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原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復說「換個法子「之後,沒人說話。

  洞窟里的幽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明暗交錯。

  裴玄看著他。陸九看著他。周文的刀還抵著地。老判官和判官站在最後,沒動。

  沈復走到木牌前。

  他蹲下來。看著木牌上的名字。看了很久。

  久到右眼的血幹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

  他閉上眼睛。

  不想妻子。不想贏。不想破局。

  他想那件他一直不敢想的事。

  他走的時候,娘在咳。一聲接一聲。他說「我很快回來「。娘說「去吧,公事要緊「。

  他沒回來。

  等他回來的時候,屋裡只有一盞油燈。燈罩上的黑煙,還沒散。

  娘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手露在外面。涼的。

  他摸了一下。涼的。從裡到外的涼。

  和這塊木牌,一個溫度。

  沈復的右眼,炸了。

  紅光從眼底衝出來。照亮了整個洞窟。

  他沒閉眼。

  他看著木牌上的名字。

  「娘。「他說。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木牌亮了。

  幽藍色的光,從字里滲出來。照亮了沈復的臉。他的右眼裡全是血。左眼是紅的。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超好用 】

  「我知道你不怪我。「沈復說。

  「但我怪我自己。「

  木牌上的光,暗了一下。

  「我怪了很多年。「沈復說。「久到我以為自己忘了。「

  「但我沒忘。「

  「我一直記得。「

  他的手在袖口裡。捏住了那三枚銅錢。銅錢是溫熱的。

  「娘。「沈復說。

  「我原諒我自己了。「

  木牌炸了。

  不是碎了。是亮了。幽藍色的光從木牌里衝出來,照亮了整個洞窟。光里有一道影子。很淡。很薄。

  躬著身。左手護著左邊肋骨。姿勢和生前一模一樣。

  不對。那是趙鐵的姿勢。

  這道影子不是。

  這道影子,直著身。手裡拿著一根針。在挑燈芯。挑一下,亮一點。過一會兒,又暗了。

  沈復看著那道影子。

  影子也看著他。

  看不清臉。但沈復知道,她在笑。

  「復兒。「那個聲音說。

  「娘走了。「

  影子散了。

  像煙。像霧。像被風吹散的紙灰。散得很慢。每散一點,洞窟里的幽光就亮一分。

  散到最後,剩下一個輪廓。手裡還拿著那根針。

  然後那個輪廓也散了。

  洞窟里安靜了。

  木牌上的名字,沒了。

  石案上,只剩一塊黑漆漆的木牌。巴掌大小。邊角磨得發亮。上面什麼都沒有。

  沈復蹲在木牌前。很久。

  久到裴玄以為他不會動了。

  然後他站起來。

  右眼的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

  「第二關。「他說。

  「過了。「

  沒人說話。

  陸九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裴玄走過來。看了一眼木牌。木牌上什麼都沒有。

  「損局——「裴玄說。

  「結束了。「沈復說。

  他轉過身。看著洞窟深處。暗紅色的線還在,從四面八方匯聚,指向更深處。

  但線的顏色,淡了。

  不像之前那麼紅了。像被水衝過。淡了很多。

  積分榜亮了。

  石碑上的名字還在。功德數字還在。但數字變了。

  沈復的名字後面,數字跳了一下。從「七「變成了「九「。

  裴玄的數字,從「八「變成了「八「。沒變。

  陸九的數字,從「三「變成了「四「。

  周文的數字,從「五「變成了「五「。沒變。

  老判官和判官的數字,看不見。他們不在積分榜上。


  他的聲音很啞。

  「益。「

  沒人說話。

  沈復往前走。右眼的血已經幹了。但疼還在。鈍疼。像有人用手指在眼眶裡慢慢轉。

  他沒管。

  他走在最前面。暗紅色的線在他的右眼裡發光,像一條一條暗紅色的路。

  走了大約百步,線停住了。

  前面是一扇石門。和損局的石門一模一樣。但門上的卦象不同。

  震下巽上。

  風雷益。

  沈復站在石門前,看著那個卦象。

  益。增益。損上益下。

  他伸手去推。

  門開了。

  沒有試錯。沒有右眼疼。門直接開了。

  門後是一條通道。和損局的通道不同——這條通道沒有光。漆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把光吞進去的黑。

  沈復走進去。

  身後,裴玄跟上。陸九跟上。周文跟上。老判官和判官最後。

  通道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地天泰印的紅光和心跳不同步。

  走了大約百步,通道寬了。

  是一個洞窟。巨大的洞窟。頭頂看不見頂,腳下是石板,涼得刺骨。

  沒有光。

  但沈復的右眼能看見。

  暗紅色的線,在黑暗中發光。

  從洞窟的四面八方匯聚,指向正中央。

  正中央,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

  穿灰袍。

  袖口繡著一個字。

  易。

  沈復的右手,地天泰印跳了一下。

  比剛才快。

  「你終於來了。「那個人說。

  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是說了很多遍,已經說膩了。

  「我等了你三百年。「

  沈復沒說話。

  他抬起右手。地天泰印的紅光在黑暗中亮起來。

  紅光照在那個人的背上。灰袍的褶皺,袖口的「易「字,都看得清了。

  那個人轉過身。

  沈復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張臉。

  和太史令一模一樣。

  和判官一模一樣。

  和老三一模一樣。

  但不是老三。

  老三在明夷局裡散了。

  「你是——「沈復說。

  那個人沒回答。

  他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你終於來了「的笑。

  「我是老大。「那個人說。

  「也是天道。「

  洞窟里的溫度降了。

  沈復的右眼,又開始疼。

  鈍疼。像有人用手指在眼眶裡慢慢轉。

  他沒閉眼。

  他盯著那張臉看。

  和太史令一模一樣。和判官一模一樣。和老三一模一樣。

  三胞胎。老大、老二、老三。

  老大封在斷柱里。老二守積分榜。老三是斷柱本身。

  但老大出來了。

  從斷柱里出來了。

  「斷柱——「沈復說。

  「斷柱是老三。「老大說。「老三撐住我。我撐住天道。「

  「現在老三散了。「

  「所以我出來了。「

  沈復的手指攥緊了。

  地天泰印的紅光閃了一下。

  「你想幹什麼?「沈復問。

  老大沒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地天泰印的紅光照在他臉上。沈復看清了他的眼睛。

  不是渾濁的。不是枯井。

  是亮的。像兩顆星。

  「我等了你三百年。「老大說。「等你醒過來。「

  「醒什麼?「

  「醒過來,做回你自己。「

  沈復沒聽懂。

  老大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真的不記得了?「老大說。

  沈復沒回答。

  他的手在袖口裡。捏住了那三枚銅錢。銅錢是溫熱的。

  「你是誰?「老大問。

  「沈復。「

  「不對。「老大說。

  「你是沉復。「

  「沉復。「沈復重複了一遍。

  這兩個字,他好像在哪裡聽過。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以為自己忘了。

  但他沒忘。

  他一直記得。

  右眼炸了。

  紅光從眼底衝出來,照亮了整個洞窟。

  (損局·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