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說書人的耳朵
陸九轉了一上午。
洞窟里沒有日光。他靠陰氣濃淡判斷時辰，濃了就是入夜，淡了就是天亮。他轉了一上午，陰氣濃了又淡，淡了又濃，來回三次。
他不直接問，先搭話。看見一個蹲在牆角的亡魂，湊過去，從袖裡摸出半塊干餅，遞過去。
「吃嗎？「
「……哪來的？「
「上一局通關，判官賞的。「
亡魂接過去，咬了一口。陸九坐在他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聊了半炷香，才順嘴問一句：「你通關那局，見過穿灰袍的人沒有？「
亡魂想了想。
「見過。「
「在哪？「
「師卦局。霧最大的地方。他站在那兒，不動。「
「穿什麼？「
「灰袍。袖口繡著個字。「
「什麼字？「
「易。「
「他幹什麼了？「
「沒幹什麼。就站著。看。「
「看什麼？「
亡魂突然不吃了。抬起頭，看著陸九。
「看你們。「
陸九捏餅的手指頓了一下，沒接話。又聊了幾句，起身走了。
第二個不太好說話。陸九遞了餅，對方接了，但問灰袍人的時候，他先反問：「你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亡魂眯起眼，「你是判官的人？「
陸九又摸出半塊餅，遞過去。亡魂接了，才開口：「見過。暗門旁邊。「
「他在幹什麼？「
「站著。「
「看什麼？「
「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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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不知道。穿素色衣服的。蹲在地上，拿樹枝畫什麼……畫得挺慢。「
亡魂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別處，像是在回憶什麼。陸九沒追問，但他記住了這個「慢「字。手指攥緊了。蹲在地上畫東西。那是沈復。
第三個話多。陸九蹲在第三個亡魂旁邊，又遞了半塊餅。
「灰袍人？見過。殿門外。他不進去，就站在門外。「
「看什麼？「
「看殿裡。「
「殿裡有什麼？「
「一個人。在翻書。「
「灰袍人站了多久？「
「從頭到尾。翻書的那個人翻完那本書，他才走。「
翻書的是裴玄。但陸九知道，灰袍人看的不是裴玄。
第四個差點撞上他。
「灰袍人？石案後面。我差點撞上他。我給他讓路，他看都沒看我。眼睛一直盯著石案那邊。「
「他長什麼樣？「
「沒看清。霧太大。但他走的時候，袖口露出來——繡著個'易'字。「
第五個說了一半不說了。
「灰袍人？沒見過。但我在坤殿外面等的時候，看見一個穿灰袍的從殿後面繞出來。「
「什麼時候？「
「老判官和一個穿素衣的人說話的時候。「
「然後呢？「
亡魂突然閉嘴了。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我不能說了。「
「為什麼？「
「說了會倒霉。「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陸九一眼。那眼神，和第一個亡魂一模一樣。然後他匆匆走了。陸九追了兩步，沒追上。
穿素衣的人。沈復。
陸九站在洞窟中央，手裡攥著那半塊沒送出去的干餅。他是說書的。過耳不忘。聽過的每一句話，都記在腦子裡——連語氣、停頓、口音都記著。
現在他把這些話拼在一起。
蒙卦局，暗門旁邊。師卦局，霧裡。晉卦局，殿門外。觀卦局，石案後面。坤殿，殿後面繞出來。
每一局，他都在。每一局，他都在看。看的都是同一個人——沈復。
陸九的後背發涼。
他轉身往沈復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住了。第五個亡魂說，灰袍人從坤殿後面繞出來。可坤殿後面是死路。他走過。石壁封死，連條縫都沒有。
一個人，怎麼從死路里繞出來？
就在同一時刻，周文走的是洞窟西側的一條窄道。
這條路沒有燈。他走了三百年，閉著眼都不會走錯。走到鐵門前面，他停住了。側耳聽了聽。窄道里只有陰氣流動的聲音，沒有腳步聲。確認沒人跟蹤，他才抬手。
窄道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沒有鎖，只有一道劃痕——從左上到右下，很深。清道夫的標記。他在劃痕上敲了三下。停。又敲了兩下。
