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京兆府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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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女子被傷害,只因為『貞潔』二字,就理應去死嗎?」

  梅瑾萱聲音落下,庭院裡沉寂許久。

  素雪看著石凳上表情依舊淡漠,但拳頭捏緊五指扣進皮肉的女子,唇線不自覺抿得平直。

  「理應去死嗎?」

  當然,這便是這世上的規矩。

  這便是世人眼中對於女子的規矩。

  只要失去了「貞潔」不管是因為什麼,到頭來大家去責難去訓斥去指指點點的——永遠都是女子本身。

  你為什麼不小心一點?

  你為什麼不樸素一點?

  一定是你自己不矜持不得體才惹來這些,不然為什麼別人遇不到這種事,偏是你遇上?

  但,若今天遭難的這個人不是魏青青而是素雪自己?

  呵……

  素雪心中冷嗤。

  就算這事必須以人命為結束,最後死的那個人也一定不會是她!

  仿佛是聽到了素雪的心裡,梅瑾萱同時開口:

  「人可以死。或者說,人是一定會死的。老死,病死,被殺死,被冤死……每一種死法都能被接受,也不得不接受,但裡面絕不包含這一種。我總覺得,一個女子起碼不應該因為『貞潔』『清白』這樣一個滑稽非常原因獻上自己的心臟。」

  她微微仰頭看著頭頂遙不可及的天空:

  「好像若生為女子,一輩子都會聽到「成全」二字。就連不得不死,也是成全規矩,成全家族,成全你自己的體面……呵,成全你的體面,他們多麼慷慨啊……」

  梅瑾萱笑得濃情蜜意,似乎是真心得「感激」世人的慷慨,隨後那雙霧蒙蒙的眼睛慢慢點在素雪身上,她問:

  「可這真的能『成全』了自己嗎?」

  素雪單膝跪下,一雙手攏上梅瑾萱捏得用力的拳頭,將那冰冷的手一點點用自己的體溫溫暖。

  她輕聲說:「沒關係,今日有你在『成全』她。」

  梅瑾萱低頭看著素雪,看著她眼中的欣賞、信任和肯定。

  拳頭終於鬆開,她反手抓住素雪的手指,眼神重新變得清澈明亮。

  規矩、禮節、教養……

  這世間對於女子總是要求更多,苛刻更多。

  素晴有時候都懷疑自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才會身為一個伺候別人的下人,竟對那些嬌生慣養的名門淑女們的生活嗤之以鼻。

  覺得她們甚至不及自己活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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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今天,素晴頭一次覺得那些對於「閨秀」的束縛也不都是害人的,起碼今天它「救」下了一個人。

  對於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姐們來說,平日裡她們菜刀都見不到一把,更別說其他刀劍棍棒,斧鉞鉤叉的殺人利器了。

  所以,留給名門小姐們了結自己的方式並不多。

  無非那三種——上吊,吞藥,撞牆。

  魏青青今日要在京兆府門前自盡,以向世人表達自己的冤屈。上吊這一選擇就首先被排除了。

  眾目睽睽之下拿著根繩子在京兆府的門樑上掛,且不說最後能不能死成,就說在那拋半天繩子拋不上去,再四下翻找搬來個石頭、凳子的過程,就看起來足夠有病。

  第二天,京城裡沒有人會說魏家姑娘死得冤,估計都會傳她腦子瞅著不太正常,徹底變成一個笑話。


  而吞藥。首先魏青青家一個書香門第,平日裡接觸不到什麼服之即死的毒藥,其次當眾服藥看起來不夠壯烈,也容易被哪個圍觀的好心大夫,醫者仁心當場幾針吊住一口氣,死都死不完全。

  所以,素晴猜測魏青青大概率會選擇撞柱而亡。

  無需工具,實施簡單,且書上多有記載,實踐得人不知凡幾,看起來很有保障。

  而魏青青,也沒有辜負素晴對她的「信賴」。

  等素晴帶著楚清怡和侯府護衛來到京兆府時,京兆府朱紅的大門已經被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裹得水泄不通。他們四人靠著一身蠻力才硬擠了進去。

  顯然,這場熱鬧已經快到尾聲。

  「小姐,小姐,你不能去!」

  一個十六七歲少女尖銳如哨的聲音在人群前面響起。那聲音之突兀,生怕別人聽不到一樣。

  隨後便是另一個脆弱又堅毅的話語:

  「不!我一定要去!魏姐姐這樣想我,我若不親自出面自證,豈不是顯得我心虛畏縮。」

  說著一個身穿秋波藍的女孩在侍從的保護下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正站到和魏青青平齊的地方。

  她身姿纖瘦柔弱,更顯得她話語間的堅韌剛直。

  「身正不怕影斜,我相信府尹大人會證明我的清白!」

  跪在京兆府大門前台階下正中央的魏青青,聽到聲音側目看去,瞬間本就因為流幹了眼淚而猩紅一片的眼眸更蒙上一層血色。

  她咬牙叫出來人名字,恨不得能生啖其肉:

