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賞金
第二天傍晚，卡倫迪爾下班後沒有耽擱，直接回了家。
他鎖好門窗，習慣性地進入畫中世界。靛藍色的夜空依然安靜地鋪在頭頂，湖面上倒映著星光，遠處那兩艘繳來的艦船像沉睡的巨獸，靜靜浮在水面中央。
他今天不打算碰船，也不打算訓練。手頭有幾張卡牌的結構需要重新推演，尤其是想把「自恢復」紋路真正融入「惡魔」體系里，總還差幾道關鍵的橋。他坐在工作檯前，把一塊邊角料翻來覆去地刻，腦子裡全是紋路走向與節點比例。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的空氣忽然輕輕一盪。
卡倫迪爾沒回頭，只從靈性波動里認出了來人：「回來了？」
鈴蘭從灰金色的光塵里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封用淺褐色火漆封好的信，隨手往他桌上一丟：「給你的。一個叫佛爾思的女人，通過你的信使儀式遞來的。」
卡倫迪爾放下刻刀，拿起信。火漆沒有印徽，只草草按了個指印。拆開後，裡面是一張對摺的信紙，字跡潦草，帶著明顯趕出來的急迫。
「惡魔先生：
你交代的事，我已經聯繫上了。對方願意接，但有些東西要當面確認。明晚八點，東區十字街和鐵匠巷交匯處的『紅靴旅店』，二樓最裡面那間。你到了之後，從後門進來，敲三下，停一下，再敲兩下。不要走前門。
佛爾思」
卡倫迪爾把信紙重新折好，湊到煤油燈前點了。火光吞沒紙頁，把最後一點字跡也燒成了灰。
「怎麼了？」鈴蘭靠在桌邊，歪頭看他。
「有人要跟我當面談賞金的事。」卡倫迪爾說。
鈴蘭「哦」了一聲，興致缺缺：「我還以為是什麼呢。」
「你最近是不是太閒了。」卡倫迪爾瞥了她一眼。
「是很閒啊。」鈴蘭理直氣壯，「信使這一行，又不是天天有活干。」
卡倫迪爾沒再理她，重新坐回桌前，在腦中把那個「旅者」能力的記錄頁翻了一遍。明晚去紅靴旅店，雖然佛爾思說對方願意接，但他不能不做準備。那種地方他前世見過不少——魚龍混雜，暗門多，是談灰色生意的好地方，也是好地方里的黑巷子。
「要不要我陪你去？」鈴蘭忽然說。
「不用。」卡倫迪爾搖頭，「只是去談。你去了反而容易嚇著人。」
「那你自己小心。」鈴蘭沒堅持，伸手戳了戳他的額角，像在提醒什麼，「真談崩了，記得叫我。我最近對『從火併現場撈人』這件事還挺有興趣的。」
「那還真是不想給你這個機會。」卡倫迪爾笑了一下。
第二天，卡倫迪爾照常去了黑荊棘安保公司。
白天沒什麼大事，他幫羅珊整理了幾份過期檔案，又去鍊金室給克萊恩示範了一種簡單符咒紋路的收尾技巧。克萊恩學得很快，只問了兩處細節就自己上手了。卡倫迪爾在一旁看了一會兒，確認他刻出的紋路結構穩定，才點頭放他繼續。
下班的鐘聲一響，他和隊友們打了個招呼，便回水仙花街去了。
到家之後，他沒急著換裝。先去洗了把臉，又吃了點東西，讓身體和靈性都保持在一個不錯的狀態。等到天色徹底黑下來，他才坐到鏡前，用畫家能力將臉一點點畫成那隻白色蝴蝶。這次他畫得比之前更仔細，蝶翼邊緣的銀紋又加了幾筆，像月光在窗欞上結出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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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窗戶，直接從夜色里穿了出去。
紅靴旅店在東區一條舊巷旁邊，是那種白天灰撲撲、夜裡卻格外熱鬧的地方。前門總有幾個喝酒的水手和攬客的女人。後門則窄小昏暗，燈也不亮，只有一截生鏽的鐵梯貼在牆邊。
卡倫迪爾落在後巷裡，披風順著風輕輕落回肩後。他沿著鐵梯上了二樓，走到最裡面那扇門前，抬手敲門。
三下，停一下，再兩下。
門從裡面開了條縫。一隻眼睛從暗處打量了他兩秒，然後才把門拉開。