鐵門往裡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縫裡看出來。
「幾更天？「
「三更過。「
門開了。
裡面是一間石室。不大，四張石凳，一張石桌。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是用人的頭髮編的，燒起來有一股焦糊味。兩個人坐在石凳上。一個瘦高，一個矮胖。都是清道夫。
周文在第三張石凳上坐下。沒說話。他等對方先開口。
「許久沒見你了。「瘦高的那個先開口。
「有事。「
矮胖的那個給他倒了一碗水。水是溫的，帶著一股鐵鏽味。矮胖的手在抖。水灑出來幾滴，落在石桌上，沒聲。
「說。「瘦高的道。
周文沒繞彎子。
「崩塌日那天，除了太史令、老判官、判官，還有誰上了歸藏台？「
石室里安靜了。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瘦高的和矮胖的對視了一眼。矮胖的碰了碰瘦高的胳膊，示意他別說。瘦高的沒理他。
「你問這個幹什麼？「矮胖的問。
「有人讓我問。「
「誰？「
「一個穿素衣的人。「
瘦高的沉默了很久。
「有一個人。「
他停下來。矮胖的又碰了他一下。瘦高的把胳膊抽回來。
「太史令的第三個兄弟。「
周文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
「第三個兄弟？「
「太史令不是雙胞胎。是三胞胎。「瘦高的說，「老大封進了斷柱，老二守了積分榜，老三——「
他頓了頓。
「老三不在名冊上。「
「什麼意思？「
矮胖的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他的功德、胎元、輪迴記錄——全都不存在。就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出生過，從來沒有死過，從來沒有進過幽冥。「
「一個不存在的人，怎麼能在幽冥里活動三百年？「
瘦高的看著他，眼神很奇怪。
「他不在幽冥里。「
「那他在哪？「
「他就在歸藏台里。「
周文的後背涼了。
瘦高的說到這裡，伸手把油燈按滅了。石室里一片漆黑。
「他就是那根斷柱。「
周文的手按住了刀柄。他坐在黑暗裡，沒有動。他想起歸藏台里那根斷柱。黑色的，巨大的，立在正中央。柱身刻滿了反的六十四卦。他當時站在斷柱前面，沈復伸手碰了它。
那不是柱子。那是一個人。
「你怎麼知道的？「周文的聲音在黑暗裡很輕。
「崩塌日那天，我在歸藏台外面。「瘦高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我看見老三走進去。他進去之後，斷柱就亮了。然後天道就裂了。「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知道。「瘦高的說，「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麼？「
「斷柱上的那些卦——你以為是反的。「
「難道不是？「
「是反的。但反的不是卦。「瘦高的說，「是老三把自己反著刻進了柱子裡。「
周文沒說話。黑暗裡，矮胖的腳步聲往門口去了。停了一會兒，又走回來，坐下。
「沒人。「
周文站起來。矮胖的摸黑走過去，把鐵門推開一條縫。窄道里的陰氣灌進來，涼得像刀。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清道夫里，只有我們兩個。「瘦高的說，「但老三——他什麼都知道。「
周文沒說話。他走進窄道。鐵門在身後關上了。
斷柱就是第三個兄弟。第三個兄弟就是斷柱。沈復碰過那根柱子。他碰的不是柱子。他碰的是一個人。
可周文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沈復碰斷柱的時候，斷柱上的卦，亮了一下。他當時以為是反光。現在他知道，那是回應。
周文站在窄道里，把刀從鞘里拔出來，又插回去。刀柄上全是汗。
陸九走到洞窟中央的時候，周文剛從西側窄道回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沒說話。
但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一件事——灰袍人，第三個兄弟，斷柱。所有的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洞窟里沒有日光。他靠陰氣濃淡判斷時辰，濃了就是入夜，淡了就是天亮。他轉了一上午，陰氣濃了又淡，淡了又濃，來回三次。
