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倒霉的深海中將
霧角嶼以西，十二海里。
夜色下的海面並不平靜。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海平線，風從南面吹來，把浪頭掀起老高。兩艘模樣古怪的艦船從不同方向駛來，在月光照不到的深水處緩緩匯合。
它們沒有尋常風帆戰艦那種高聳的桅杆和層疊的帆布。前頭那艘通體暗深海藍，外殼光滑如魚背，艦橋極低，像一頭剛從海底升起的巨獸。那是「因紐斯號」，深海中將哈爾·康斯坦丁的座艦。另一艘緊跟在側後方，通體覆著黑色金屬，船舷處幾根細長的管狀結構像蝸牛的眼睛一樣緩緩轉動，正是他的心腹「拆骨者」巴茲爾指揮的「黑色章魚號」。
兩艦船體相接，幾塊跳板從黑色章魚號的側舷伸出。甲板上的人們還沒來得及固定纜繩，異變陡生。
哈爾·康斯坦丁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
他正站在因紐斯號的艦橋內，面前懸著一張泛黃的海圖。可就在那一瞬，海圖的邊角毫無徵兆地卷了起來，不是被風吹的，而是整張紙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從現實里往外撕扯。四周光線迅速變暗，船艙深處的油燈一盞接一盞地暗了下去，像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同時按滅了火苗。
「敵襲……」他低吼一聲，右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短刀。
可還是慢了。
整艘因紐斯號像被一隻從天而降的巨手攥住，猛地向下一沉。那種下沉沒有水聲，沒有晃動，只有一種讓人靈魂都跟著墜落的失重感。等他再抬眼時，窗外的海面已經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動的、夢魘般的灰藍色。
他們被拉進了一個不是海的地方。
甲板上傳來混亂的喊叫。起初還是驚恐和喝罵，很快，那些聲音就變了調。有男人的笑聲，尖銳又放縱，像被人撓了腳心；有女人的喘息，一聲高過一聲；再然後，是撕扯衣物的聲音，皮肉被牙齒咬開的聲音，骨頭被生生掰斷的聲音。
哈爾踉蹌著衝出艦橋，眼前的甲板已經變成了地獄。
他的手下們像瘋了似的抱在一起，赤條條地糾纏、撕扯，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把別人的胳膊塞進嘴裡啃得咯吱作響。鮮血順著甲板縫隙流下，在暗藍色的金屬表面匯成一片片黏稠的水窪。
「停下！都給老子停下！」他怒吼著，聲音卻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裹住，傳不出多遠。
那股力量也攀上了他。他小腹處像是突然燒起一團火，腦子裡湧進大片大片熱辣而混亂的慾念。與此同時，胃裡又像破了個洞，怎麼填都填不滿。他喘著粗氣，一刀插進甲板，用疼痛逼自己清醒。
「所有人……」他咬著牙，拔出短刀，在自己左臂上劃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噴涌而出，疼痛讓他的眼神短暫地清明了些，「靠近我！別散開！」
可還能聽見他話的人已經不多。
就在他覺得自己也快撐不住的時候，極遠處的空間忽然輕輕一顫。
「錚——」
一道弦音從看不見的方向傳來，輕得幾乎被甲板上的慘叫蓋過。可就在它響起之後，所有聲音都停了。
笑的人不再笑。哭的人不再哭。
哈爾甚至來不及回頭，就看見離他最近的兩個手下像被幾根看不見的線切過，身體從肩到腰斜斜裂開，連血都沒噴出來，就那麼無聲地滑成了幾塊。
他瞳孔一縮，猛地揮刀向前。刀刃才舉起一半，他就看見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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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握刀的手從手腕處斷開，正打著旋兒往甲板上落去。
