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2章 擔心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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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常河被帶走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河中,在省公安廳內部激起巨大波瀾,遠比當初王立林落馬時更加洶湧。

  走廊里,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茶水間成了信息交換的中心,平日裡客套寒暄的問候,變成了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聽說了嗎?劉廳長是被直接從辦公室帶走的,連東西都沒讓他收拾。」

  刑偵總隊一名中年刑警端著搪瓷杯,壓低聲音說道。

  「我聽說紀委的人早上就來了,在走廊里等了二十分鐘,等劉廳長開完晨會才進去的。」

  旁邊有人接話道:「這叫體面。」

  「體面?」

  另一人嗤笑一聲道:「王立林被帶走的時候也說是體面,結果呢?柳河苑那案子一翻,誰還敢說那是體面?」

  茶水間裡安靜了一瞬,有人低頭喝水,有人望著窗外出神。大家都心知肚明,連續兩任副廳長落馬,這已經不是某個人的問題了,而是整個省公安廳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洗牌。

  「江廳長就是厲害,才來幾個月,就把兩個副廳長都送進去了。」

  有人感嘆道。

  「誰說不是呢,之前一直聽說他有『活閻王』的稱號,如今看來果然名不虛傳。這位空降下來的廳長,手腕之硬、動作之快,遠超所有人的預料。」

  「是啊,他剛接手省廳時,多少人等著看他笑話,覺得一個外來的和尚念不好經。誰能想到,他不僅念了,還念得字字誅心。王立林、劉常河在廳里經營了十幾年的人脈網,說斷就斷了,連個掙扎的機會都沒給。」

  「要不說省委這次決心大呢,派他來,就是衝著徹底整頓來的。」

  「你們說,下一個會是誰?」

  有人低聲問了一句,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的臉。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但每個人心裡都有答案。那些在王安友時期被提拔的人、那些在王立林手下辦過案的人、那些與劉常河走得近的人,此刻都在各自的辦公室里坐立不安。

  江一鳴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望著樓下院子裡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頭接耳的身影,沒有出聲。

  他知道這種議論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有益的。

  恐懼本身就是一種淨化劑,它能讓那些心存僥倖的人重新審視自己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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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的紅色座機響了起來。他走過去接起,電話那頭傳來林海的聲音:「廳長,劉常河那邊的事已經移交完畢,紀委的同志說證據鏈很完整,劉常河在第二次談話時已經開始交代問題了。」

  「他說了什麼?」

  江一鳴詢問道。

  他倒沒想到,劉常河這麼快就鬆了口。按照他的經驗,像這種在系統里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油條,至少會扛過前三輪談話,才會開始吐真話。

  沒想到這才第二輪,就扛不住了,看來他比自己想像中要清醒,知道什麼時候該認命。

  「目前交代的主要是收受宏遠建築高行艙賄賂的事,五十萬分三次,時間、地點、金額都對得上。但其他方面,他還在迴避。紀委那邊說他會慢慢開口的,畢竟高行艙的筆記本里記錄的東西不止這三筆。」

  江一鳴點了點頭:「高行艙那邊還有沒有新的進展?他之前提到的那幾起被壓下來的案子,跟進得怎麼樣了?」

  「我正要跟您匯報這個。」

  林海說道:「根據高行艙提供的線索,經偵總隊梳理出了三起與宏遠建築相關的積案。其中一起是兩年前洪山市的一個商業地產項目,宏遠建築在招投標過程中涉嫌圍標串標,當時被人舉報到省廳,但案子剛移交到經偵總隊就被叫停了。據高行艙交代,是王立林打了招呼,讓經偵總隊以『證據不足』為由擱置了調查。」

  「另一起是義陽市的一個工業園區項目,宏遠建築通過偽造資質文件拿到了施工權,後來出了質量問題,上面要追責,被劉常河壓了下來。高行艙說當時劉常河收了宏遠那邊二十萬『協調費』。」

  「這兩起案子的卷宗還在嗎?」

  「在。我讓經偵總隊的同志調了檔案室的老卷宗,都在。當年被叫停之後,卷宗沒有銷毀,只是被歸檔封存了。現在重新翻出來,裡面的材料基本完整,只需要補充一些新的調查就能重新啟動程序。」

