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不服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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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過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未央。

  「安寧郡主,平身。」

  沈未央站起身來。日光落在她身上,那月白的衣裙上沾了些許墨漬,可她站在那裡,脊背挺直,眉眼清冷。

  皇上看著她,看著她簡單的髮飾穿著,看著她平靜的眉眼,眼中掠過一絲讚賞,不驕不躁,甚有風度。

  「你的畫,朕收下了。雖然碎了,但朕記住了。」

  沈未央微微一怔,抬起頭來。

  皇上已經轉身,往外走去。

  沈未央看著皇上的背影消失在園門外,又看向鳳襄公主。

  兩人對視了片刻,鳳襄公主先移開了目光。

  此刻園中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鳳襄公主立在原處,面色青白交加,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盯著沈未央,目光像是淬了毒。

  「好,好得很。」

  鳳襄忽然一把抓起旁邊石桌上的茶盞!

  沈未央眼睫微動。

  然而鳳襄的手剛揚到半空,動作卻猛地一僵。

  她想起李泊舟還在場,雖不敢看他,但她還是怕這一幕落了他的眼。

  鳳襄捏著茶盞的手指泛白,那盞茶終究沒能砸出去。

  她深吸一口氣,將茶盞重重擱回桌上,磕出一聲脆響。

  「本宮不服。」

  這四個字,她咬得極重,一字一頓,在場的人都聽清了。

  「過幾日皇家春獵,那日你我馬場上再見。」鳳襄抬起下巴,傲然睨著沈未央。

  「騎射、蹴鞠、馬球,隨你挑。本宮定要與你堂堂正正比一場,挽回今日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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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沈未央作答,鳳襄轉身昂首,挺直背脊,雙手攥緊裙擺,朗聲道:「擺駕回宮!」

  鳳襄走得極快,裙裾拂過青石板,簌簌作響。經過迴廊時,她腳步頓了頓,卻終究沒敢看李泊舟一眼,只紅著眼圈,一陣風似的走出了園門。

  她身後跟著的宮人們慌忙追上,腳步雜沓,轉眼也消失在園門外。

  園中重歸寂靜。

  這場宮內比試,就這樣草草收了場。

  世家夫人小姐們面面相覷,有幾個人遲疑著走過來,向沈未央道了聲「恭喜」。

  其餘人更是只遠遠站著,點頭致意便算盡了禮數。

  沈未央一一還禮,神色平靜如常。

  她這次折損了皇家公主的面子,往後這京城貴女圈子裡,她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

  今日這些人當著面還要道一聲恭喜,明日背後會傳些什麼,又會在各處宴席上如何冷落排揎她,都是可想而知的。

  「沈姐姐……」

  身側響起一個怯怯的聲音。沈未央轉頭,是方才站在後排的一個小姑娘,生得白淨乖巧,像是哪家的女兒,此刻正鼓起勇氣望著她,眼裡滿是崇敬。

  然而她剛喚了一聲,便被身後的婦人一把拽了回去,低聲呵斥了兩句,拉著匆匆走了。

  沈未央垂下眼帘,唇角彎了彎,也不知是笑還是嘆。

  眾人正要散去,園門處忽然傳來一聲通傳。

  「太后口諭,宣安寧郡主往壽康宮覲見!」

  剛抬起腳要走的夫人們齊齊頓住,目光再次投向沈未央,神色各異。

  壽康宮裡,檀香裊裊。

  沈未央跪在正中,脊背挺直,目光落在眼前三尺的金磚上。上首的紫檀嵌螺鈿榻上,太后歪在引枕里,秋香色緙絲氅衣下擺鋪陳開來,手裡捻著一串沉香十八子,半晌沒叫起。

  殿中侍立的宮女們垂首屏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太后只是垂著眼,看那跪著的人。金鑲玉護甲在沉香珠上輕輕一叩。

  「抬起頭來。」

  太后終於開了口,聲音不辨喜怒。

  沈未央依言抬頭,目光仍是低垂著,並不與太后對視。

  太后打量著這張臉,目光從她眉眼緩緩滑到下頜,又落回她鴉青的鬢邊,不緊不慢地捻著手中的珠子。

  「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這話聽著像是誇讚,語氣卻淡得很。

  「就是你讓鳳襄那丫頭下不來台?」

  沈未央叩首:「臣女不敢。公主殿下天潢貴胄,臣女豈敢存半分不敬之心。」

  「不敢?」太后聲音帶著威壓,隱隱有些攝人。

  「琴棋書畫,連比四場,輸了四場。滿京城的人都看著,你這個郡主,她那個公主,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分出了高下。」

  沈未央垂著眼帘,沒有說話。

  太后看著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你倒是沉得住氣。換了旁人,贏了公主,這會兒怕是話都不會說了。」

  沈未央叩首:「臣女不敢。今日比試,不過是公主殿下承讓。」

  太后捻珠子的手頓了頓,「你這話騙騙旁人還行,騙哀家?鳳襄那丫頭什麼脾氣,哀家心裡清楚。她要是能讓,太陽得打西邊出來。」

  沈未央沒有說話。

  太后靠在引枕上,沉默了半晌,忽然抬起手按了按額角。

  身邊的掌事姑姑連忙上前:「太后,可是頭又疼了?奴婢去傳太醫?」

  「不必。」太后擺擺手,「太醫來了又要囉嗦。」

  沈未央的目光落在太后身側的檀木小几上,又掃了一眼窗邊鎏金博山爐里裊裊升起的香菸,忽然開口道:「太后若是信得過,臣女斗膽說兩句。」

  太后抬眼看她:「哦?」

  「臣女不會看病。但有些頭疼不在身上,在屋裡。」沈未央跪得更加直挺。


  沈未央指了指窗邊的博山爐:「太后這香,是檀香配了龍腦吧?龍腦醒神,檀香安神,二者本是不錯的。」

  「只是太后這殿中朝南,日頭足,初春里地龍還燒得這樣旺,本就燥熱。龍腦性辛涼,原該是好的,可配上這燥氣,反倒容易沖了頭。加之檀香厚重,久聞之下,便容易澀滯。」

  她又看向太后身側的小几:「這蜜桔,太后若是睡前用了,甜膩之物最容易生痰濕,痰濕上擾,夜間便容易頭痛難眠。」

  太后聽得入了神,連捻珠子的手都停了下來。

  沈未央繼續道:「臣女斗膽再猜一句,太后寢殿的屏風,可是繡著大朵牡丹的那座?」

  掌事姑姑驚訝道:「你怎麼知道?」

  沈未央笑了笑:「德妃娘娘進獻的牡丹屏風自然華貴,但牡丹艷麗,看久了耗費眼力。眼為肝之竅,太后日日對著這屏風,肝氣不得舒緩,自然容易頭痛。」

  太后與掌事姑姑對視一眼,殿中一時靜了下來。

  半晌,太后忽然笑了,這回的笑意比方才真切了幾分。

  「好個伶俐的丫頭。」

  她重新捻起珠子,慢悠悠地道:「哀家本以為,你贏了鳳襄四場,是個有心氣兒的,得理不饒人的主兒。如今看來倒是有幾分氣度。」

  沈未央叩首:「臣女惶恐。」

  太后擺擺手,「起來吧,跪了這半天,膝蓋也不疼?」

  沈未央依言起身,仍是垂手立著,不卑不亢。

  太后看著她,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之外的意味。

  「你方才說的那些,回頭哀家試試。」太后頓了頓,話鋒一轉,「至於今日的比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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