他不直接問，先搭話。看見一個蹲在牆角的亡魂，湊過去，從袖裡摸出半塊干餅，遞過去。
「吃嗎？「
「……哪來的？「
「上一局通關，判官賞的。「
亡魂接過去，咬了一口。陸九坐在他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聊了半炷香，才順嘴問一句：「你通關那局，見過穿灰袍的人沒有？「
亡魂想了想。
「見過。「
「在哪？「
「師卦局。霧最大的地方。他站在那兒，不動。「
「穿什麼？「
「灰袍。袖口繡著個字。「
「什麼字？「
「易。「
「他幹什麼了？「
「沒幹什麼。就站著。看。「
「看什麼？「
亡魂突然不吃了。抬起頭，看著陸九。
「看你們。「
陸九捏餅的手指頓了一下，沒接話。又聊了幾句，起身走了。
第二個不太好說話。陸九遞了餅，對方接了，但問灰袍人的時候，他先反問：「你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亡魂眯起眼，「你是判官的人？「
陸九又摸出半塊餅，遞過去。亡魂接了，才開口：「見過。暗門旁邊。「
「他在幹什麼？「
「站著。「
「看什麼？「
「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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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不知道。穿素色衣服的。蹲在地上，拿樹枝畫什麼……畫得挺慢。「
亡魂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別處，像是在回憶什麼。陸九沒追問，但他記住了這個「慢「字。手指攥緊了。蹲在地上畫東西。那是沈復。
第三個話多。陸九蹲在第三個亡魂旁邊，又遞了半塊餅。
「灰袍人？見過。殿門外。他不進去，就站在門外。「
「看什麼？「
「看殿裡。「
「殿裡有什麼？「
「一個人。在翻書。「
「灰袍人站了多久？「
「從頭到尾。翻書的那個人翻完那本書，他才走。「
翻書的是裴玄。但陸九知道，灰袍人看的不是裴玄。
第四個差點撞上他。
「灰袍人？石案後面。我差點撞上他。我給他讓路，他看都沒看我。眼睛一直盯著石案那邊。「
「他長什麼樣？「
「沒看清。霧太大。但他走的時候，袖口露出來——繡著個'易'字。「
第五個說了一半不說了。
「灰袍人？沒見過。但我在坤殿外面等的時候，看見一個穿灰袍的從殿後面繞出來。「
「什麼時候？「
「老判官和一個穿素衣的人說話的時候。「
「然後呢？「
亡魂突然閉嘴了。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我不能說了。「
「為什麼？「
「說了會倒霉。「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陸九一眼。那眼神，和第一個亡魂一模一樣。然後他匆匆走了。陸九追了兩步，沒追上。
穿素衣的人。沈復。
陸九站在洞窟中央，手裡攥著那半塊沒送出去的干餅。他是說書的。過耳不忘。聽過的每一句話，都記在腦子裡——連語氣、停頓、口音都記著。
現在他把這些話拼在一起。
蒙卦局，暗門旁邊。師卦局，霧裡。晉卦局，殿門外。觀卦局，石案後面。坤殿，殿後面繞出來。
每一局，他都在。每一局，他都在看。看的都是同一個人——沈復。
陸九的後背發涼。
他轉身往沈復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住了。第五個亡魂說，灰袍人從坤殿後面繞出來。可坤殿後面是死路。他走過。石壁封死，連條縫都沒有。
一個人，怎麼從死路里繞出來？
就在同一時刻，周文走的是洞窟西側的一條窄道。
這條路沒有燈。他走了三百年，閉著眼都不會走錯。走到鐵門前面，他停住了。側耳聽了聽。窄道里只有陰氣流動的聲音，沒有腳步聲。確認沒人跟蹤，他才抬手。
窄道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沒有鎖，只有一道劃痕——從左上到右下，很深。清道夫的標記。他在劃痕上敲了三下。停。又敲了兩下。
