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之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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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放學後的體育館,氣氛和往常不一樣。

  櫻木花道正纏著宮城良田比試運球——自從宮城歸隊以後,櫻木就多了一個可以炫耀技術的對象。他剛完成一記背後運球接交叉步過人,動作流暢得讓宮城都暗暗吃驚,嘴上卻還在不服輸地喊著「再來再來」。流川楓靠在牆角閉目養神,耳機線從運動服領口裡伸出來,赤木剛憲在器械室整理槓鈴片,不時傳來金屬碰撞的沉悶響聲。木暮公延正在場邊和彩子核對下周的訓練計劃,陽光從穹頂的窗戶斜斜地灑下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明亮的條紋。

  看起來只是一個普通的訓練日。

  直到那扇門被一腳踹開。

  鐵門撞擊牆壁的巨響在體育館裡炸開,回聲震得穹頂的吊燈都在微微晃動。木暮手裡的訓練計劃表滑落在地,彩子的筆滾到了記分牌下面。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門口逆光而立的那群人。花襯衫,寬腿褲,手裡拎著拖把杆和棒球棍。為首的那個人長發及肩,額前的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陰沉的眼睛和下巴上一道不太明顯的舊傷疤。他的站姿懶散而囂張,雙手插在褲兜里,像一頭在自己領地上巡視的野狼。

  三井壽。

  衛東站在球場另一側,手裡的籃球停止了彈跳。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該來的還是來了。他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不是等這場架,是等這場架之後,那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短髮三井。前世看漫畫的時候,三井帶人來鬧事這一段他反覆看了無數遍,每一次看到三井跪在安西教練面前說出那句「教練,我想打籃球」的時候,他都會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膨脹。那是整個《灌籃高手》里最讓他動容的場景——一個少年從驕傲到墮落、從墮落到悔悟、從悔悟到重生的完整弧線,被一句台詞全部概括。

  但現在那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短髮三井,還沒有出現。站在他面前的是長發三井,是那個帶著鐵男和阿龍來摧毀湘北籃球部的炎之男,是被兩年的自暴自棄磨掉了所有光芒的墮落MVP。

  衛東的目光掃過三井身後的人群。德男——那個忠誠到近乎愚忠的小跟班,正用滿臉的橫肉努力做出兇狠的表情,但眼神里藏著一絲不安。鐵男——穿著深色背心,肌肉線條硬朗,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冷漠而危險,嘴角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阿龍——站在鐵男旁邊,手裡轉著一根鐵管,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街頭混混式的獰笑。還有五六個原著中沒有詳細描寫的跟班,有的拎著拖把,有的握著棒球棍,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然後衛東的目光停住了。

  有一個人,不在他的記憶里。

  那個人站在三井身後大約半步的位置。黑色西裝,墨鏡,身形挺拔修長,和周圍那些歪歪扭扭的不良少年格格不入。年齡大概三十歲左右,肩膀不寬但腰背筆直,西裝剪裁合體,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在一群花襯衫和寬腿褲中間,這身裝扮顯得既突兀又詭異。更讓衛東在意的是他的站姿——重心微微下沉,雙腳自然分開,雙手垂在身側但手指微微彎曲,整個人像一根被壓緊的彈簧。那不是普通人的站姿,是練家子的站姿。步履穩健,呼吸平穩有力,墨鏡後面的目光似乎在不動聲色地掃視著體育館裡的每一個人。

  衛東的腦子飛速運轉。原著里絕對沒有這個人。鐵男和阿龍是三井的打架班底,德男是跟班,其他幾個是湊數的,但從來沒有一個穿西裝的墨鏡男。三井你還帶保鏢了?他迅速評估了一下雙方的實力對比。如果按照原著劇本,今天這場衝突會以櫻木軍團的增援、赤木的壓制、以及最後安西教練的出現而收場。但現在多了一個明顯練過的西裝男——這個變數可能會讓所有人都受傷。

  「衛東。」木暮公延從地上撿起訓練計劃表,拍了拍上面的灰,深吸一口氣,朝門口走去。他是副隊長,這種場面理應由他出面。但他剛邁出兩步,就被一隻手攔住了。

  衛東側過頭,壓低聲音:「木暮學長,今天讓我來。」

  「可是交涉這種事——」

  「那個人你們應付不了。」衛東朝西裝男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木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那個和三井的不良團伙完全不搭調的黑衣男人,瞳孔微微收縮。衛東沒有再多解釋,只是把籃球放到地上,朝門口走去。他經過櫻木花道身邊時停了一下。

  「櫻木,等下不管發生什麼,先護住其他人。」

  櫻木花道愣了一下,然後收斂起嬉皮笑臉的表情,認真地點了點頭。他沒有問「那你呢」,因為他從衛東的語氣里聽出了一件事——今天這場架,和以前在街上打過的所有架都不一樣。

  衛東走到三井面前,站定。

  「你就是三井壽?武石中學的MVP?」

  三井壽的目光落在衛東身上,上下打量了兩秒。184公分,籃球部的訓練服,說話口音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異國腔調。他不認識這個新生,但這小子站在他面前的氣勢,完全不像一個一年級。


