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深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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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繁音閣,位於整個皇宮的西南角,較於其他宮室可以用「偏僻荒涼」來形容。若是別的妃子被安置在這,恐怕要日日以淚洗面,自覺此生無望了。但現在,居於這繁音閣的是先帝的昭媛,那宮室上空也就沒有那麼多愁雲慘澹了。

  先皇的妾室就算終其一生都不再見到新皇有什麼打緊?難道還有誰能成為那第二個武周聖神皇帝?

  更何況,肖盼玉本身就是一個識眼色、樂生活的人。

  在家時,父親想不起她,母親看不上她,她就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的小院裡,有奶娘關愛,有穿有吃,她就很知足。

  進了宮,先皇不喜,她也不覺困擾,本本分分地做一個肖家的標誌,完成自己的任務。只要後宮爭端牽扯不到她,她就很開心。

  再然後,先皇去世,新帝登基。她被扔到這無人注意的角落,別人可能覺得是羞辱,但她反而鬆了口氣。

  新帝雖然不喜肖家,但對於她們這些無用之人卻不苛責。進貢的鮮令水果、綢緞錦紗、藥材補品,從無缺漏。

  這生活別說與做姑娘時相比天翻地覆,就是與先帝在時相比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身邊的齊嬤嬤常常嘆氣,可肖盼玉卻想:這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她覺得,比之這天下的大多數人她已經很幸運了。

  肖盼玉做好了在這宮裡平安平靜地終老,但奈何人事常不以你的願望輪轉,樹欲靜,風不止。

  御膳房送晚膳的太監捧著食盒跨進遮著厚實門帘,熏著暖香的屋裡。

  打開食盒,將裡面兩葷兩素一湯端出來,小心放在桌上後,他又從最底下拿出一個用金粉描邊的薄瓷盤子。

  這盤子精美華貴,並不是繁音閣常用的,上面盛著五塊瑩白的糕點,壘成塔,最上面不似其他點心飾以花朵水果,而是放了一片並不鮮綠的長條葉子,與下面不甚搭配,看起來頗為怪異。

  那太監把這盤點心放到肖太嬪面前,恭敬地說:「聽說太嬪娘娘喜歡吃冬棗,御膳房特意做了這盤冬棗馬蹄糕。就是現下不是產冬棗的時候,所以用的是之前醃漬好的冬棗,娘娘嘗嘗,可還入得了口。」

  齊嬤嬤蹙起眉,俯身去看那盤冬棗馬蹄糕,剛一湊近就聞到濃厚的酒味,那是清洗、蒸熟、放再多蜂蜜都掩蓋不了的,讓她心頭火起。

  她冷硬地說:「哪裡聽來的渾話!我們娘娘不愛吃冬棗,還不拿回去!」

  說著,她就伸手去拿盤子,可是還沒等她把那盤不倫不類的冬棗馬蹄糕扔回食盒裡,就聽肖太嬪道:

  「住手。」

  肖盼玉如高山溪流,冰寒清澈的眼睛打量太監一陣,而後說:

  「你們有心了。齊嬤嬤,賞。」

  「娘娘,這……」

  齊嬤嬤抗拒,但是面對肖太嬪不容置疑地目光,只能從袖子裡掏出碎銀子,放到小太監手裡。

  小太監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待門重新合上,屋內只剩下肖盼玉和齊嬤嬤兩人,齊嬤嬤忍不住勸道:

  「這幫子太監如此羞辱人,娘娘何必忍耐。」

  「忍耐?」肖盼玉反問。

  齊嬤嬤同仇敵愾罵道:「宮裡什麼食材沒有,蝴蝶酥、鴛鴦酥、蓮子糕都行,偏弄這麼一個拿酒漬過的不新鮮的東西來。做得還亂七八糟,近聞一股酒味,想來也是酸澀難入口。

  「估計是御膳房的人看我們得罪了貴妃,所以故意給我們難堪,羞辱娘娘!娘娘豈可忍了他們?」

  肖盼玉聽了她的一番剖析卻不生氣,反而靜靜笑了,拿起面前的冬棗馬蹄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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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嬤嬤來不及阻攔,就那麼眼睜睜地看她咬了一口。

