第71章 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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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復水覺得自己好像一頭想吃鍋里的,又想吃碗裡的豬,最後忙來忙去,咬了個兩頭空。他真想問問貴妃:

  您不記得當年鏡湖畔的齊昭儀了嗎?

  你咋不報恩呢!!!

  不光是劉復水覺得梅瑾萱必須報恩,齊岫玉也是這麼想的。

  她聽到杖責腿都軟了,大喊著:「不,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是齊昭儀的親侄女!」

  梅瑾萱看了眼素凝,素凝立刻上前捂了齊岫玉的嘴。

  梅瑾萱吩咐:「素凝,你今天就留在這裡,好好教教齊姑娘規矩。也讓她安靜些,大晚上的,別吵了旁人休息。」

  素凝:「是。」

  梅瑾萱掛上和藹可親的笑,一個一個看著那些觀望的秀女,然後體貼地說:

  「都這麼晚了,大家都早些休息吧。」

  秀女們看看被鉗制住的齊岫玉,再看看貴妃溫柔的笑,沒有人敢多說一個字。

  統統低下頭,向貴妃行禮,乖巧地回答:「謝娘娘關心。」

  梅瑾萱不再言語。

  終結了這場鬧劇,她也不願留在這個麻煩發源地,如來時一樣,乾脆利落地帶著人離開毓秀宮。

  等到承乾宮的人都走遠了,秀女們也被打發回去睡覺了。

  王嬤嬤來到劉復水身邊,平日裡一貫隨和的面容,難得變了樣。

  她嚴肅冷漠地看著劉復水,告誡他:「劉公公,你也是宮裡的老人了。應該懂得,害人終害己,多行不義必自斃的道理。」

  劉復水被她看得心虛,強撐著說:「我沒有。」

  「呵……」王嬤嬤冷笑:「你沒有故意去找貴妃,你沒有想要偏袒齊家姑娘嗎?劉復水,就這麼一點小事,你要是都處理不來,還得麻煩貴妃娘娘,那你這首領太監的位置,也該讓賢了。」

  劉復水瞪眼:「貴妃娘娘說要一視同仁,我就是怕會對一方不公才……」

  王嬤嬤打斷他:「別放那些狗屁了。你不知道貴妃和齊昭儀的關係嗎?你不知道今天貴妃要是看在齊昭儀的面子上,偏袒齊家姑娘,葉家姑娘不會有好下場嗎?」

  她的眼神太過犀利,讓劉復水張口結舌,一時想不到辯解的話來。

  「你都知道!你只是為了你自己,不惜傷害無辜的人。」

  王嬤嬤冰冷的面容下,透出難言的怒火。

  「劉復水,這宮裡從來不缺汲汲營營,想往上爬的人。但那些不惜踩著別人的命,為虎作倀,走歪門邪道的人,哪個有好下場。我言盡於此,你好好思量,好自為之。」

  說完,王嬤嬤撇下劉復水站在夜間寒涼的風裡,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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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天一早,素凝和劉復水就帶著一晚上沒睡的齊岫玉,如約到達承乾宮。

  這姑娘年紀小,剛滿十五歲,昨天被素凝拖回房間後,試圖鬧騰,都被素凝這個看著可愛其實力大無窮的小姑娘鎮壓了。

  她最後被裹著,扔在床上動彈不得。

  其實齊岫玉也很困了,但是一想到第二天要被杖責,再嬌蠻的小姑娘,也怕得寢食難安。

  於是,等到梅瑾萱睡了個好,見齊岫玉的時候,就發現這丫頭眼底青黑一片,眼睛裡都是紅血絲。一副一宿沒睡的樣子。

  小姑娘模樣可憐,但是梅瑾萱心裡還挺滿意的。

  覺得,就得給她點教訓,讓她知道知道害怕。

  然後,她也不磨嘰,對著素雪抬抬下巴:「動手吧。」

  齊岫玉眼睛都要瞪出來了,恐懼在這一刻都化成了色厲內荏的尖叫:「不!你不能這麼對我!不能這麼對我!」

  但她叫破喉嚨也沒人會救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兩個太監過來,按住她的身體。而後那個叫素雪的宮女走到她的面前。

  齊岫玉兩泡眼淚瞬間充滿眼眶,她覺得下一刻自己就得被押在凳子上受刑。

  她絕望地搖擺頭顱,臨到這時,她連話都說不出來來。任由素雪拉起她的左手,舉起一掌厚的戒尺,狠狠打在她的手心上。

  齊岫玉:!!!

  齊岫玉:……

  齊岫玉:???

