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8章 江一鳴見伍文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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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文福主動去了招待所,出來後被省紀委的人帶走了。他帶了一個手提袋,裡面裝了不少材料。」

  這條簡短的信息,像一盆冰水,把王韋超從頭澆到腳。

  伍文福和曹剛不同,曹剛是企業的廠長,能接觸到的核心信息有限。但伍文福是關山縣縣長,在關山縣工作了六年,與張梓敬共事多年,掌握的情況遠比曹剛要全面、深入得多。

  而且伍文福是主動投案的,他既然主動走這一步,說明他已經做好了把一切都說出來的準備。

  王韋超關上門,重新撥通了那個加密號碼。

  「你確定伍文福是主動投案的?」

  「確定了。招待所的值班服務員親眼看到他早上六點多就來了,在郭臨野的房間裡待了將近一個小時,出來時身邊跟著省紀委的人。」

  王韋超沉默了幾秒:「他老家還有沒有其他親屬?」

  「有一個妹妹,在縣中學當老師。還有他表哥孫琦,就是那家建材公司的老闆。」

  「安排人密切留意。如果他妹妹或者孫琦有動靜,第一時間告訴我。」

  「明白。」

  掛斷電話後,王韋超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幾步。他試圖在腦海中拼湊出伍文福可能供出的信息清單,但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

  伍文福知道的事太多了,從宏遠礦產的排污細節到張梓敬的受賄記錄,從李淮陽的審批違規到周安平的中間人角色,甚至可能還包括他自己曾經參與過的某些「協調會」,這些伍文福都可能交待出來。

  他必須做些什麼,可此刻的他,像被無形的繩索捆住了手腳,任何主動的動作都可能成為把柄。

  桌上那部紅色座機安安靜靜地待著,仿佛連它都在等待某個信號。

  王韋超在辦公室里坐了一個下午,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才起身離開。


  他沒有提前通知,也沒有走正式的工作通報渠道,只帶了一輛公務車。

  郭臨野在招待所樓下等他,兩人握手時沒有多餘寒暄,直接上了樓。

  「伍文福的材料我粗看了一遍,分量很重。」

  郭臨野把幾份重點材料攤開在桌上,用手指點著其中一份:「這是伍文福自己寫的記錄,時間跨度從五年前一直到現在,一共記錄了四十七次與張梓敬、曹剛、李淮陽等人的接觸細節。包括具體時間、地點、參與人員、談話內容,甚至還包括他自己參與審批時的異常操作。」

  江一鳴接過那本手寫記錄,翻開第一頁。開頭第一段寫的是五年前的一個晚上。

  「張梓敬約我在縣城老飯店吃飯,同席有宏遠礦產曹剛、縣國土局馬維剛。席間曹剛提出希望加快礦權變更審批進度,張梓敬沒有表態,但飯後單獨留下我,說『市里王書記對這個項目很關注,你這邊該配合的要配合』。」

  江一鳴的目光在「市里王書記」五個字上停住了。

  「伍文福指認王韋超了?」

  他抬起頭,看向郭臨野。

  「沒有直接指認,但這段話已經把王韋超放在了鏈條上。張梓敬、李淮陽、周安平、曹剛,這幾個人都與王韋超存在不同程度的關聯,伍文福的記錄進一步強化了那條線。」

  江一鳴繼續往後翻,越看眉頭越緊。

  伍文福的記錄遠比他們想像的要詳盡,不僅有時間線,還有每一筆異常資金的流向說明、每一次審批「加急」的緣由解釋、每一次縣環保局「恰好漏檢」的時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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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材料你準備怎麼用?」

  江一鳴合上本子,看向郭臨野。

  「我打算分兩步走。第一步,把伍文福交代的涉及張梓敬、李淮陽、馬維剛的部分,正式移交給省紀委和公安廳,啟動追責程序。第二步,把涉及王韋超的部分暫時密封,先不對外公開,等上下游證據鏈補全之後再統一處置。」

  郭臨野說道:「王韋超不是小角色,沒有紮實的閉環證據就打不痛他。一旦證據不足反而打草驚蛇,讓他提前切割或者跑路,那就前功盡棄了。伍文福的記錄只能作為指向性線索,還需要更多直接證據來形成完整閉環。」

  江一鳴點了點頭:「你這個思路穩妥。省公安廳這邊已經鎖定了周安平的部分資金渠道,而且在他失聯前三天,有一筆款項打到境外帳戶,收款方與王韋超的一個親屬存在間接關聯。等那條線做實了,再統一動手也不遲。」