然後是他的視線。天旋地轉。灰藍色的光，暗紅色的甲板，還有那些同樣被切成幾塊的人。他最後看見的，是自己的無頭身體還站在艦橋前，像個被誰隨手推倒的木偶。
海面上，風忽然又吹了起來。
那兩艘模樣古怪的艦船還在原來的位置，船身完整，沒有硝煙，沒有血跡，連船舷處那幾根細管都還保持著先前的角度。只是甲板上再也聽不見半點人聲了。
遠處的浪輕輕拍著霧角嶼的礁石，像在哼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卡倫迪爾幾乎是從異維度里被甩出來的。
他落在海面之上，被鈴蘭一把接住。整個人已經虛脫到連眼皮都抬不起來，靈性乾涸得像是被太陽烤了三天的河床。嘴角有血，耳孔也有血，就連眼睛也流出來血液。他想說話，喉嚨里只發出幾聲拉風箱似的嘶鳴。
「別動。」鈴蘭抱著他，聲音壓得極低，「你做完了。」
她抬起手，朝海面一揮。
灰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展開，將整片海域連同那兩艘失去主人的艦船一起吞了進去。海面像被揭開了一層，又像有人從天上剪下了一小塊世界。浪還在動，風還在吹，可那兩艘船已經不見了。
畫中世界。
鈴蘭抱著卡倫迪爾，落在草原盡頭的湖邊。那兩艘船被她安置在一片新生的水面中央，安靜地浮在那裡，像兩座金屬鑄成的小島。船上的破碎屍體正被飄起的湖水一點點洗去血跡，很快就連腥味都散了。
她把卡倫迪爾平放在草地上，手掌按在他的胸口。溫涼的靈性像不要錢一樣往他體內灌，一點一點地把他從崩潰邊緣往回拉。
「還活著嗎？」她低聲問。
卡倫迪爾沒有回答。過了很久，他才從喉嚨里擠出一點聲音：
「船……拿到了嗎……」
鈴蘭看著他，又氣又想笑。她低下頭，額頭幾乎要抵上他的額頭：「拿到了。兩艘都是你的。人也死乾淨了。」
卡倫迪爾閉著眼，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就好……」他說完，徹底昏了過去。
鈴蘭沒有動。她就那麼坐在他身邊，手還按著他的胸口。風從湖面上吹來，帶著水汽和遠處草原的花香。她抬頭望了望那片屬於她的靛藍夜空，輕輕呼出一口氣。
「真不讓人省心。」
夜色下的海面並不平靜。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海平線，風從南面吹來，把浪頭掀起老高。兩艘模樣古怪的艦船從不同方向駛來，在月光照不到的深水處緩緩匯合。
它們沒有尋常風帆戰艦那種高聳的桅杆和層疊的帆布。前頭那艘通體暗深海藍，外殼光滑如魚背，艦橋極低，像一頭剛從海底升起的巨獸。那是「因紐斯號」，深海中將哈爾·康斯坦丁的座艦。另一艘緊跟在側後方，通體覆著黑色金屬，船舷處幾根細長的管狀結構像蝸牛的眼睛一樣緩緩轉動，正是他的心腹「拆骨者」巴茲爾指揮的「黑色章魚號」。
兩艦船體相接，幾塊跳板從黑色章魚號的側舷伸出。甲板上的人們還沒來得及固定纜繩，異變陡生。
哈爾·康斯坦丁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
他正站在因紐斯號的艦橋內，面前懸著一張泛黃的海圖。可就在那一瞬，海圖的邊角毫無徵兆地卷了起來，不是被風吹的，而是整張紙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從現實里往外撕扯。四周光線迅速變暗，船艙深處的油燈一盞接一盞地暗了下去，像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同時按滅了火苗。
「敵襲……」他低吼一聲，右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短刀。
可還是慢了。
整艘因紐斯號像被一隻從天而降的巨手攥住，猛地向下一沉。那種下沉沒有水聲，沒有晃動，只有一種讓人靈魂都跟著墜落的失重感。等他再抬眼時，窗外的海面已經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動的、夢魘般的灰藍色。
他們被拉進了一個不是海的地方。
甲板上傳來混亂的喊叫。起初還是驚恐和喝罵，很快，那些聲音就變了調。有男人的笑聲，尖銳又放縱，像被人撓了腳心；有女人的喘息，一聲高過一聲；再然後，是撕扯衣物的聲音，皮肉被牙齒咬開的聲音，骨頭被生生掰斷的聲音。
