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通往星空的酸菜魚(4k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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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在做夢了。

  我不喜歡做夢。

  夢裡我醒著,而醒著就得上工。

  我已經上了太久的工,久到連那些與我簽訂契約的孩子們都忘了我是何時開始值守的。

  在有歷史以後,他們稱呼我和我的同族為利維坦,稱我為神明的使者,可我只是個老傢伙,一個拖著沉重身軀的看門人。

  我們,利維坦,是古老的巨獸,與自然共同誕生,與生命一同成長。我們擁有調動自然的偉力,有天空的,地底的,也有掌控著群山與冰川的。

  在歷史開始以前,我曾在那些黑暗水域之中沉睡,那時世界尚年輕,諸海尚無姓名。

  我的觸腕垂入深水,攪動地殼中的熱泉,我的呼吸化作霧氣漫遊在初生的洋面上,海面之下沸騰的岩漿經由我的經絡流動,令整片海域在深夜中泛起幽藍的光。

  那時還沒有黑石島嶼,沒有聖殿,也沒有那些會在甲板上唱歌的小東西。我趴在海底,看著光從極遠極遠的水面透下來,像破碎的鱗片。

  那時還沒有利維坦這個名字。

  後來,人來了,乘著脆弱的木筏挑戰危險的大海。

  「我不想動,」我那時候想,「這與我無關。」  可我還是動了,當風暴來襲之時。我把脊背浮出水面,為他們擋住海上的風暴。

  他們歡呼起來,安全地離開了。

  然後他們又回來了,從海岸邊劃著名簡陋的獨木舟前來,在海面上點起火把,在我巨大而緩慢的軀體旁拋下鮮花,那些火光映在我山巒般的脊背上,像星星墜入深淵。

  我記得第一個爬上我背脊的人類,她赤著雙腳,腰間纏著海藻編織的繩索,站在我的呼吸孔旁邊,用某種古老而動人的語言唱了一首關於潮汐的歌謠。

  也許是一時興起,我俯下身,讓他們爬上來,在我皮膚上刻下第一道契約的紋路。

  這就是工作的開始。

  我們簽訂契約,在日光尚能垂直照入海底的年代,人類與我的同胞——那些掌控群山、天空、地底火脈的古老生靈——共同巡禮於海岸線上。

  他們學的很快,進步的也很快,發展出了我看不懂的工藝,能把深海的石頭熔煉成想要的樣子。

  石頭總是太重,搬運不了,於是我伸出觸腕把巨石一塊塊碼好,堆成島基。

  他們在岸上指揮我,「左一點,再左一點」,好像我是什麼吊臂。我發出低沉的呼嚕聲表示抗議,他們聽成歡欣的吟唱,又往海里扔了更多祭品。

  我不想上班,我不想上班。

  可我看著那些小東西在島上跑來跑去,把旗幟插在剛壘好的石牆上,女的把花環掛在孩子脖子上,男的在為新造的船下水而碰杯。  那個被他們稱作「王」的年輕人站在高台上,舉著火炬對著我喊些什麼,海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

  聖殿落成那天,他們奏了一整夜的樂,笛子,鼓,還有許許多多的樂器。

  那些曲調歡快得過分,讓我想起了深海的熱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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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殿的黑色巨石彼此咬合,堅硬無比,仿佛能持續到永遠。

  後來日子就那麼過著,潮起潮落,人來人往。朝聖的隊伍從四面八方來,船帆像海鷗的翅膀一樣鋪滿水面。

  我在島周圍游弋,把不該靠近的暗流撥開,把迷路的船隻輕輕推回航道上。

  有時候聖殿裡在舉行什麼儀式,那個被人類稱為「靜海少女」的,我的同胞、我族群的女王——其實我們之間談不上血緣,只是同一種古老的東西——會用把那些祈禱傳下來。

  「今天有一位騎士要迎娶他心愛的公主,」她的聲音透下來,「你不上去看看?」

  「不去,」我蜷得更緊了些,「困。」

  可我還是會偷偷把一隻眼睛露出水面。

  穿著華服的新人站在聖殿台階上,周圍撒滿了花瓣,海風把那些花瓣捲起來,飄在黑色的巨石之間。

  真好,我想,活著真好,然後我我沉回海里,在聖殿地基的正下方蜷起來。他們踩在我頭頂的石頭上跳舞,那種震動傳下來,一下,一下,仿佛火焰,又仿佛心跳。  我見過他們經歷的一切。