鐵門往裡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縫裡看出來。
「幾更天？「
「三更過。「
門開了。
裡面是一間石室。不大，四張石凳，一張石桌。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是用人的頭髮編的，燒起來有一股焦糊味。兩個人坐在石凳上。一個瘦高，一個矮胖。都是清道夫。
周文在第三張石凳上坐下。沒說話。他等對方先開口。
「許久沒見你了。「瘦高的那個先開口。
「有事。「
矮胖的那個給他倒了一碗水。水是溫的，帶著一股鐵鏽味。矮胖的手在抖。水灑出來幾滴，落在石桌上，沒聲。
「說。「瘦高的道。
周文沒繞彎子。
「崩塌日那天，除了太史令、老判官、判官，還有誰上了歸藏台？「
石室里安靜了。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瘦高的和矮胖的對視了一眼。矮胖的碰了碰瘦高的胳膊，示意他別說。瘦高的沒理他。
「你問這個幹什麼？「矮胖的問。
「有人讓我問。「
「誰？「
「一個穿素衣的人。「
瘦高的沉默了很久。
「有一個人。「
他停下來。矮胖的又碰了他一下。瘦高的把胳膊抽回來。
「太史令的第三個兄弟。「
周文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
「第三個兄弟？「
「太史令不是雙胞胎。是三胞胎。「瘦高的說，「老大封進了斷柱，老二守了積分榜，老三——「
他頓了頓。
「老三不在名冊上。「
「什麼意思？「
矮胖的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他的功德、胎元、輪迴記錄——全都不存在。就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出生過，從來沒有死過，從來沒有進過幽冥。「
「一個不存在的人，怎麼能在幽冥里活動三百年？「
瘦高的看著他，眼神很奇怪。
「他不在幽冥里。「
「那他在哪？「
「他就在歸藏台里。「
周文的後背涼了。
瘦高的說到這裡，伸手把油燈按滅了。石室里一片漆黑。
「他就是那根斷柱。「
周文的手按住了刀柄。他坐在黑暗裡，沒有動。他想起歸藏台里那根斷柱。黑色的，巨大的，立在正中央。柱身刻滿了反的六十四卦。他當時站在斷柱前面，沈復伸手碰了它。
那不是柱子。那是一個人。
「你怎麼知道的？「周文的聲音在黑暗裡很輕。
「崩塌日那天，我在歸藏台外面。「瘦高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我看見老三走進去。他進去之後，斷柱就亮了。然後天道就裂了。「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知道。「瘦高的說，「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麼？「
「斷柱上的那些卦——你以為是反的。「
「難道不是？「
「是反的。但反的不是卦。「瘦高的說，「是老三把自己反著刻進了柱子裡。「
周文沒說話。黑暗裡，矮胖的腳步聲往門口去了。停了一會兒，又走回來，坐下。
「沒人。「
周文站起來。矮胖的摸黑走過去，把鐵門推開一條縫。窄道里的陰氣灌進來，涼得像刀。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清道夫里，只有我們兩個。「瘦高的說，「但老三——他什麼都知道。「
周文沒說話。他走進窄道。鐵門在身後關上了。
斷柱就是第三個兄弟。第三個兄弟就是斷柱。沈復碰過那根柱子。他碰的不是柱子。他碰的是一個人。
可周文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沈復碰斷柱的時候，斷柱上的卦，亮了一下。他當時以為是反光。現在他知道，那是回應。
周文站在窄道里，把刀從鞘里拔出來，又插回去。刀柄上全是汗。
陸九走到洞窟中央的時候，周文剛從西側窄道回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沒說話。
但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一件事——灰袍人，第三個兄弟，斷柱。所有的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