哈爾踉蹌著衝出艦橋，眼前的甲板已經變成了地獄。
他的手下們像瘋了似的抱在一起，赤條條地糾纏、撕扯，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把別人的胳膊塞進嘴裡啃得咯吱作響。鮮血順著甲板縫隙流下，在暗藍色的金屬表面匯成一片片黏稠的水窪。
「停下！都給老子停下！」他怒吼著，聲音卻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裹住，傳不出多遠。
那股力量也攀上了他。他小腹處像是突然燒起一團火，腦子裡湧進大片大片熱辣而混亂的慾念。與此同時，胃裡又像破了個洞，怎麼填都填不滿。他喘著粗氣，一刀插進甲板，用疼痛逼自己清醒。
「所有人……」他咬著牙，拔出短刀，在自己左臂上劃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噴涌而出，疼痛讓他的眼神短暫地清明了些，「靠近我！別散開！」
可還能聽見他話的人已經不多。
就在他覺得自己也快撐不住的時候，極遠處的空間忽然輕輕一顫。
「錚——」
一道弦音從看不見的方向傳來，輕得幾乎被甲板上的慘叫蓋過。可就在它響起之後，所有聲音都停了。
笑的人不再笑。哭的人不再哭。
哈爾甚至來不及回頭，就看見離他最近的兩個手下像被幾根看不見的線切過，身體從肩到腰斜斜裂開，連血都沒噴出來，就那麼無聲地滑成了幾塊。
他瞳孔一縮，猛地揮刀向前。刀刃才舉起一半，他就看見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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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握刀的手從手腕處斷開，正打著旋兒往甲板上落去。
然後是他的視線。天旋地轉。灰藍色的光，暗紅色的甲板，還有那些同樣被切成幾塊的人。他最後看見的，是自己的無頭身體還站在艦橋前，像個被誰隨手推倒的木偶。
海面上，風忽然又吹了起來。
那兩艘模樣古怪的艦船還在原來的位置，船身完整，沒有硝煙，沒有血跡，連船舷處那幾根細管都還保持著先前的角度。只是甲板上再也聽不見半點人聲了。
遠處的浪輕輕拍著霧角嶼的礁石，像在哼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卡倫迪爾幾乎是從異維度里被甩出來的。
他落在海面之上，被鈴蘭一把接住。整個人已經虛脫到連眼皮都抬不起來，靈性乾涸得像是被太陽烤了三天的河床。嘴角有血，耳孔也有血，就連眼睛也流出來血液。他想說話，喉嚨里只發出幾聲拉風箱似的嘶鳴。
「別動。」鈴蘭抱著他，聲音壓得極低，「你做完了。」
她抬起手，朝海面一揮。
灰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展開，將整片海域連同那兩艘失去主人的艦船一起吞了進去。海面像被揭開了一層，又像有人從天上剪下了一小塊世界。浪還在動，風還在吹，可那兩艘船已經不見了。
畫中世界。
鈴蘭抱著卡倫迪爾，落在草原盡頭的湖邊。那兩艘船被她安置在一片新生的水面中央，安靜地浮在那裡，像兩座金屬鑄成的小島。船上的破碎屍體正被飄起的湖水一點點洗去血跡，很快就連腥味都散了。
她把卡倫迪爾平放在草地上，手掌按在他的胸口。溫涼的靈性像不要錢一樣往他體內灌，一點一點地把他從崩潰邊緣往回拉。
「還活著嗎？」她低聲問。
卡倫迪爾沒有回答。過了很久，他才從喉嚨里擠出一點聲音：
「船……拿到了嗎……」
鈴蘭看著他，又氣又想笑。她低下頭，額頭幾乎要抵上他的額頭：「拿到了。兩艘都是你的。人也死乾淨了。」
卡倫迪爾閉著眼，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就好……」他說完，徹底昏了過去。
鈴蘭沒有動。她就那麼坐在他身邊，手還按著他的胸口。風從湖面上吹來，帶著水汽和遠處草原的花香。她抬頭望了望那片屬於她的靛藍夜空，輕輕呼出一口氣。
「真不讓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