  戰爭來時,戰士掩護著婦孺撤向聖殿,他們在黑色步道上狂奔,火把的光芒被海霧吞得只剩下一團昏黃。我為他們伸出肢體,擋住從海上射來的燃燒箭矢。

  最後那個年輕的騎士倒在石階盡頭,天快亮的時候,他的身體涼了,我把他輕輕推到靠近海的那一側,讓他面朝日出。

  和平的時候,工匠們在聖殿側面雕刻新的壁畫,描繪那些與他們共生的巨獸,他們把我和其他幾個老傢伙畫在一起,天空的,地底的,還有那個比我還懶、窩在冰川里的。

  我給人類力量,改造江河湖海,他們的文明長成我從未想像過的模樣。

  篝火從島嶼這頭亮到那頭,夜航的船隻在火光的指引下靠岸,船上的孩子們沖我揮手,我也沖他們揮揮觸腕。

  「今天也是好天氣,」那個蒼老的聲音會從海底傳來,那是我的另一個同胞,年紀比我還大,「你覺得呢?」

  「嗯,」我說,「挺好。但我不想——」

  「行了,我知道你不想上班。」

  我們都笑了,震動從海底一路傳到島基。

  那時一切都如此美麗,這顆蔚藍的星球美麗的如同群星間的至寶。

  然後,深紅來了。  我至今不知道怎麼形容那一天。

  那紅光就像血液,不,那就是血液,是宇宙的創口。

  熟悉的自然規律開始變得陌生,山川湖海在脫離我的掌控,自誕生以來,我第一次感覺我如此脆弱。

  空氣變為液體,液體變為火焰,火焰凝成岩石,岩石化為光芒。

  書籍化作群鳥,群鳥長出肉芽,然後奔入地核冰涼的熔岩中。

  我聽到我的同胞們在遠方發出低沉的哀鳴,地底的火脈一個接一個沉寂下去,冰川中的巨人陷進了自己凝固的呼吸里。

  「帶他們走,」那個老傢伙說,「帶他們上島。」

  我從來沒有那麼快過,我的肢體全部伸展開,把沿岸的人撈起來,小的大的,老的少的,塞進我背上的凹槽里。

  聖殿前的廣場擠滿了人。黑石島嶼成了最後的堡壘,我把島周圍的每一寸水域都守住,把試圖翻湧上來的東西壓下去。

  那個被稱為「女王」的我的同胞——她其實比我年輕些,但總是很有主意——她把力量集中在聖殿核心,撐開一層薄薄的屏障。

  我記得那個孩子,他在混亂的隊伍里被大人牽著手向前踉蹌行走,另一隻手裡攥著他那只會唱歌的小圓筒,曲調被恐慌的人群擠壓得斷斷續續。

  我看著站在廣場最外面的那排人無聲無息地變成灰燼,看著那個抱著小圓筒的孩子和他的父母一起消失,甚至連尖叫都來不及。我的觸腕伸過去,伸過去,快一點再快一點,我從來沒有這麼用力過,我好像能摸到那個孩子的衣角了——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什麼都沒有。