佛爾思站在門邊，沖他極輕地點了下頭。屋裡燈光很暗，只點著一盞小燈，把家具都壓成了昏黃色的輪廓。休坐在窗邊的椅子裡，看見他進來，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像上次那樣直接拔拳。
屋子中央擺了張方桌，桌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戴頂舊氈帽，臉窄眼深，手邊擱著杯沒怎麼動的啤酒。他抬頭掃了卡倫迪爾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白金色長袍和白蝶面具上停了幾秒，然後笑了一下。
「你就是那位『惡魔』先生？」他聲音沙啞，帶著點東區口音，「久仰。聽說你手上有兩筆大單子。」
卡倫迪爾沒坐，只往桌前一站，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是她們找的人？」
「他以前是海軍部的書記官。」休在旁邊補了一句，「他認識那邊的人。」
「哦。」卡倫迪爾點點頭，語氣淡淡。
男人不慌不忙地喝了口啤酒，才伸出五根手指：「四萬鎊的賞格，風險不小。我要這個數。」
「五成？」卡倫迪爾笑了，蝶翼下的聲音聽不出半點火氣，「你不如去搶多洛克的金庫。」
「年輕人，話不能這麼說。」男人「嘖」了一聲，「那兩顆腦袋見不得光。我接這活，得擔多少干係？海軍部的人又不是傻子，萬一起了疑，查到我頭上……」
「所以你打算讓我出兩萬鎊給你壓驚？」卡倫迪爾打斷他。
「兩萬不多。」男人懶洋洋地靠著椅背，「又不是你一個人賺。」
佛爾思皺起眉。她早料到這人會抬價，但沒想到他真敢開五成。她想開口，卻見卡倫迪爾微微抬手，示意她別急。
卡倫迪爾緩步走到桌前，雙手插在袍子裡，聲音輕得像在跟人聊天氣：「你知道麼？我今晚能來，是看在別人的面子上。你若是還想要這份差事，我就再說一遍。」
他俯下身，蝶翼下的陰影正好罩住那人的臉：「一成。」
男人臉色變了。
「一成？你在打發叫花子？那兩顆腦袋你愛找誰找誰去，我可不……」
他話沒說完，忽然覺得喉嚨里像被什麼輕輕一勒。不是窒息，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泛上來的倦意，像三天三夜沒合過眼，整個人都只想趴下去。他眼前花了一瞬，再定神時，對面的白袍人已經直起身，好像從頭到尾都沒動過。
「你剛才說什麼？」卡倫迪爾問。
男人咽了口唾沫。他到底是在灰色地帶混了半輩子的人，最清楚什麼時候該嘴硬，什麼時候該認慫。
「我……我說一成，也不是不能商量。」他乾笑了一聲，額角已經見了汗。
「那就一成。」卡倫迪爾說，「你先墊付，事情結清後，佛爾思會把你的那份給你。至於賞金什麼時候到帳，我只看結果，不聽理由。」
男人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點點頭，再沒了剛才的油滑勁。
卡倫迪爾轉身朝門口走去。經過休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了她一眼：「下次再找中間人，選個胃口小點的。」
休臉色一僵，沒應聲。
佛爾思低頭，假裝在整理袖口。
卡倫迪爾拉開門，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朝那男人笑了一聲：「放心，一成也有四千鎊。夠你買很多東西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外面的夜色里。
門關上後，屋子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男人癱在椅子上，把杯里剩下的啤酒一口灌完，才後知後覺地嘟囔了一句：「這都什麼人啊……」
休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是豬嗎？」