  「那就重新啟動。」

  江一鳴的聲音果斷而清晰:「這兩起案子既然有線索、有卷宗、有當事人的口供作為印證,就按正常程序走。問問他們人手夠不夠,不夠再加人。」

  「建海同志到經偵之後,把總隊內部重新梳理了一遍,把幾個業務骨幹集中起來組建了專項小組,專門處理與宏遠建築相關的案件。他說既然劉常河和王立林都倒了,正好趁這個機會把之前被壓下來的案子一個一個翻出來查清楚。」

  江一鳴說道:「告訴建海,讓他別太急。案子要查,但要查得穩。我們不是要清算誰,是要把該還的公道還給老百姓。證據上不能有任何瑕疵,程序上不能有任何漏洞。建海在業務上是個好手,但也要注意節奏,別把自己累垮了。

  「明白,我會轉告他的。」

  「還有。」

  江一鳴頓了頓,說道:「周明遠女兒被綁架的那起案子,刑偵那邊有沒有跟進?之前我們懷疑省廳內部有人走漏消息,現在劉常河倒了,這條線應該能有新的突破。」

  之前就有人向他反映,內鬼很可能是劉常河,但當時沒有確鑿證據,不能貿然動他。現在劉常河已經落馬,周明遠女兒的案子可以重新梳理一遍。

  「這件事我正要向您匯報。」

  林海壓低聲音說道:「周明遠女兒綁架案,刑偵總隊和經偵總隊在聯合偵查。前幾天我們拿到了劉常河那段時間的通話記錄,發現他有一個號碼在綁架案發生前後,與一個外地號碼有過多次聯繫。而且每次聯繫的時間點,都與專案組的關鍵決策節點高度吻合。比如專案組決定行動的那次會議剛結束,他的通話記錄里就出現了與那個外地號碼的通訊記錄。」

  江一鳴目光微微一凝:「那個外地號碼查了嗎?」

  「查了。號碼歸屬地是鄰省,實名登記在一個叫『張小明』的人名下,但這個身份信息經核實是假的,是一個專門用來打電話的『黑號』。不過技偵那邊追蹤到了這個號碼的信號軌跡,發現在綁架案發生前一周,這個號碼曾在江城城南一帶頻繁活動,而那個區域,正好是周若雪被綁架前最後出現的範圍附近。」

  「也就是說,有人提前踩點,然後用這個號碼與劉常河保持聯繫。」

  「目前的分析指向這個方向。但還需要進一步的證據來確認通話的具體內容,劉常河使用的一部不記名的舊手機來聯繫對方,他現在還沒有交代這部手機的下落。」

  「繼續查。劉常河那邊,讓紀委的同志在談話時重點問問這個問題。他手裡那部舊手機,很可能藏著關鍵證據。」

  「好的,我馬上跟紀委那邊溝通。」

  掛斷電話後,江一鳴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腦海中將整件事情的脈絡重新梳理了一遍。

  周若雪綁架案從一開始就透著蹊蹺。綁匪對周明遠家的作息規律掌握得過於精準,對周若雪的日常路線了如指掌,甚至連周明遠私下聯繫綁匪時用的那部備用手機號碼都知道,而那個號碼,原本不在省廳監聽範圍內。

  如果不是內部有人通風報信,綁匪不可能掌握這麼多細節。

  現在劉常河倒台了,這條線終於露出了端倪。

  雖然那部關鍵手機的下落還沒有找到,但通話記錄的存在本身就證明了省廳內部確實有一條信息泄露的通道。而這條通道的源頭,很可能不止劉常河一個人。

  他之所以盯著這起案子,不僅僅是因為涉及到公安廳內部,更因為他心中有個疑惑,劉常河這樣做的目的。

  劉常河在省廳經營多年,行事向來謹慎,不會無緣無故去冒這麼大的風險。

  傍晚時分,江一鳴接到了杜家樂秘書打來的電話,說杜書記明天上午要聽一次關於近期省公安廳全面工作的專題匯報,重點包括百日攻堅進展、柳河苑案善後、以及公安隊伍教育整頓的階段性成果。

  掛斷電話後,江一鳴讓吳顯軍通知廳辦公室準備相關材料。他自己則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快速列出了幾個需要重點匯報的事項。

  第二天上午九點,江一鳴準時出現在省委大院內。

  杜家樂的辦公室門敞開著,江一鳴直接走了進去,打招呼道:「書記。」

  「一鳴來了,坐下聊。」

  杜家樂放下手中的文件,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開門見山道:「劉常河的事我聽說了。連續兩任副廳長出問題,現在省廳內部是什麼反應?」

