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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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晴帶著梅瑾萱的話去了裕親王府,面見了高王妃。

  可等她從王府出來後,承乾宮卻再無動靜。

  兩日時間很快過去,大理寺沒有對姚懷瑾用刑,但也找不出新的證據。

  至於荀錫為生前的那份筆錄,也因為在尚書府找不到與其中描述的相似之人而不了了之。

  最終,姚懷瑾以「大不敬」之罪判處流放。姚大人因教子無方自請辭官,被李惑阻攔,但也因此吏部考核由甲變丙,別說升遷,連苦心多年的濟陽縣也不能再回,被貶到西北貧瘠苦寒之地,眼看只能蹉跎餘生。

  「娘娘,姚充容還在外面跪著呢,我們真的不見?」

  素凝端著盤綠蘿糕在梅瑾萱身邊伺候,皺褶臉問。

  梅瑾萱執白字的手一頓,一陣東風吹過不知從哪裡帶來片嫩綠的柳葉,落在已經鋪了半場的棋盤上。

  「陛下發我禁足,還沒寬宥,怎麼見?」

  素凝苦惱地說:「婢子也是這樣說的,可是姚充容就是不肯走。一大早就來了,跪了快兩個時辰,婢子是怕……是怕她那小身子骨再折騰出個好歹。」

  嘆了口氣,梅瑾萱把手裡的棋子扔進棋簍里。

  「去跟她說,有這功夫不如去疏通打點,讓姚懷瑾能往雍州去。她父親的新任所便在雍州,還能互相照應。事已至此,哭求哀戚也無濟於事,只能打起精神好好謀劃,起碼人都還活著呢。」

  素凝記下這些話,點點頭:「好,婢子這就去告訴她。」

  「等下!」

  梅瑾萱突然叫住她:「許勁如何了?」

  素凝歪頭想了想:「因為沒有證據能指證許大人殺荀錫為滅口,所以陛下也沒有處罰什麼,只判了個失察之罪,罰了三個月的俸。」

  梅瑾萱頷首:「去最貴的臨風樓點一桌酒席,給許大人送去。記得讓素晴親自去,就說——是姚充容為感謝許大人秉公執法,在世人多有隨波逐流、偏頗了事之時,依舊不畏權勢、不計辛勞,堅守為官本分,執意追查真相。」

  「娘娘,這麼說是不是太明顯了?就算我們心裡都知道姚懷瑾這案子不清不楚,有冤屈,但到底是陛下硃批過的判決……這不是明擺著說陛下不對嗎?」

  素凝猶猶豫豫,不敢去做。

  梅瑾萱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放心吧,陛下不會計較的。」

  「陛下不與婦人計較,你以為陛下也不會與你計較嗎?」

  柳兒巷一處三進宅子裡,一老者身著褐色布衣,頭戴綸巾,呷一口茶,如嘮家常般不疾不徐地問。

  坐在他對面的中年聞言也跟著啜了一口,回答:「老師的話,弟子不明白。」

  被叫老師的老者正是當朝太傅,嚴賦。他目光如電,抬眼看向鎮定自若的陳道遠,那眼中是多年來朝堂爾虞我詐打磨出來的刀,只接觸片刻,就似將眼前人剖了個清楚乾淨。

  嚴太傅收回目光,說:「雖是打著姚家的名號,但貴妃的貼身侍女親自上門,就足以讓整個京城都知道,昨天那桌送到許家的宴席到底是誰做東。且不說這明目張胆拉攏朝廷重臣的做法,就說她那幾句話『不畏權勢。不計辛勞、追查真相』,擺明了指著你尚書府的門楣罵,說你陳道遠栽贓陷害、殺人兇手。」

  再怎麼精細保養也擋不住歲月風化的手,慢慢執起壺,為他的學生親自倒滿一杯茶,嚴太傅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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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就算這樣,陛下也不曾下旨申斥,仿若聽不到、看不到。望舒,你這等聰明人,不會看不明白聖意何為吧?」

  望舒,陳道遠的字。

  當年他父親為他取這個字,便是因為「道遠易生迷茫」,希望以「舒」借光明,為他驅散人生迷霧。可現在……

  陳道遠看著面前那杯幾乎要溢出來的牡丹色茶水,半晌嘆了口氣:

  「老師,陛下的聖意,我早就知道了。」

  都說後宮的妃子一輩子都在為了聖心爭搶,他們這些前朝為官者又何嘗不是呢。

  簡在聖心——這四個字說著容易,但做起來著實太難。

  陳道遠有時想,他最開始也是「簡在聖心」的,那時他從龍有功,家裡女兒貴為淑妃,而自己更是下一位「閣老」的不二人選,那時候他們陳家真是風頭無兩,可現在呢?