  她下意識閉上眼睛,等到尖銳的痛楚從掌心穿上腦袋,她懵了一下,愣愣睜開眼睛。

  不,不是說好的杖責二十嗎?

  怎麼是打手心?

  巨大的落差,讓齊岫玉連痛呼都忘了,疑惑的眼神看向梅瑾萱。

  梅瑾萱正在喝著茶,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這事不是臨時變的,是她昨晚上就想好了的。

  齊岫玉連她都敢屢屢頂撞,不罰她,她這貴妃難以服眾,還用不用當了。

  但是,也的確不好真的杖責。

  於是,她當著所有秀女的面說杖責二十,震懾她們。

  今天再改成打手板,就說顧念昭儀恩德,別人知道她還是看齊昭儀面子的,以後也不會有人敢欺負齊岫玉。

  至於會不會有人覺得她朝令夕改,沒有威信……

  呵。

  她又不是皇帝,哪有什麼金口玉言。而威信——她昨天就說初犯輕饒,再有下次絕不寬宥。

  要是有人想要試探她的底線,她也不介意殺雞儆猴。

  二十個手板不用費多少功夫,很快素雪就收起戒尺,回到梅瑾萱身邊。

  梅瑾萱這時候也喝完了茶,把茶盞放到小几上,漫不經心地說:

  「回去吧。別忘了《女則》,抄完了交給管事嬤嬤。」

  齊岫玉終於回過神來。不知道是不是這頓手板給了她底氣,她舉著腫脹疼痛的左手,怒火中燒,面對梅瑾萱再次抖了起來。

  她扭頭對身邊承乾宮的太監命令:「你們都下去!」

  那口氣,好像她才是這承乾宮的主人。

  兩個太監有點無語,對視一眼,沒有動彈。

  齊岫玉咬牙,更氣了。

  她瞪向梅瑾萱:「我有話要單獨跟你說,貴妃也不想這些話被旁人聽到吧!」

  梅瑾萱恬淡的表情一頓,眯起眼睛審視著眼前的小姑娘。

  齊岫玉頭揚得更高了,看來是對於自己的把柄非常自信。

  梅瑾萱心思百轉,她隱隱猜到齊岫玉想說的是什麼,一股濃烈的厭煩涌了上來。

  但她表面不動聲色,只是收斂了表情,看起來非常冷淡,她說:「你們都下去。」

  齊岫玉笑了,她覺得她成功的拿捏了梅瑾萱。她是勝利者,也將成為整個後宮的勝利者。

  素雪她們掃過她單純愚蠢的樣子,沒有多說。帶著分不清狀況的小太監們,快速撤出房間。

  關上雨澤殿的大門,把空間留給梅瑾萱兩人。

  早晨日頭偏斜,也不強烈,並不能把整座宮殿照亮。

  偌大的雨澤殿裡,一半明亮,一半依舊沉在陰影中。就像兩人現在的表情,和關係。

  齊岫玉站在陽光里,梅瑾萱隱在陰暗下。

  齊岫玉笑著,看對面神情晦暗不明的梅瑾萱,對自己現在的位置很滿意,她覺得她以後的生活就會如這時一般,永遠光輝燦爛。

  她會踩在梅瑾萱的身上,擁有她擁有的一切,甚至比她走得更高,站得更穩。她和她的家族,將成為整個南平朝最尊貴,最輝煌的存在。

  她,齊岫玉會成為齊家的英雄,幫助齊家走向巔峰。

  齊岫玉被嬌寵、被灌輸的淺薄觀念讓她看不清自己,更不懂有時光明中不一定就是成功的,黑暗裡的也不是失敗的,它反而蘊藏著極致的危險。

  梅瑾萱端坐著,只一雙眼睛透亮清明,注視著眼前人。

  她真的很想聽聽,她能大放些什麼厥詞。

  齊岫玉頤指氣使地說:

  「你憑什麼罰我?你應該罰葉盼兒那個賤人!你明天,不!你現在!就派人當眾杖責她!」

  梅瑾萱一動不動,像是變成了一尊泥塑。她很平靜地問:「本宮為什麼要聽你的?」

  齊岫玉高高揚起下巴:「這是你們欠我們的!」

  說著,她上前兩步,居高臨下地俯視梅瑾萱,信心十足地開口:

  「別裝了,我祖母都告訴我了。你就是徐靜嘉,你是夏煙表姑母的女兒。」

  齊岫玉的祖母,就是梅瑾萱二爺爺,也就是齊夏煙堂叔的妻子。她生有兩子一女,女兒齊夏菲被選入宮之前,一直是她最疼愛的掌上明珠,連兩個兒子都比不過。

  齊岫玉的祖母曾經進宮探望過齊昭儀,所以能認出來她就是徐靜嘉並不奇怪,但是……

  梅瑾萱笑了起來,好似聽到了什麼天大的荒唐事。


  梅瑾萱抬眸看向齊岫玉,尖銳的鋒芒藏在森寒的笑容里。

  齊岫玉被她的笑嚇了一跳,但下一刻就惱羞成怒起來:

  「你!你還想賴帳不成!」

  說著,她有點害怕地看了眼四周,尤其是身後的大門,看到門好好地關嚴著,這才有走進兩步,對著梅瑾萱壓抑著憤怒,小聲說:

  「夏菲姑姑為何而死,別告訴我你不知道!你們欠她的,一輩子還不清!」

  梅瑾萱沒有說話,只是嘴角依舊彎著弧度,直勾勾地盯著齊岫玉。

  齊岫玉被她這詭異地神色看得心慌,硬撐了片刻,還是敗下陣來。

  她剛想退後一點,沒想到,梅瑾萱動了。

  染著鳳仙花汁的五指在空中閃過,屈指成爪,用力掐住齊岫玉的脖子,往回一拽。

  齊岫玉反應不及,就這樣被人扼住喉嚨,被人瞬間拽倒在地。

  她人向前撲,雙膝磕在腳踏上,疼得她想要叫喊,但所有的聲音都被這隻手封在喉間。

  膝蓋上又酸又麻,好似折斷的痛苦,讓她身體傾斜,想要坐到地上。

  可是這隻手的主人非不讓她如意,扼得更緊,用力往上提。

  齊岫玉為了不窒息,只能立起來,端端正正地跪在她的面前。

  呼吸不暢,以及恐懼,讓齊岫玉的臉通紅一片,她雙手去撕拉自己脖子上的手。

  但是那隻手,分毫不動。

  梅瑾萱俯身,湊近齊岫玉的臉,輕聲細語地對她說:

  「你說我們欠夏菲姨母,我沒有意見。但是,欠你們……」

  梅瑾萱冷笑一聲:「你們家哪來的這麼大的臉!」

  齊岫玉不說話了。

  哦,不對,是她說不出來話了。

  不過梅瑾萱本來也不想得到她的回應,她繼續說:

  「你知道嗎?我對你爺爺印象很深。」

  看見齊岫玉眼裡迸發出的驚慌、無助,梅瑾萱只覺得暢快無比。

  她笑意更濃,把自己的頭搭在齊岫玉稚嫩的肩膀上,對著她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說:

  「我永遠記得,在徐府被抄家時,他帶著人把我母親按在地上,看著那些官兵拉扯著我的手臂,把我押走時的眼神。」

  「他,想,要,我,死。」

  五個字,讓齊岫玉如墜冰窟。

  ……

  元豐九年,五月十五。

  當京備營的官兵,破開徐府的大門,領著刑部戶部的官員,搜刮查抄的時候,還有幾個人跟隨在他們的身後,如惡虎身邊的倀鬼般,悄然飄了進去。

  徐府里被這些人翻找、推砸。

  這座徐家的百年老宅很快就被毀得一片狼藉。院子裡聲音嘈雜落成一團,有下人們驚慌的喊叫,也有女子一刻不敢停歇的叮囑,以及孩子尖銳的哭啼。

  七歲的徐靜嘉被母親死死握著臂膀,母親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急切和憂慮,讓她典雅如畫中仕女般的面容都微微扭曲。

  當徐靜嘉被官兵從母親手上搶走,往外拖行的時候,她回頭看到的一片滋生著邪惡可怕的陰霾來到母親身後,將她瘦削的身影團團包圍。

  不,不是陰霾。

  徐靜嘉眨眨眼睛,淚水從眼眶裡掉落,給了她短暫的清明。

  她看清了,那些是人,是齊家的人。

  是她往日裡叫著,二爺爺,三爺爺,表舅的人。

  而此時,她在他們的眼中看不到往日裡對她的慈善疼愛,擁有的只有戒備、嫌惡、欲殺之而後快。

  她和為首的問爺爺對視,那雙餓狼一樣的眼睛,讓還是幼童的她都能看得明白——

  他想要她死。

  小時候她不懂,這是為什麼?他們為什麼都變了。

  等到長大後她才明白,他們其實從來都沒有變。有的東西平時看著是人,但一旦你觸及到他的利益,他就會變成他嘴裡最看不起的畜牲。

  當齊家被先帝」遷怒「,齊家人的利益被傷害,他們就不再把她和她娘當成」人「。

  她娘是罪因。

  她就是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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