  「表面上看有些波動,但整體可控。」

  江一鳴說道:「王立林和劉常河的問題集中在與宏遠建築的利益輸送上,目前還沒有波及到更廣泛的層面。不過這件事確實在系統內部引起了較大震動,一些之前在王立林或劉常河手下辦過案的同志,現在心理上有一些壓力。」

  「有壓力是好事。」

  杜家樂微微點頭,目光沉穩道:「讓他們知道,以前那種靠關係、靠站隊就能過關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你那邊有沒有收到什麼具體的反映?」

  「有。」

  江一鳴翻開面前的筆記本,說道:「自從王立林被查之後,省廳信訪部門陸續收到了幾起關於宏遠建築在各地暴力拆遷的舉報。之前這些舉報大多被以各種理由壓了下去。現在王立林倒了,舉報人都敢說話了。林海廳長那邊已經開始系統梳理這些線索,計劃與經偵總隊的專項調查合併推進。

  「宏遠建築?還是宏遠礦產?」

  「兩家公司帳目往來頻繁,背後很可能有同一個實際控制人。」

  江一鳴說道:「宏遠建築主要做房地產開發和基建工程,宏遠礦產做礦業開採,表面上業務完全不搭界,但帳目上的資金往來非常密切。我現在還不能確定背後的實際控制人是誰,但基本可以判斷,宏遠礦產、宏遠建築、振遠控股這三家公司,實際上是一套班子在運營。」

  杜家樂沉吟了片刻,說道:「你之前提過,宏遠礦產背後可能有省級層面的關係。這件事,你掌握到了什麼程度?」

  「目前還只是線索,沒有確鑿證據。」

  江一鳴斟酌著措辭道:「環保廳的諸葛宇峰同志在關山縣的調查中,發現了一些指向性很強的東西。水庫那邊的暗管排污證據基本坐實了,現在缺的是能夠把幕後實際控制人揪出來的直接證據。不過,隨著劉常河的落馬,這條線應該會有新的突破。劉常河與宏遠建築之間的利益輸送鏈條,很可能也會通向宏遠礦產的幕後控制人。」

  「嗯。」

  杜家樂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把話題轉向了公安系統內部的人事安排上。

  「你現在廳里的班子情況怎麼樣?王立林被查,劉常河又被帶走了,班子成員少了兩個,工作還能正常運轉嗎?」

  「目前來看問題不大。林海接替呂邦政分管刑偵,趙建海負責經偵,業務線沒有出現斷層。後勤和法制這塊,劉常河原來分管的工作,現在暫時由蘇清華同志兼管,等新的副廳長到位後再正式交接。」

  「你抓緊物色人選,把合適的人儘快報上來,我這邊一路綠燈。」

  杜家樂說道。

  「謝謝書記的信任,我會儘快梳理符合條件的幹部名單。呈報給您審閱。」

  江一鳴認真道。

  杜家樂這樣說,相當於在幹部任用上給了他充分的授權和支持。

  「我就不看了,你按程序報上來就行。」

  杜家樂擺了擺手,隨口問道:「呂邦政到洪山之後,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他剛到任一周,還在熟悉階段。前兩天通了一次電話,他說洪山市的積案清理工作已經按計劃推進了,張禮強書記也在積極支持他開展工作。兩人配合得還算默契,短期內應該能穩住基本盤。」

  「張禮強這個人我了解,做事穩健,不冒進。」

  杜家樂說道:「呂邦政去了正好跟他互補,一個穩重,一個敢沖。洪山市的情況比臨江市複雜,之前厲剛的問題留下的後遺症還在,需要一段時間來消化。我聽紀委的人說,厲剛的案子查的差不多了,即將進入司法審判階段。」

  「看來效率挺高的,希望他們能夠查清厲剛的所有問題,而不是抓大放小。」

  江一鳴若有所指的說道。

  「怎麼,你擔心有人在厲剛案子上做手腳,把關鍵線索壓下來?」

  杜家樂敏銳地捕捉到了江一鳴話里的弦外之音。

  「我只是覺得厲剛背後的厲家不會輕易善罷甘休,可能會想辦法干擾調查,甚至通過關係網影響司法公正。」

  江一鳴沉聲道:「厲家在東江的影響力不低,雖然厲剛倒了,但他們的關係網還在運作,到時候就是抓小問題,放過大問題。刑期也會相應縮水,難以起到應有的震懾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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