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再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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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平女子未出嫁時多梳小髻,會留頭,而出嫁後則會梳大髮髻,前面也不會留碎發。

  所以兩者差別明顯,李慧是不會認錯的。

  可是能進宮赴萬壽節宴的出嫁女,都是四品以上官員的妻子,身懷誥命。進宮是要穿符合其品級的翟衣的,又怎麼可能只穿一件井青色的普通衣裙呢?

  不光是淑寧大長公主聽出了不對,和親王也聽了出來。他張口就罵:

  「哪有不穿命婦翟衣,又不梳女孩頭的人。那她到底是少女,還是婦人?我看你小子就是為了逃脫罪責胡編亂造!你就是撒謊!」

  李慧比他喊得更大聲:「大伯你怎麼能血口噴人!我沒撒謊!」

  說著,他想起了什麼說:「對!當時弄髒我衣服的小太監,也看到那女的了!去找他,一問便知!」

  他話落,淑寧大長公主回頭和恭親王對視一眼。

  老頭關鍵時刻是個比他大侄子明白許多的人。

  雖然沒有開口說過一句,但是已在心裡將事情理了清楚。

  淑寧大長公主說:「看來,還得進宮一趟。」

  恭親王因為眼皮鬆弛,老得只剩下一條縫的眼睛低垂,點了點頭說:

  「帶上李慧。」

  淑寧大長公主也正有此意。

  既然要驗證供詞,當然得當面對質。

  三人都不是磨蹭的人。雖然外面大雨瓢潑,但他們還是帶著李慧,冒著如銀針落地般細密的暴雨,進了宮。

  宮牆巍巍,在雷霆的映照下格外,更顯磅礴攝人。

  而又因為百年來宮女、太監,失寵妃子、末日帝王的枉死之血,透出一股子陰寒鬼氣,行走其中仿佛能聽到「他」們飄聚不散的嚎哭,和充滿怨氣的詛咒。

  這也是李慧平時不愛在陰天、黑天裡進宮的原因。

  他總覺得在那些黑暗裡藏著狠毒的視線,會在下一刻撲出一個渾身是血披頭散髮的女人,帶著尖利指甲的雙手掐住他的脖子。

  但今天……

  給皇室族氏留了些臉面,沒有帶著鐐銬的李慧,穿著在宗正寺里換上的新衣服,昂首挺胸,大步向前地行走在公道上。

  看他這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提審官,後面的恭親王、和親王、淑寧大長公主是犯了事的囚犯。

  後面三個人,看著前面宛如傻狍子一樣在大雨里快樂疾走的李慧,不約而同露出嫌棄和懷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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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真的是我們李家人嗎?

  我們李家能生出這麼二的人嗎?

  一定怪他爹,血脈不好。

  為了面聖不熏著皇帝,李慧在宗正寺里洗漱了番,換了衣服,加上安排四人乘馬車進宮,著實費了不少時間。

  而前去進宮通報的下人卻沒有這麼多排場,騎著馬冒著雨就疾馳穿過朱雀街,以最快的速度來到白虎門前,讓侍衛幫忙遞了面見的帖子。

  所以,等到李慧「帶」著三人來到兩儀殿門口時,李惑已經知曉了前情,等候多時了。

  「陛下,恭親王、和親王、淑寧大長公主攜裕親王之子李慧,已經到了。」

  劉寧海得了徒弟的稟報,小聲和皇帝通報。

  李惑看完奏疏上的最後一個字,硃筆御批過。然後放下筆,起身來到門前正堂,在椅子上坐下。

  旁邊一隻戴著翠玉鐲子,染著鳳仙花汁的瑩白雙手捧著一杯熱茶,適時遞了過來。

  李惑拿過來,喝上一口,才說:「讓他們進來吧。」

  劉寧海:「是。」

  隨後小徒弟跑到門外,高聲唱報:

  「傳,恭親王、和親王、淑寧大長公主、裕親王之子李慧,覲見。」

  話音落下,兩儀殿大門徹底打開。

  一室香風裹著暖意向外吹拂,讓外面周身都黏著陰雨寒氣的人們都渾身一抖。

  恭親王先抬步,眾人依次進入殿內。

  裡面,李惑還在喝著茶。剛才忙於公務,連水都忘了喝,此時剛覺得渴。

  他眼睛都不抬地聽著四人行禮,問安,敷衍地擺擺手,示意免禮。

  這時四人抬頭,才發現,兩儀殿中不只有陛下一人,就在李惑身邊還坐著一個身穿鴨黃雲熟絹上繡波上靈妃上襖,以落花流水紋裝飾黛色妝花緞裙邊的女子。

  那女子手指拂過自己耳邊翠玉墜子,對淑寧大長公主眨了下眼睛。

  這人,正是梅瑾萱。

  和親王一看清皇帝身邊的人,就瞬間瞪圓了眼,張口要呵斥:「你怎麼……」

  幸好恭親王反應快,掐住他的話,搶先問出:

  「貴妃娘娘也在啊?」

  雖然客氣不少,但意思一樣——貴妃,你怎麼在這?

  他們兩人都覺得,這事既然已經交由宗正寺辦理,那就是前朝事。前朝事,後宮之人怎麼幹預。

  可沒想到,梅瑾萱比他們倆還要理直氣壯。

  就見她笑著回答:「李慧、肖瀾聲之事是在宮裡鬧的。現在要提問的也是宮裡之人,我身為貴妃,替陛下管束六宮,怎能不在呢?」

  說完,她還特意去點兩人:「恭親王、和親王,您二位說對吧?」

  對個屁!

