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費盡心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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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楚清怡於梅瑾萱面前,聲淚俱下地狀告齊陽侯府時。齊陽侯府里,也十分默契的談起了楚清怡二姐,楚清安的事。

  齊陽侯夫人李婉寧坐在梨花木鋪海棠花織錦繡面的貴妃榻上。

  上身著紅下裙為黑。紅襖上用金絲繡線繡著鯉紋,袖口領口點綴竹子番蓮花邊。下裙稍顯樸素一些,黑色雲錦僅以一條雲紋,一條水波紋裝飾。不過,只這裙子的顏色就足以凸顯貴重,的確不用別的東西喧賓奪主。

  南平朝以玄色為尊,非皇家宗室不得著純正黑色。

  普通人為顯穩重,也只能穿烏羽,玄墨,藍墨茶等色,也就是摻了灰,棕,藍的偏色或者花色。

  李婉寧端著茶杯輕酌一口,茶氣氤氳襯得她眉目溫和,一臉慈悲。

  她這樣慈善得做派,反而讓站在她面前的人更緊張了。

  女人穿著一身胭脂雪的裙子,身材婀娜纖細卻比外頭的門柱子都站得筆直,修長雪白的鵝頸低垂,非常恭敬小心的模樣。

  「姨母,我們要不要給莊子上送些東西。楚二小姐畢竟是寧安侯家的姑娘,如今寧安侯剛剛殉國,正是陛下動容痛心的時候。若真鬧出了人命,恐怕整個齊陽侯府都得遭難啊?」

  說話這人便是齊陽侯夫人李婉寧的表侄女,傳說中,攛掇著把楚清安放到莊子上的三公子妾室白婷。

  李婉寧品茶的動作停頓,抬眸看向堂室正中乖巧立著的白婷,沒了眼睫遮掩,銳氣狠辣從那雙杏眼中迸射,再看不出之前的慈悲像。

  白婷咬了咬唇,把頭垂得更低。

  李婉清移開目光,把茶杯放下,輕聲細語地說:「你說得不無道理。派幾個人去伺候著吧,別讓三夫人出什麼差錯。」

  說著,她再次看向白婷,目光之中壓力更盛:

  「讓他們看緊了,若誰在此時走漏了風聲,讓我難辦,我要了他的命。」

  李婉寧的語氣還是和風細雨的,但那話卻讓白婷渾身一抖。她當然知道這位姨母的手段,遂趕緊應承道:

  「是。侄女一定好好囑咐他們。」

  從李氏的屋子裡出來,白婷的裡衣都濕透了。

  扶著她的婢女桃蕊既心疼又憂心,那話在嘴邊轉了又轉,硬憋著回到白婷自己的春瀾院,才敢說:

  「姐姐,夫人說那樣的話,是不是知道了我們做的事情?!」

  白婷幼時遭難,認識了桃蕊,是一番同甘共苦的情誼。雖然現在帶著桃蕊進了侯府,名義上她是妾室,桃蕊是婢女,但她依舊把桃蕊當作親姐妹,所以私底下還以姐妹相稱。

  面對桃蕊的恐懼,白婷握著她的手安慰她:

  「別怕,夫人也是心慌才出言警告,只是想緊緊下面人的皮子。咱們做得小心,不會留下馬腳的。」

  白婷雖然面對李婉寧一副膽怯緊張地樣子,她的確是怕她,不過她更能猜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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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婉寧帶累無辜做下這麼遭天譴的事,她心裡不怕嗎?

  她當然怕。

  她怕得不是報應,她怕寧安侯府大廈傾塌前,豁出一切的報復。

  李婉寧不是算命的,她就算心機再深沉,也預測不到寧安侯能嘎一下就死了。

  太突然了!

  如果說這世上第一不想寧安侯死的是楚家人,第二就是她李婉寧。

  她費盡心機弄了這麼個局,對楚清安下此狠手是為什麼?

  她和寧安侯府又沒仇,為的不過是想讓寧安侯為自己的姐妹出頭,懲治那小妖精生的小賤種!

  雖然小妖精早就被她整死了,小賤種也被她玩於股掌,但她沒想到,她那樣含辛茹苦地想把賤種養廢,偏偏賤種生了個好腦子,比他那狗腦子的爹強了不知多少倍。

  新帝登基加了恩科,竟被他一考即中。雖不是一甲之列,但也是二甲前十的進士。不然也不能被寧安侯看中,請求賜婚。

  再看她生的那兩個兒子,一個同進士如夫人,一個連如夫人都不如,到現在連個舉人都考不中。

  這讓驕傲了一輩子的李婉寧怎能不恨!

  所以,她必須把三公子馬維陽徹底踩死。

  殺一人簡單,但也粗陋。這回李婉寧想了個精細的法子——借刀殺人。

  她原本的打算是,等到楚清安一屍兩命,再把消息透露給楚家。

  到時候,寧安侯必然上告,馬維揚寵妾滅妻證據確鑿,就算不償命,也必然會被革職,到時候或流放或打板子,懲罰輕重不重要,重要的是馬維揚的青雲路從此就斷了。

  連之後襲爵,也絕無可能!