  「陳、沐、月。」

  面對恨意如此濃烈的眼神,陳沐月微微向後退了一步,讓她本就與魏青青相隔十數人的距離,拉得更遠。

  而後她的身體如風雨中搖曳的枝條般顫抖,眼眶漸漸紅艷、濕潤,隨著她輕輕搖頭的動作,很快一顆碩大的淚珠就砸了下來。

  「魏姐姐。」她哽咽道:「我知道,那日若不是我去看你,你與那男子之事就不會被別人撞破。我也後悔,我也恨不得那天我不曾出現!但你若說是我故意為之,散播流言,甚至僱傭奸人毀你清白,致你死地,我是斷做不出的!」

  「呵,做不出……」魏青青看著她,嘴邊勾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詭異笑容:「短短一夜關於我的事就傳遍了京城,還說我在廟裡不守德行,不安分,耐不住寂寞,與男人苟且。你敢說,不是從你府上傳出來的?那日我被賊人逼迫時闖進來看到的,可只有你和你家婢女!」

  陳沐月捏著手帕低頭擦拭自己的眼淚,不疾不徐地說:

  「是。可是,那是我身邊婢女談論時被別人聽到,才不甚泄露的。魏姐姐,我本來是想幫你保守秘密,發現消息流出,我也第一時間處理那些嚼舌根的下人,堵了嘴不許他們再說。可是……」

  「堵嘴?」魏青青反問:「我看你是封口,怕被別人發現是你指使下人散布的才對吧。」

  「我沒有……」

  陳沐月反駁,但魏青青根本不聽,她接著問:

  「全京城的貴女都知道,你之前和肖楠瑾何等要好,說是她身邊的左膀右臂也不為過。跟著她欺我,辱我。現在又那麼好心上山看望我,還正恰好撞見我被害。陳沐月,你把別人都當成傻子嗎?」

  「對啊,之前這陳家小姐不是跟王府少夫人關係最好嗎?」

  「聽說就是姓肖的陷害這個魏小姐,才讓人去了山上當尼姑。」

  「那這個陳家小姐妥妥地沒安好心啊!你說這些小姑娘怎麼這麼惡毒,什麼仇什麼怨,竟然弄出一樁樁毀人清白的事。造孽啊!」

  因為肖楠瑾這人最近實在名頭正盛,關於她的事哪怕是京城平頭百姓也能念叨一二,可謂是茶餘飯後的極大毯子。

  所以,連帶著她身邊的人也在市井裡出了名。

  而這些街頭巷尾的平民都能如數家珍,對於三人過往,那些隱匿在樓宇間,或是偷偷聽著,或是等著家裡下人們回來複述的貴族小姐們又怎麼會不清楚呢?

  大家肯定都是更信魏青青的啊。

  但是面對如此不利的場面,陳沐月卻依舊沒有半分慌亂。

  就見她吸了吸鼻子,情真意切地說:

  「魏姐姐……我知道我之前跟著肖氏做了許多傷害你的事情,但是,我真的都是被迫的!」

  「哈哈!被迫!」魏青青簡直要被陳沐月的厚臉皮逗笑,她冷眼瞪著還在作態的陳沐月,大聲說:「你父親乃當朝品,吏部尚書,人人推崇的下人閣老,你有什麼能被一個郡守的女兒逼迫啊?」

  話音剛落,陳沐月竟比她更大聲,她的哭聲中似乎還帶著一絲崩潰:

  「憑她曾爺爺是前任太師肖季川,憑她是肖家嫡女,憑我——」

  陳沐月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

  「只是一個庶女!」

  這話可太嚇人了,裡面好像蘊含著什麼陳府里不可說的隱秘。

  讓四周圍觀的人頓時振奮起來,如石落蠅群,嗡鳴震天。

  「小姐!」陳沐月身邊的人婢女也被驚得夠嗆,她連聲尖叫:「你在說什麼啊!」

  她伸手去拉陳沐月,沒想到卻被陳沐月推開,她決絕地上前一步,哭訴道:

  「你不要攔我,我今天就是要把一切都說明白!」

  說著,她通紅的眼睛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魏青青的身上:

  「是,魏家是不如陳家勢大,可魏家再弱,魏姐姐你終究也是嫡女啊!你焉能知道一個庶女的苦楚?」

  魏青青沉著臉不語,陳沐月本也沒想過她能接話,所以很快便自己接著說下去:

  「我嫡姐是枝頭牡丹,我只是地上的蒲草,我知道我不能與之相比,我也不配比。可是等到了年紀,去參加那些夫人辦的宴席,卻因我庶女的身份,哪怕出身陳家,也沒有人看得起我。為了不成為異類,為了不被排擠,我只能攀附一人。這人就是當時人群的中心,眾星捧月樣的人物——肖楠瑾。」

  「我為了依附於她,曾經確是多次出言,對你言語譏諷,我無法狡辯。在此,我向你道歉。」

  說著,陳沐月竟撲通一下朝著魏青青跪了下去。

  「但是,你今日狀告的這些事,我是真的不知啊!!!我那日也是因為肖楠瑾故去後,我心中內疚慚愧,才去山上看你的!而且,沒了肖氏,我又有何理由與你作對,害你傷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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