  和親王心裡罵道。

  他就是看不起這些後院女人。身邊有一個親妹妹已經夠讓他難受的了,現在再來個自己侄子的小妾摻和進他認為的正事裡,讓他覺得仿佛吞了只蟲子在嘴裡,噁心極了。

  尤其是不管淑寧大長公主,還是貴妃,都一副當家作主,大權獨斷,絲毫不把他們這些男人放在眼裡的樣子,簡直要讓和親王大呼一聲:倒反天罡!倒行逆施!大逆不道!

  可惜這裡是宮裡,不是他的和親王府,他說了不算。而說了算的那個,剛放下茶杯,還輕輕點了下頭,表現出對身邊人話語的認同。

  和親王只能把滿腔的憤怒忍下去。

  然後,他就聽到皇帝開口:

  「把那個小太監帶上來吧。」

  九五至尊口諭一出,在無人有意見。

  很快,太監潤德就被帶進了兩儀殿裡。

  這太監依舊是一副如棣棠映雪的好相貌,唇紅齒白看上去血色飽滿,似乎這幾天的風波與他毫無關聯,看上去比蹲了大牢,憔悴不少的李慧更養尊處優的樣子。

  引得李慧管不住眼睛,又偷偷瞄了好幾眼。

  潤德跪在地上:「奴婢叩見陛下,叩見貴妃娘娘。「

  說完,又給淑寧大長公主四人問了安。

  李惑不廢話,帶著點倦意直接問他:「李慧說那日曾經看到一個女人出現在殿外。你呢?」

  潤德沒有太多回憶,直接回答:「回陛下,慧小王爺說的是真的。當時我扶著小王爺到偏殿附近,就看到門口站了一個女人。那女人穿著不想宮女,但也不是命婦。聽到我們的聲音,沒有回頭,急匆匆就走了。」

  「奴婢當時只以為是後宮的哪位貴客迷了路,再加上小王爺衣服濕了,急著更換,便沒有在意。」

  李惑思索著潤德的話:「不是命婦的女眷……」

  當天能進宮的未嫁女不多,也就是十個左右。都是勛貴宗室之女,篩查起來並不困難。

  貴妃適時開口:「陛下,但是慧哥兒也說了,那女子沒梳小髻。以臣妾看,恐怕是有喬裝打扮,掩人耳目。」

  李惑看向梅瑾萱,梅瑾萱面容整肅地分析:「據伺候肖家公子的寶籙說,肖公子是酉時三刻到偏殿歇下的,他去廚房打了熱水給肖公子擦臉一來一回也就一炷香左右。但他回到偏殿,發現肖公子已經醉倒了,說要躺一下。於是他又拿著水出去了,也沒急著再去拿醒酒湯,想著半個時辰之後再來。而慧哥兒是戌時初離開兩儀殿的,有宮人可以作證,他一出門就直奔一青竹園,而後又在青竹園附近里撞見了潤德,被潤德帶著去的偏殿。可見,他並沒有接觸肖公子的時間。「

  「而且宮正司的人已經查明,讓肖公子神智不清的藥,是下在了偏殿的薰香里。肖公子先被藥迷倒,慧哥兒是後進的,更不可能是慧哥兒所下。以臣妾見,恐怕……就連慧哥兒也是受了那藥的影響,才神思不屬,意亂情迷,唐突了肖公子的。」

  聽到梅瑾萱的話,李慧差點當場大哭出來。

  他撲通就跪在了地上,眼淚汪汪地高呼:「娘娘英明啊!!!!!我就是被害的!」

  這突然的一嗓子,差點把他旁邊三爺爺的心臟嚇停了。

  李慧很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擦了下眼角:「陛下,娘娘,我一進那偏殿就覺得頭疼。本來就喝了酒,三分醉意,在那房間裡做了一會兒,那三分就 長成了八分,真的是頭昏腦脹,毫無理智了。不然,就算我再荒唐,也不敢在萬壽節上做什麼啊!」

  說著,李慧就朝李惑叩首:「陛下~兄長~您知道的,我從小最是尊敬您,您一定要還我清白啊~~~~~~~~」

  李慧這尾音喊得一波三折,叫得那是比李惑的親弟弟都親。

  讓李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然後就更頭疼了。

  他捏了捏山根穴,也承認,李慧的話說得沒什麼大問題——比之他的親生兄弟,和其他皇親國戚的子嗣們,李慧的確是從小最尊重他的那一個。

  裕親王對他那個先帝哥哥是又敬又怕,所以從小三令五申地教育他兒子要對皇帝恭敬,要對皇帝身邊的人恭敬,要在宮裡恭敬。

  哪怕李慧是個能上山下海的皮孩子,在宮裡他也總是老老實實的。見到任何一個皇子都會客氣地叫人——二堂兄,三堂兄,四堂兄……

  雖然只是簡單的稱呼,但是比較於他人也強上許多。

  而這,也是讓李惑現在覺得頭疼的原因。

  李惑看著跪在地上期期艾艾盯著他的敗家堂弟,心裡嘆氣。

  萬壽節那天的怒氣來得快,去得也不慢。

  在最初的驚訝震怒之後,李惑心緒稍平,現在對於這個在宗室里一直「老實」地堂弟,又升起了幾分香火情。

  他想幫他一把。

  李惑側目看向梅瑾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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