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家有賢妻和家有「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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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糾結難安,畢純整理好桌上材料,鎖上辦公室大門,驅車回到鎮上的幹部家屬院。

  峰山鎮幹部家屬院,是十年前建成的老式平房小院,獨門獨戶,遠離鎮區喧鬧。

  畢純的妻子沈沁婉,是縣一中的語言老師,因為今天是周五,她都會回鎮上來。

  沈沁婉出身縣直中層幹部家庭,從小耳濡目染體制內人情進退。

  她心思通透,但她卻素來言語克制,從不講什麼長篇大論。

  往日畢純遇上拿不準的談話,回家便把經過講給她聽,很多時候,沈沁婉只寥寥幾句點撥,便能點透關鍵。

  推開家門,屋內暖燈柔和,晚飯已經備好。

  沈沁婉看見丈夫進門眉頭緊鎖、神色沉鬱,一眼便知他心裡壓著事。

  她沒有立刻追問緣由,上前接過外套:

  「回來了,累了一天,先吃飯。」

  畢純沒有胃口,坐下倒了一杯溫水,把白天李安平找他單獨談話的前前後後,原原本本複述出來。

  講完之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玻璃杯杯壁,眉宇間滿是茫然。

  「我心裡拿不準。」畢純對妻子說道,「聽那番話,先是肯定我穩住局面,後面又點我守攤、思路固化。」

  「以往領導批評,錯在哪裡要怎麼改,明明白白。」

  「今天沒有硬批評,可這番話,反倒讓人心裡懸著。」

  「我本來還想著今年試著申請調走,聽那意思,是希望我留下來。」

  「我不知道,書記這是看重我,還是實在沒人,才讓我繼續呆在這裡。」

  八年的隱忍疲憊,只化作幾句低聲的感慨。

  沈沁婉安靜聽著,手肘輕搭桌邊,目光落在桌面上的瓷碗,沒有馬上開口。

  屋子裡,只有牆上掛鍾輕輕走動的聲響。

  過了片刻,她才抬眼看向畢純,淺笑著說道:

  「若是李書記真覺得你不堪用,不必費這麼多口舌,客客氣氣走個過場也就夠了。」

  畢純抬眼望著妻子,眼裡滿是疑惑。

  沈沁婉見丈夫這副模樣,知道他心裡還在紐結,輕聲說道:

  「你八年守在這裡,沒出亂子,這份苦勞,人家領導都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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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面那幾句提醒,不全是否定。」

  「一個人守攤子守久了,難免會有慣性,提點一句,是盼著你能往前再走一步。」

  她頓了頓,伸手輕輕碰了碰桌邊的茶杯,繼續為丈夫分析道:

  「不讓你急著調動,未必是困住你。」

  「峰山鎮這地方,過去只有苦勞,很難做出亮眼政績。」

  「但今天李書記親自進山,跑了許家山那麼大片老村落,後山遺址也一一看過。」

  「李書記是什麼樣的人,咱雙門縣誰不知道,他既然願意花這麼多時間扎到山裡面,說明這片地方,在他心裡已經不一樣了。」

  「真要是後續有新的事情要鋪開,總得有個熟悉本地情況、能穩住人心的人來扛。」

  話說到此,沈沁婉便停住了口,不再往下多說。

  她的這番話,沒有慷慨激昂的論斷,只是把兩層客觀的可能性擺在畢純面前。

  畢純沉默下來,細細咀嚼妻子寥寥數語。

  之前被焦慮裹挾,他只看見談話里鞭策的那一面,經她輕輕一點,另一層意味慢慢浮上心頭。

  他長長呼出一口悶氣,緊繃的肩膀悄然鬆弛下來。

  「是我鑽牛角尖了。」畢純低聲說道,「先不想調動的事,把手頭該做的做好再說。」

  沈沁婉淺淺點頭,伸手把碗筷推到他面前:

  「先吃飯吧,菜該涼了。」

  屋內燈光柔和,家常便飯,伴隨著夫妻之間輕緩的閒談。

  同一夜晚,峰山鎮趙家堡村,一幢三層樓房裡。

  鎮長方昌德,今年剛滿四十歲,在峰山鎮擔任鎮長已滿四年。

  四年二把手,困在深山窮鎮,不上不下。

  重大事項多由書記統籌,他更多承擔落實執行的工作,手裡迴旋空間有限,收入也只有死工資。

  方昌德的妻子劉香蘭,比他整整小了六歲。

  當年方昌德大學回家後,分配到縣裡一家中學任教。

  兩年後,調到峰山鎮中學任教導主任,在這期間,經人介紹認識了劉香蘭,相親沒多久就結婚了。

  一開始,方昌德還有些奇怪,不明白劉香蘭家究竟看上了自己什麼?