  我的觸腕穿過了灰燼。

  「啊。」我聽見自己發出一個很低很低的音。

  然後我開始撈,瘋狂地撈,撈起每一個還在動的,把能塞進聖殿深處的全部塞進去,再用我的身體堵住大門。

  我盡力舒張自己的軀體,讓那些黑色巨石的城牆更加緊密,我用令環繞我的海水升騰成霧,遮擋那灼燒天穹的紅色目光。

  但光芒仍然滲透下來,透過我的皮膚,炙烤著我龐大身軀,那些古老而漫長的經絡與血脈正在冷卻。

  我感覺到自己正在一層層剝落、石化、僵冷,那些原本靈活的觸腕逐漸失去知覺,仿佛粗糲的繩索從懸崖上垂落,再也無法感知水流的方向。

  那些古老的力量從我體內流出去,我壽命的終點正在飛速到來。

  有新的利維坦撐起了屏障,我的同胞們一個接一個地把自己的存在熔進去。

  我們與文明共生,人類與我們共生。

  我現在已經老了,我用力滑了一下,從島基上脫落,緩緩沉向海底,為屏障的縮小留出了空間。  「對不起。」

  我不想上班。

  我真的不想上班。

  可我總得看著。

  人類在聖殿裡點燃了最後的燈火,那位身披華服的近衛團副團長佇立在聖殿廣場的中心,面朝那刺目的紅色天穹,直到最後一刻都屹立不倒。

  然後時間開始變得粘稠而緩慢,我的意識一點一點沉入那片曾經屬於我的深海,我忘記了自己仍是活的——或者說,我忘記了自己曾經活過。

  我也忘記了自己已經死去。

  於是我死去,又沒有死去,仿佛在做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長夢。

  但我的記憶沒有消失,它們承載宇宙不願死去的意念,化作了舊世界的殘響,最終作為庇護所新生的根基。

  在世界毀滅之後的無垠海,每一隻利維坦都是物質的根基。

  我們用自己的身體奠定這庇護所的地基,大部分時候我們都在無夢地沉眠,但沉眠中偶爾也會做夢,夢裡我還能游曳在深海。

  會有陽光從水面灑下,像破碎的鱗片。  會有火焰在我的脊背上升起,像人們的心跳

  也許庇護所能永遠維持下去,也許會有新的宇宙在餘燼中升起,到那時,會有新的人來閱讀我軀體中留存的記憶嗎?

  在那個未來,我新來的小魚兒啊,你會知道曾有多少孩子像你一樣在海邊聽我說話?

  我是沙利文·埃萊溫,一位利維坦。

  我將要沉眠於此,化作一塊巨石。

  ……

  「等等等等等,別死啊——」

  陌生的聲音從身邊傳來,如同划過的雷霆一般把利維坦驚醒。

  旁觀著全程的林恩在海底大聲呼喊著,伸出雙手用力搖晃起了利維坦。

  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把埃萊溫掀飛了。

  這下可沒有夢可做了。

  「只是建個殼子,怎麼開始走馬燈了?你可是我的酸菜魚之神,不能在這裡停下啊!」  幽綠的火焰爆燃而起,將記憶的深海徹底照亮,然後夢境隨之破碎。

  綠火逐漸褪去,埃萊溫睜開了眼睛,它終於看見了這個健康的宇宙,還有眼前那顆蔚藍的星球。

  埃萊溫活動著觸腕,適應著陌生的感知,現實、靈界、星界的複雜構造讓他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祈禱聲傳來。

  「偉大的酸菜魚之神,請聆聽我的祈禱,

  「我叫詹妮,目前地址在魯恩王國廷根市碼頭區,請您為碼頭區的信徒們賜下酸菜魚,信徒的人數是……」

  這感覺陌生而又熟悉,埃萊溫好像又回到了過去的日子。

  「當酸菜魚之神的感覺如何?」林恩笑呵呵地拍了拍利維坦的觸腕。

  他實在不知道該拍這個龐然大物的哪個地方。

  「我特地優化了祈禱的方式,我教會的信徒會在祈禱時加上申請人和地址,是不是相當方便?」

  「我不想上班。」

  埃萊溫一邊說,一邊延伸出虛幻的觸腕,順應著在自己新的力量,在教堂里變出熱騰騰的酸菜魚。  「我不想上班。」利維坦很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非常小聲,甚至比不上教堂里凡人的歡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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