  他頓了頓,目光又落回桌上的手寫記錄上:「不過伍文福這個人……你接觸的時候感覺怎麼樣?他是真心悔過,還是被逼無奈才走這一步?」

  「一半一半。」

  郭臨野說道:「他說了實話,但也在給自己留餘地。主動投案是他的求生本能,不是他忽然良心發現。不過,就算他是為了保命才開口的,只要他說的是實話,就不影響這份材料的分量。」

  「人在極端處境下的選擇,往往比平常更真實。他既然選擇了保命這條路,就不會再往自己脖子上套第二根繩索。」

  江一鳴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兩人隨後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把伍文福提供的材料逐條過了一遍,又確認了調查組接下來幾天的具體部署。

  臨近中午,郭臨野留江一鳴在招待所食堂吃了頓便飯。飯菜簡單,兩葷兩素一湯,兩人邊吃邊聊了些工作之外的事。

  「你那邊,省廳的百日攻堅進展得怎麼樣了?」

  郭臨野夾了一筷子青菜,隨口問道。

  「百日攻堅已經結束,取得了一些成效,但仍然有些問題需要解決,不過好在還有時間可以繼續推進。雖然百日攻堅結束了,但後續的深挖工作並沒有停。省廳那邊把百日攻堅期間積累的線索重新梳理了一遍,分出輕重緩急,按「線索成熟度」和「涉案層級」兩條線並行推進。」

  江一鳴說道:「另外,隊伍的狀態比之前好多了。王立林和劉常河被處理後,廳里的風氣確實有了明顯轉變。再加上林海、唐光勇等人都是業務型幹部,各自把分管領域抓得很緊,所以總體進展還算順利。」

  「那就好。」

  郭臨野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江一鳴:「你在省廳那邊穩住了局面,我在關山這邊推進調查,兩邊配合著來,這場仗就有贏面。現在最怕的是有人急於求成,打亂節奏。」

  「放心吧,我這邊會全力支持你的。我下午見一見伍文福後就回去,你這邊繼續按部就班推進,有什麼需要協調的,隨時打我電話。」

  兩人吃完飯,江一鳴就在郭臨野的陪同下去見了伍文福。

  談話室里,伍文福比上次見面時憔悴了不少,但眼神還算清明。

  兩人四目相對,彼此眼神中都有些複雜。

  江一鳴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等伍文福自己開口。

  伍文福想要說聲對不起,又覺得這三個字在此刻顯得太過單薄。

  他張了張嘴,喉間卻像被什麼堵住,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江省長,我之前給您的那些材料,大部分是真的,但有一部分,我做了刪改。我刪掉了自己參與的部分,刪掉了那些我經手的、不該經手的事情。」

  伍文福壓下複雜的情緒,直接匯報導:「我在關山縣當縣長這六年,一共拿了多少,我自己也算不太清楚。有的來自礦產企業,有的來自工程承包商,有的來自土地流轉的中介。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收集證據不得不做的妥協,可實際上,那只是一種自欺欺人的說法。我貪了,就是貪了,找再多藉口也沒有用。」

  「你是一到關山縣就開始收錢了?」

  江一鳴詢問道。

  他知道這句話沒有多大意義,但他還是想知道自己是否在一開始就看走了眼。

  「沒有。」

  伍文福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篤定:「頭兩年,我確實是想幹事的。修路、治水、整頓礦區秩序。可後來,看著那些礦老闆一擲千金,再加上他們不斷地試探、拉攏,我的心態就產生了變化,不過我還是守住了底線,直到第三年,我的母親病重住院,手術費差了一大截。這個時候,我的表哥孫琦找到了我。」

  「孫琦和我年齡相仿,小時候我父母外出打工,我就在他家寄養,我們一起長大的,關係很好。他找到我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塑膠袋,裡面裝著二十萬現金。」

  江一鳴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著。

  「那些錢,我一開始是不知道是來路不正的。是孫琦自己拿了主意,他以我的名義跟幾家礦企的老闆接觸,說是『可以幫忙協調縣裡的審批進度』。等我知道的時候,錢已經打進了他的帳戶。我當時很憤怒,要求他立刻退回去。他說,『表哥,你在這縣裡當了這麼多年縣長,就守著那點死工資,你不為自己考慮,總得為家裡考慮吧?』。我女兒正在上大學,我母親生病治療,每個月的藥費就要好幾千。」

  伍文福聲音沙啞道:「我最終還是鬆動了。我沒有讓他退回去,也沒有向組織報告。我告訴自己,這不是我主動要的,是孫琦自作主張,我不收、不花、不動那些錢,就不算真的犯錯。可事實上,那些錢雖然沒有直接經過我的手,但孫琦能在關山縣礦企的圈子裡暢通無阻,靠的就是我的名頭。那些礦企老闆願意給錢,也不是因為孫琦本人有什麼本事,而是因為他們知道他是縣長的表哥。」