他鎖好門窗，習慣性地進入畫中世界。靛藍色的夜空依然安靜地鋪在頭頂，湖面上倒映著星光，遠處那兩艘繳來的艦船像沉睡的巨獸，靜靜浮在水面中央。
他今天不打算碰船，也不打算訓練。手頭有幾張卡牌的結構需要重新推演，尤其是想把「自恢復」紋路真正融入「惡魔」體系里，總還差幾道關鍵的橋。他坐在工作檯前，把一塊邊角料翻來覆去地刻，腦子裡全是紋路走向與節點比例。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的空氣忽然輕輕一盪。
卡倫迪爾沒回頭，只從靈性波動里認出了來人：「回來了？」
鈴蘭從灰金色的光塵里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封用淺褐色火漆封好的信，隨手往他桌上一丟：「給你的。一個叫佛爾思的女人，通過你的信使儀式遞來的。」
卡倫迪爾放下刻刀，拿起信。火漆沒有印徽，只草草按了個指印。拆開後，裡面是一張對摺的信紙，字跡潦草，帶著明顯趕出來的急迫。
「惡魔先生：
你交代的事，我已經聯繫上了。對方願意接，但有些東西要當面確認。明晚八點，東區十字街和鐵匠巷交匯處的『紅靴旅店』，二樓最裡面那間。你到了之後，從後門進來，敲三下，停一下，再敲兩下。不要走前門。
佛爾思」
卡倫迪爾把信紙重新折好，湊到煤油燈前點了。火光吞沒紙頁，把最後一點字跡也燒成了灰。
「怎麼了？」鈴蘭靠在桌邊，歪頭看他。
「有人要跟我當面談賞金的事。」卡倫迪爾說。
鈴蘭「哦」了一聲，興致缺缺：「我還以為是什麼呢。」
「你最近是不是太閒了。」卡倫迪爾瞥了她一眼。
「是很閒啊。」鈴蘭理直氣壯，「信使這一行，又不是天天有活干。」
卡倫迪爾沒再理她，重新坐回桌前，在腦中把那個「旅者」能力的記錄頁翻了一遍。明晚去紅靴旅店，雖然佛爾思說對方願意接，但他不能不做準備。那種地方他前世見過不少——魚龍混雜，暗門多，是談灰色生意的好地方，也是好地方里的黑巷子。
「要不要我陪你去？」鈴蘭忽然說。
「不用。」卡倫迪爾搖頭，「只是去談。你去了反而容易嚇著人。」
「那你自己小心。」鈴蘭沒堅持，伸手戳了戳他的額角，像在提醒什麼，「真談崩了，記得叫我。我最近對『從火併現場撈人』這件事還挺有興趣的。」
「那還真是不想給你這個機會。」卡倫迪爾笑了一下。
第二天，卡倫迪爾照常去了黑荊棘安保公司。
白天沒什麼大事，他幫羅珊整理了幾份過期檔案，又去鍊金室給克萊恩示範了一種簡單符咒紋路的收尾技巧。克萊恩學得很快，只問了兩處細節就自己上手了。卡倫迪爾在一旁看了一會兒，確認他刻出的紋路結構穩定，才點頭放他繼續。
下班的鐘聲一響，他和隊友們打了個招呼，便回水仙花街去了。
到家之後，他沒急著換裝。先去洗了把臉，又吃了點東西，讓身體和靈性都保持在一個不錯的狀態。等到天色徹底黑下來，他才坐到鏡前，用畫家能力將臉一點點畫成那隻白色蝴蝶。這次他畫得比之前更仔細，蝶翼邊緣的銀紋又加了幾筆，像月光在窗欞上結出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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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窗戶，直接從夜色里穿了出去。
紅靴旅店在東區一條舊巷旁邊，是那種白天灰撲撲、夜裡卻格外熱鬧的地方。前門總有幾個喝酒的水手和攬客的女人。後門則窄小昏暗，燈也不亮，只有一截生鏽的鐵梯貼在牆邊。
卡倫迪爾落在後巷裡，披風順著風輕輕落回肩後。他沿著鐵梯上了二樓，走到最裡面那扇門前，抬手敲門。
三下，停一下，再兩下。
門從裡面開了條縫。一隻眼睛從暗處打量了他兩秒，然後才把門拉開。
佛爾思站在門邊，沖他極輕地點了下頭。屋裡燈光很暗，只點著一盞小燈，把家具都壓成了昏黃色的輪廓。休坐在窗邊的椅子裡，看見他進來，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像上次那樣直接拔拳。