  後來才知道,劉香蘭初中畢業後,就去了粵東省那邊打工,說是打工,其實是去了歌舞廳當坐檯女,後來家裡人知道後,才把她找回來,不許她再出去。

  因為有同村的也在粵東省那邊打工,就把劉香蘭的情況給傳開了,誰家也不願意找這樣的媳婦,所以哪怕兩人差了六歲,劉香蘭的父母也急著把女兒給嫁了。

  方昌德生性善良,雖然得知了妻子的過往,但也沒說什麼,畢竟兩人都已經結婚了,過去的事,他也無需計較。

  結婚之後,一開始還好。

  特別是方昌德在峰山鎮的第二年,因為文筆好,被當時的老書記給借調到鎮裡黨政辦工作,後來沒多久,在老主任退下後,他更是升任了黨政辦主任。

  再接下來,逐步升任副鎮長、鎮長。

  丈夫一路升遷,劉香蘭每日裡是噓寒問暖,兩人相處融洽。

  但漸漸的,方昌德發現,劉香蘭的虛榮心很強,平日裡最愛和旁人攀比,比職位高低、比人情排場、比家裡的日子過得是否風光。

  這麼多年,看著周遭熟人步步高升,自家丈夫依舊蹉跎於此,心底便積攢了厚厚的怨氣,一有機會便要數落幾句。

  傍晚,方昌德一身疲憊的回到家中。

  一踏進家門,就撞上妻子冷沉沉的臉色。

  屋子裡飯菜沒有備好,劉香蘭斜倚在沙發上,見他進門,眉頭當即皺起,開口便是一通數落:

  「你是不是又跑哪片山里折騰去了,折騰來折騰去,又能落下什麼好處?」

  方昌德換著鞋子,渾身疲憊,只低聲應了一句:

  「縣領導過來調研,要上山看村子。」

  「調研!調研!」劉香蘭聲調揚了起來,「到頭來跑腿受累的是你,談話談心、寄予厚望全找畢純。」

  「同樣熬了這麼多年,人家是書記,什麼事情都輪得到;你就永遠跟在後頭忙活。」

  「跟你一批出來的幹部,不少都調回縣城,有的還提了。」

  「就你,在這山溝里一待七年。」

  「別人逢年過節多少有點人情往來,就你油鹽不進,死抱著原則不放,就守著那點死工資過日子。」

  一句接一句的話語鑽進耳朵,像細密的石子不斷敲打在心口。

  方昌德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縮。

  他的內心翻湧起來。

  劉香蘭說的這些,不是憑空捏造。

  這麼多年,他不是沒有羨慕過舊日同僚的際遇。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會暗自反問自己:

  這麼多年困守這裡,日復一日處理瑣碎繁雜的基層事務,前途渺茫,這樣的堅持,究竟值不值得?

  他恪守底線,不願觸碰紅線,可這份堅守,在家中得不到半分理解。

  他有時也會暗中捫心自問:

  同樣熬這麼久,為什麼別人有機會,自己卻一直原地踏步?

  是不是真像妻子說的,自己太過死板,才落到這般境地?

  他想要辯駁幾句,嘴唇動了動。

  可這麼多年爭吵下來,他太清楚妻子的性子,一旦爭執,只會引來更多沒完沒了的數落。

  到了嘴邊的話,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劉香蘭見他不回話,只當是自己說中了痛處,依舊坐在沙發上,還在絮絮叨叨地念叨別人家的境況。

  方昌德沒有再聽下去,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客廳。

  窗外是沉沉的夜幕,遠處群山隱在黑暗裡,一點星光都看不見。

  他垂著胳膊,指尖抵在冰涼的玻璃窗上,眉心緊緊擰起,眼底浮起一層深深的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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