  伍文福說完這些,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自己的膝蓋上,半晌沒有再開口。

  江一鳴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問:「那些錢,現在還在嗎?」

  「大部分還在。」

  伍文福抬起頭,目光與江一鳴對視:「孫琦的公司帳戶里還有三百多萬沒有動過。另外一百多萬,他以我的名義做了幾筆投資,有盈利也有虧損。我讓他在收到錢後不能立刻轉走,以便隨時準備退賠,所以大部分資金都留在帳上。這些年我一分錢都沒有動用過。我告訴自己,只要我不花這些錢,就還有退路。但我知道,那只是自欺欺人。」

  「你既然知道是錯,為什麼不早點向組織報告?」

  「因為我害怕。」

  伍文福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坦然的苦澀:「我怕一旦說出來,不僅我完了,我的家庭也完了。我女兒當時剛上大學,如果我那時候出事,她的人生就會徹底改變。我想等她畢業,等工作穩定了,再向組織坦白。可這一拖,就是兩年多。」

  「那你為什麼決定說出來了?」

  伍文福沉默了幾秒,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因為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這些年我收集張梓敬的材料,一方面是想在關鍵時刻自保,另一方面也是想證明自己至少在做一些對的事情。我告訴自己,雖然我也犯了錯,但至少我在揭發更大的錯。可最近一段時間我越來越清楚,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無論我揭發了誰,無論張梓敬的問題有多大,我自己的問題都不會因此消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江省長,您當初把我調到關山縣,讓我在縣長的崗位上鍛鍊,是您對我的信任。我沒有守住這份信任,我對不起您。我願意接受組織調查,也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江一鳴注視著他,目光複雜。

  「文福,你能主動向組織坦白,說明你還沒有徹底丟掉底線。你自己也清楚,組織在處理問題幹部時,對主動交代、積極配合的,會充分考慮從寬政策。」

  江一鳴說道:「我希望你能夠把還沒有交待的問題和線索主動交代出來,爭取更大的從寬處理的機會。」

  伍文福沉默了片刻,說道:「江省長,還有一件事,沒有和郭省長說。」

  「你說。」

  「孫琦的公司之所以能和那幾家礦企搭上關係,不是因為他自己有能力,而是有人替他牽了線。牽線的人叫魏兆康,我當時並不認識他,是孫琦通過一個中間人介紹認識的。後來我才知道,魏兆康是張梓敬的妻弟,而張梓敬與宏遠礦產的關係,也是通過魏兆康建立起來的。」

  江一鳴的目光微微一凝:「你是說,魏兆康同時充當了張梓敬和你的利益中轉站?」

  「不只是中轉站。」

  伍文福的聲音更低了:「我曾經懷疑,魏兆康之所以主動幫孫琦牽線搭橋,很可能是在替張梓敬『儲備』對我有所牽制的手段。如果將來我和張梓敬之間出現矛盾,他就可以通過魏兆康這條線來牽制我,讓我不敢輕舉妄動。」

  江一鳴的目光冷了下來。

  他之前一直疑惑,伍文福在關山縣六年,為什麼直到現在才拿出張梓敬的材料。如果伍文福早就掌握了那些證據,卻始終按兵不動,要麼是因為他自己也有問題,要麼就是有人用某種方式在制衡他。

  現在伍文福的主動坦白,把這兩個猜測都串聯了起來:他自己有問題,而張梓敬早已通過魏兆康掌握了他問題的線索,以此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兩人各自握有對方的把柄,誰都不敢先動手。

  雖然張梓敬已經被抓了,但他卻沒有主動交待這些,他還在負隅頑抗,還抱有希望,認為只要自己不開口,那些暗線就不會被挖出來。

  就連伍文福他都沒有交代出來,主要原因就是,他明白,一旦交代了伍文福,就可能引發一連串的連鎖反應,所以他選擇了沉默,把所有的秘密都壓在心底,賭自己還有翻盤的餘地。

  「這件事,你還向誰提起過?」

  「沒有。我原本打算永遠埋在心裡。但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我不想再隱瞞任何東西了。」

  「你今天能主動來說這些,說明你心裡那桿秤還沒徹底歪。那你告訴我,曹剛的死,跟你有沒有關係?」

  伍文福猛地抬起頭,目光裡帶著驚愕和急切:「沒有!絕對沒有!江省長,我雖然貪了一些錢,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人命!曹剛的死,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江一鳴看了他片刻,確認他的反應不像是偽裝,才微微點頭:「那你覺得,是誰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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