屋子中央擺了張方桌，桌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戴頂舊氈帽，臉窄眼深，手邊擱著杯沒怎麼動的啤酒。他抬頭掃了卡倫迪爾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白金色長袍和白蝶面具上停了幾秒，然後笑了一下。
「你就是那位『惡魔』先生？」他聲音沙啞，帶著點東區口音，「久仰。聽說你手上有兩筆大單子。」
卡倫迪爾沒坐，只往桌前一站，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是她們找的人？」
「他以前是海軍部的書記官。」休在旁邊補了一句，「他認識那邊的人。」
「哦。」卡倫迪爾點點頭，語氣淡淡。
男人不慌不忙地喝了口啤酒，才伸出五根手指：「四萬鎊的賞格，風險不小。我要這個數。」
「五成？」卡倫迪爾笑了，蝶翼下的聲音聽不出半點火氣，「你不如去搶多洛克的金庫。」
「年輕人，話不能這麼說。」男人「嘖」了一聲，「那兩顆腦袋見不得光。我接這活，得擔多少干係？海軍部的人又不是傻子，萬一起了疑，查到我頭上……」
「所以你打算讓我出兩萬鎊給你壓驚？」卡倫迪爾打斷他。
「兩萬不多。」男人懶洋洋地靠著椅背，「又不是你一個人賺。」
佛爾思皺起眉。她早料到這人會抬價，但沒想到他真敢開五成。她想開口，卻見卡倫迪爾微微抬手，示意她別急。
卡倫迪爾緩步走到桌前，雙手插在袍子裡，聲音輕得像在跟人聊天氣：「你知道麼？我今晚能來，是看在別人的面子上。你若是還想要這份差事，我就再說一遍。」
他俯下身，蝶翼下的陰影正好罩住那人的臉：「一成。」
男人臉色變了。
「一成？你在打發叫花子？那兩顆腦袋你愛找誰找誰去，我可不……」
他話沒說完，忽然覺得喉嚨里像被什麼輕輕一勒。不是窒息，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泛上來的倦意，像三天三夜沒合過眼，整個人都只想趴下去。他眼前花了一瞬，再定神時，對面的白袍人已經直起身，好像從頭到尾都沒動過。
「你剛才說什麼？」卡倫迪爾問。
男人咽了口唾沫。他到底是在灰色地帶混了半輩子的人，最清楚什麼時候該嘴硬，什麼時候該認慫。
「我……我說一成，也不是不能商量。」他乾笑了一聲，額角已經見了汗。
「那就一成。」卡倫迪爾說，「你先墊付，事情結清後，佛爾思會把你的那份給你。至於賞金什麼時候到帳，我只看結果，不聽理由。」
男人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點點頭，再沒了剛才的油滑勁。
卡倫迪爾轉身朝門口走去。經過休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了她一眼：「下次再找中間人，選個胃口小點的。」
休臉色一僵，沒應聲。
佛爾思低頭，假裝在整理袖口。
卡倫迪爾拉開門，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朝那男人笑了一聲：「放心，一成也有四千鎊。夠你買很多東西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外面的夜色里。
門關上後，屋子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男人癱在椅子上，把杯里剩下的啤酒一口灌完，才後知後覺地嘟囔了一句：「這都什麼人啊……」
休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是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