  而馬維揚受罰,他親爹不也得落下一個教子不嚴的罪名。那時候為了不被奪爵,只有上本讓爵一條活路。

  她要讓馬家的人知道,她李婉寧就算無父無兄,也是正經的皇家血脈,宗室之女。只有看在她的面子上,把爵位傳給她的兒子,才能保住馬家。

  而李婉寧這樣有自信,不光是因為自己與皇帝的親戚身份,更是因為寧安侯駐守西北大軍在握。

  自古,哪有帝王不忌憚這些手握兵權的邊關大將的。

  既然忌憚,那陛下就不會對馬家做得太絕。

  而李婉寧這般聰明,也沒有奢望能夠平級襲爵。可就算是一個伯爵,到了他兒子手中,也比讓那個大賤種齊陽候偏愛的小賤種繼承的好!

  可沒想到,李婉寧算得這樣精細,想得那樣周全,也抵不過命運弄人。

  寧安侯竟然傷重不治!

  這時候,她再把楚清安弄得一屍兩命,才就是老壽星上吊,找死!

  朝廷上御史們的唾沫,都得把齊陽侯府沖塌。到時候,還有什麼能留給她兒子。

  所以現在,李婉寧要把莊子圍嚴了,還得找人去照顧楚清安,讓她活著,活得好好的。

  白婷對著桃蕊剖析了一番李氏的心理,桃蕊放下心來。感嘆地說:

  「早知道這樣,幾天前,就不去找楚三小姐了。」

  楚清怡能把楚清安的情況了解得那麼詳細,就是白婷匿名,偷偷讓人給寧安候府報信。

  一是不想楚清安這等無辜人枉死;二也是知道,若是楚清安死了,聖上追究,馬維揚不一定用償命,她白婷這個明面上的「罪魁禍首」可一定得償命。

  她原先是李婉寧的棋子,現在是李婉寧的棄子。怎麼可能再跟她一條心。

  不過現在的局面也是白婷沒有想到的。

  之後的事情更不是她能干預的,此時唯有嘆一聲:

  「時也,命也。」

  而真正能夠決定事情走向的兩人,在承乾宮裡的談話也接近了尾聲。

  楚清怡今天來說這些官司,可不僅是來訴苦的,她是為了博得梅瑾萱的同情,從而達成自己的目的。

  現在,也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

  「如今唯有變二姐的兒子,為寧安侯之子,才能不斷了我寧安侯府百年傳承。請娘娘,幫我!」

  楚清怡這一次沒有再磕頭。她背脊筆直,撐起她的是寧安侯府歷代用鮮血和功績澆築起來的風骨。

  她直視著梅瑾萱的眼睛,那雙眸子清亮無畏,展現著她的決心。

  她不怕欺君罔上的罪名,更對行這暗度陳倉的陰謀毫無愧疚。

  讓寧安侯府延續下去,這是他們楚家人應得的。

  縱使了手段詭計,但楚清怡無愧於心,無愧於天地!

  梅瑾萱也沒有避開楚清怡的眼睛,她們對視片刻,梅瑾萱問:

  「楚姑娘今天來,將事情和盤托出,應該不只是想讓我在陛下面前美言,替楚家做實一個『寧安侯之子』的名頭吧?」

  若僅是需要梅瑾萱在最後襲爵時刻進言,楚清怡沒道理把自己家的滅門大罪坦白得這樣清楚。

  故而,梅瑾萱直接問:

  「楚姑娘讓本宮幫你,究竟是需要本宮做什麼?」

  雖稱「本宮」但梅瑾萱的語氣依舊溫和又真誠。

  可能因為幼時經歷,梅瑾萱不太喜歡拿自己的身份壓人。更因為時刻警醒著自己,工具人的自覺,她也從不覺得自己這個貴妃有什麼真正厲害的。

  但現在,楚清怡求她就是看中了她貴妃的位置。

  而她既然不想敷衍這位帶著先端王妃情面來的楚家三小姐,她自然也要表明自己的態度——

  你求到了「貴妃」的身上,「貴妃」到底能幫你做什麼?

  楚清怡自然也聽明白了,這句「本宮」不是威懾,反而有援手之意。

  多日來,大姐重傷病故,二姐受辱被囚,寧安侯府危在旦夕,讓她寢食難安,如今終於有一個人對她發出善意,讓她怎能不感動。

  楚清怡本就殷紅的眼睛,浮起一層水光,鼻子驟然一酸。

  她緩了一會,才把哽咽吞下,可以清晰地表達:

  「民女慚愧,無用之極。如今勞請娘娘幫忙,將我二姐秘密從郊外莊子上接出,再賜下一個容身之所,等我二姐產下子嗣,繼承寧安侯府,民女與楚家定不忘娘娘今日之大恩。民女願捨身相報。」

  梅瑾萱察覺到一絲不對,頭疼地皺了下眉毛。

  齊陽侯府夫人李婉寧想得不錯,手握重兵的人的確容易遭皇帝疑心,但是人家寧安侯府世襲罔替也不是蠢得,在京城最是低調小心。

  但就算再低調,從一個莊子上悄悄接個人也不難。

  就算齊陽侯家發現楚清安失蹤,他敢報官嗎?他敢大肆宣揚嗎?