  陳道遠有時午夜難眠都會想,到底是聖心易變,還是聖心未變?

  他手指一點一點收緊,握住那雪白的茶盅,抬起時溫熱的茶水灑落,就像是他為了家族清名,親手勒死自己小女兒那晚,她哭喊求饒時掉在自己手上的眼淚。

  人既然選好了路,就容不得他回頭。

  陳道遠將茶一飲而盡,站起身撩起衣擺,對著嚴太傅的方向跪拜而下:

  「弟子,叩謝恩師多年教誨。」

  說完,站起來躬身道:「弟子告退。」

  嚴太傅嘆了口氣,陳道遠也不多說,轉身隱沒在庭院裡高高矮矮的綠意之中。

  等到陳道遠徹底離開嚴府之後,書房外面才拐進來一個十一二歲梳著垂鬟髻,穿著杏色比甲的少女。

  「祖父,您不是要問陳大人是否與那位做了約定,怎麼就這麼讓人走了?」

  嚴太傅看著自己最疼愛最小的孫女,搖搖頭:「不必問了。」

  那女孩走到嚴太師身後,為他捏了兩下僵硬的肩膀,想了想說:「那我們之後怎麼辦?」

  嚴太傅慈愛地拍拍她的手:「囡囡不用擔心,雖然你的叔伯父兄皆不爭氣,但也幸好如此,咱們嚴家才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選。」

  他拉著女孩來到他身前:「等明年祖父告老,囡囡陪祖父一起還鄉如何?」

  女孩驚喜笑道:「回蘇州嗎?好呀好呀,我最喜歡松鼠桂魚了!」

  她掰著手數:「還有金齏玉膾、醃篤鮮、櫻桃肉、蓴菜銀魚湯……」

  嚴太傅剛剛還帶著蕭然的情緒一下被吹散了,他掐掐孫女的肉臉,笑罵:「你個饞貓。」

  這邊其樂融融,共享天倫之樂,那邊裕親王府里倒又是一片愁雲慘澹。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親王的榮華富貴還不夠你享用,偏要去貪那些蠅頭小利,惹下塌天大禍啊!」

  裕親王妃揪著裕親王肩膀的衣服,狠捶著他,語氣既有怨恨又有數不盡的惶恐。

  「住手!」

  裕親王吃痛,狠狠一推,站起身瞪著王妃罵道:

  「那不是……那不是……」

  裕親王妃被推得一個趔趄,竟被鎮住,一時沒敢再上前,只僵在原地等他的話。

  裕親王臉色漲紅似是氣急了,大聲呵斥:

  「那可不是蠅頭小利!」

  裕親王妃撫上胸口的手一頓,轉瞬伸出去,指著裕親王的鼻子直發抖:

  「你……你……」

  說著,她猛地向前沖,竟把裕親王推了一個大屁墩。

  裕親王哎呦一聲摔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裕親王妃拍著大腿哭天喊地:「我是造了什麼孽,嫁給你這麼個夯貨啊!!!!!!!」

  說著,看到桌子上那套總共花了不到五十文的粗瓷茶具更加來氣,撲上去把它們一個一個砸到裕親王的身上:

  「吝刻貴,鐵公雞!貪那麼多錢,連套好茶具都不肯用,連件好衣服都不買,我到現在最貴重的首飾還是當年先皇賞賜的,滿京城的人都笑話我,嘲諷我!那一屋子的金條,你是能帶進棺材嗎!?嫁給你,都不如嫁個山野農夫!」

  「誒喲!誒喲!別打了!再打,我動手了!」裕親王躲都躲不過,只能在地上抱頭打滾。

  裕親王妃才不怕他:「好啊,你動手啊!你以為還是你皇帝哥哥在的時候,天早就變了!真要東窗事發,看你那好侄子,能不能護住你!看你這髒手,還能留幾天!」

  「誰!誰說要東窗事發了!」

  裕親王結結巴巴喊著。

  裕親王妃終於停手,裕親王坐在地上可憐兮兮地揉著腦袋:「那姚什麼什麼,不都被判流放了嗎?這就證明,陛下他不知道!」

  裕親王妃被他的蠢樣氣到無語,指著他半天實在是打不動了,只能一甩手坐到椅子上:

  「貴妃都知道了,陛下能不知道!」

  想到之前素晴帶來的話,裕親王妃就覺得一陣膽寒:

  「你說,她說那些是什麼意思?警告我們?提點我們?」

  裕親王倒沒有裕親王妃那種「死到臨頭「的壓力,他站起來,扭頭看看衣服都沒有被劃壞,然後才坐到椅子上:

  「我哪知道……你要問,你問她去啊!」

  裕親王妃眼珠子一轉,沒想到裕親王有時候還能說點有用的東西。

  她思量片刻,一拍桌子:「對!我進宮問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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