  「娘娘這是幹什麼!快吐出來!」

  齊嬤嬤拿手去接,肖盼玉卻按下她的手,細細嚼著,咽了下去。

  她評價:「這過了季的冬棗做出來,味道是有些奇怪。」

  齊嬤嬤不解:「娘娘?」

  肖盼玉抬眼看她,那眸中不是齊嬤嬤想像中的冷嘲憤懣,反而如夏夜子時的一輪圓月,泛著溫柔地光。

  她平靜地說:「齊嬤嬤進宮前,一直是母親身邊伺候的吧?」

  齊嬤嬤沒懂她的意思,訥訥點頭。

  肖盼玉就手又吃了一口冬棗糕:

  「祖父喜牛乳,在家時廚房裡多愛用牛乳做點心,但我體質特殊,生性不喜。吃了牛乳就覺反胃,嚴重時還會嘔吐。我的乳母於媽媽便去找母親,想讓廚房每日為我單做茶點,可母親卻說

  「『女兒家就是嬌情,若是男兒定不會有這小氣舉止。世人都說順從恭讓乃是孝,哪有小輩駁長輩的喜好,另立規矩的道理。傳出去,我們肖家還有家教可言嗎?』

  「於媽媽被斥責,之後回來便偷偷收拾了院子裡的小廚房,拿自己的月錢從外面採買果蔬蜂蜜,為我做點心吃。」

  肖盼玉看著近在咫尺的冬棗糕,眼神就又遠又空,好像穿越了遙遙時空,看見了幼時的自己:

  「於媽媽只是個僕人,買不起什麼太好的東西,但她做的我都很喜歡。我院子裡有一顆冬棗樹,每到初冬上面就結滿了果子。於媽媽會拿一根長杆子把棗打下來,而我就拿著衣擺和婢子幼圓在下面接,接夠一小筐,於媽媽就會用它還有馬蹄、糯米、蜂蜜,給我們蒸冬棗馬蹄糕吃。」

  她眼神重新定回手上,舉了舉:「喏,就是這個。」

  而後她抬眼看著齊嬤嬤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所以,我愛吃冬棗。我最愛吃冬棗了。」

  齊嬤嬤久久說不出話來。

  不光是因為,肖盼玉初入宮她便跟著,伺候了近十年,卻不了解肖盼玉的喜好,更是此刻望著她的那雙眼睛。

  既冷,又清,似乎這世間沒有事情能將她欺瞞。

  齊嬤嬤倏地想到,那些她曾經提到的那些責任、關愛與利益。

  「娘娘,夫人她……」齊嬤嬤訥訥開口,卻被肖盼玉打斷:

  「你不用多說。我曉得的,這世上並不是所有母親都愛她的子女,或者說她的所有子女。而母親她,已經是很好的了。她雖然沒有給予我關愛,但她也盡到了父母之責,讓我讀書習字,在錦繡堆里長大,不用像市井田野的女子一樣,勞作辛苦。我一直覺得,我是很幸運的。」

  說到這,肖盼玉頓了一下,看向盤子裡的摞得整齊的糕點:

  「但是在我心中,還有更在意,更重要的人。」

  冬棗馬蹄糕,這東西與她的緣由連齊嬤嬤都不知道,不會是誰得知了她的喜好來討好她,更何況還是在這大雪紛飛的日子裡勉強做出來,非要送到她面前的。

  聯想到這些日子發生的事,肖盼玉心裡已經有了些猜測。

  是貴妃查到了她幼時的事,來利誘她?威脅她?讓她倒戈的嗎?

  肖盼玉心裡有了一個大概的答案,她知道這個答案與於媽媽相關。可是當她將中間的冬棗糕捏碎,露出裡面的紙條,看清上面的字跡時,還是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她舉著紙條僵直了好半晌,隨後猛吸一口氣,一張拍在桌子上,眨眼間變得猩紅的眸子死死盯著齊嬤嬤,喝問道:

  「你上個月還說家裡一切都好,於媽媽托人傳了口信,問我安,這一切都是你們在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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