  你用什麼理由解釋,在人家寧安侯府女兒懷孕的時候,不好好養著,反而把人弄到莊子上?

  圖清淨?

  你看御史信不信。

  所以,齊陽侯府現在才是那個最想遮掩的人。

  那楚清怡到底在為難什麼?

  或者說她在怕什麼?

  梅瑾萱正色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楚清怡本身也沒想瞞著,如今一問,她立即就答了。

  「不瞞娘娘,自寧安侯過世,京中便有勢力日夜緊盯著寧安侯府,還不只是一派。」

  小姑娘說得悲憤填膺,悲憤難當。

  梅瑾萱眯眼:「都有誰?」

  「沛國公張家,安定侯顏家,二品輔國大將軍陸家,從二品鎮軍大將軍周家,正三品懷化將軍吳家,還有從三品雲麾將軍,也是宮裡賢妃母家姻親,孫家。」

  這番話簡直是御前大點兵,除了從一品驃騎大將軍,剩下有點名望關係的二品三品將軍幾乎被點了個遍,還包括了兩個勛貴。

  這些人為什麼窺探寧安侯府,不用說梅瑾萱也心知肚明,為了西北二十萬的赤北軍唄。

  楚清怡更清楚,所以她說話時恨不能生啖其肉。姐姐剛死,就有人惦記著她家的東西,換誰不恨。

  而楚清怡特意點出孫家也是有原因的。

  第一,因為賢妃與梅瑾萱同在後宮,有利益牽扯。

  第二,則是因為孫家仗著是六家裡唯一有親戚在宮為妃,還生下皇子的,行事更加張狂放肆。

  在寧安侯府門口蹲點的孫家人人被侯府守衛抓住時,竟然明目張胆地提出賢妃名號,讓寧安侯府的人識相些快放了他們。

  識相些?

  楚清怡被氣得七竅生煙,當即把人打斷了手腳,扔到了京都府尹門前。告他們鬼鬼祟祟,意圖對侯府不利。

  此時最後當然不了了之了。

  但這更讓楚清怡下定了決心。

  今日寧安侯還沒倒,就有人敢在門前如此猖狂,他日侯府真的沒了,還有他們這些寧安侯府舊人的活路!

  梅瑾萱聽完也是氣憤難當,五味雜陳。

  她原先還覺得秦瑜是個聰明穩重的人。

  可沒想到,她剛在陛下面前說完賢妃定能識時務的安分,轉頭就打了她的臉。

  皇子這樣小,她就敢扶持母家,去爭西北兵權。這樣要是安分的人,那全天下就沒有不安分的了!

  但先不論賢妃如何,梅瑾萱這邊聽完,已經應下了楚清怡的事。

  其實賢妃爭與不爭跟她沒關係,她又沒有兒子。但還是那句話,先端王妃幫助陛下良多,間接的也是讓梅瑾萱可以活到今天,配享尊榮,安穩度日的人。

  更不用說在王府時,端王妃為人和善,待人親切,不止看在梅瑾萱是李惑心腹的份上時常關照,還曾在陳沐芳找茬的時候為她解圍。

  梅瑾萱向來得到的少,失去的多。有人對她好,哪怕只有一兩分她也會記在心裡,期望報答。

  所以哪怕這次是撒下彌天大謊,看在先端王妃的面子上,她也得幫上一幫。

  梅瑾萱站起身,來到楚清怡面前,親手把她從地上扶起來。

  「楚三小姐,憑著先端王妃和寧安侯的關係,本宮就斷沒有對寧安侯府袖手旁觀的道理。本宮不敢向你保證,一定能保下寧安侯的爵位,但本宮發誓,本宮一定,竭盡全力。」

  楚清怡其實也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來的。

  反正要是寧安侯府沒了,就算讓她去死,死就死了,她不怕。

  她求得鏗鏘有力,但也知道斯人早去,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

  更何況這樣的欺君大罪,貴妃幫了,他日一朝敗露,也是要深受牽連的。

  可是梅瑾萱說她不會袖手旁觀,還說她一定竭盡全力。

  這樣乾脆的回答讓楚清怡先是一征,而後眼睫垂落,淚就滾了下來。

  她握著梅瑾萱的手,用力,顫抖,竟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梅瑾萱看她這模樣也覺動容,拍了拍她的手,無聲安慰。

  不知怎的,梅瑾萱突然想到——

  要是徐府遭難時有人如她這般,傾力相幫,會不會結局亦有不同?

  後來梅瑾萱才知道,其實當年也有人像她這樣,盡心竭力地幫助了徐夫人,幫助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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