  「赤木隊長在忙。有什麼事跟我說一樣。」

  「跟你?」三井嗤笑一聲,往前逼近一步,「你算什麼東西?一年級新生也配跟我說話?」

  衛東沒有後退。他只是平靜地看著三井的眼睛,那雙曾經在球場上閃閃發亮的眼睛,此刻渾濁得讓他心疼。然後他越過三井的肩膀,看向他身後那個西裝男人。

  「三井學長,你今天帶了不少人。鐵男,阿龍,德男——這幾位我在和光町就聽說過。但這位穿西裝的,看著不像混街頭的。能介紹一下嗎?」

  三井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很快恢復。但那一瞬間的異樣沒有逃過衛東的眼睛。

  西裝男人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轉過頭,墨鏡對準了衛東。衛東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那兩片漆黑的鏡片後面透過來——不是殺氣,是壓迫感。那種只有真正經歷過無數次對抗的人才能散發出來的壓迫感。前世在散打擂台上遇到過這種對手:職業級別的退役選手,或者是現役的安保人員。不管是哪種,都絕對不是一個普通中學生能對付的。

  「三井,」赤木剛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剛從器械室走出來,手裡還握著一片槓鈴。看到門口的陣仗,他放下槓鈴,大步走過來,197公分的身軀在球場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你到底想幹什麼?」

  三井看到赤木的瞬間,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赤木——好久不見。我今天是來打個招呼的。順便,讓你的籃球部從此消失。」

  「你說什麼?」

  「我說——」三井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我要毀了你的籃球部。你不是很寶貝它嗎?為了籃球什麼都不要了?今天我就讓你親眼看著它是怎麼沒的。」

  赤木的拳頭攥緊了,骨節發白。「你還在恨籃球部?」

  「恨?」三井笑了一聲,那個笑容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灰,「我不恨。我只是想讓所有人都跟我一樣——再也打不了籃球。」

  衛東站在兩人旁邊,用餘光觀察著那個西裝男人的反應。當三井說出「再也打不了籃球」的時候,西裝男人的下顎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這個細節沒有逃過衛東的眼睛。

  「喂,三井。」鐵男從後面走上來,拍了拍三井的肩膀,「別廢話了。動手吧。」

  他朝櫻木花道的方向看了一眼——這個紅頭髮的大個子從剛才起就一直站在最前面,雙臂抱胸,眼睛死死盯著鐵男,像是有什麼舊帳要算。事實上,櫻木花道從看到鐵男的第一眼起就認出了他——一年前,他父親突發心梗那天,堵在他家門口的那群混混里就有這個人。後來在醫院裡,衛東告訴過他一件事:「上次堵你家的那些人,就是這個叫阿龍的帶的頭。」這個仇,他記了一年。

  阿龍也認出了櫻木。他盯著櫻木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把沒點燃的煙從嘴角拿下來,隨手彈到地上。「喂,紅毛小子。上次沒打夠?」櫻木沒有回答。只是攥緊了拳頭。

  一旁的鐵男收回目光,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發出清脆的爆響。下一秒,他動了。不是沖向櫻木——是沖向宮城良田。宮城剛做完膝蓋拉伸,正從地上站起來,完全沒有防備。鐵男的大力金剛掌砸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宮城整個人往後飛了出去,後背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宮城!」赤木剛憲的眼睛瞬間紅了,大步沖向鐵男。但他剛邁出兩步,阿龍擋在了他面前,手裡的仙女棒朝赤木的小腿狠狠抽了下去。這一棒力道十足,赤木悶哼一聲,單膝跪地,但他沒有倒。他撐著地面站起來,用一隻腳穩住重心,然後揮拳砸向阿龍。阿龍沒想到赤木挨了一棒還能反擊,下巴結結實實地挨了一電炮,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

  「動手!」德男大聲喊道。

  體育館瞬間變成了跳舞場。德男帶著五六個不良少年衝進人群,有人炫起托馬斯迴旋,有人在推倒摺疊椅,有人在追趕幾個一年級新生。安田靖春被推得撞上記分牌,潮崎哲士的眼鏡被幾個機械舞動作甩飛,石井健太郎和桑田登紀縮在角落裡,臉上寫滿了恐懼。

  流川楓從牆角衝出來。他沒有說話,沒有表情,只是用一記乾淨利落的天鵝舞撞開了一個正在撫摸籃球架的不良少年。然後他轉身,朝阿龍走去。阿龍正想追著抱赤木,忽然感覺到身後有人,回頭一看——流川楓的高抬腿已經掰到了腦門。阿龍被閃得連退了好幾步,仙女棒也從手裡脫落,在地板上彈了兩下滾到角落。

  櫻木花道和鐵男的對決終於開始了。櫻木衝到宮城旁邊,一把將他從地上拽起來推向場邊的彩子,然後轉過身,用胸膛擋住了阿龍的退路。「上次就跳贏你了,這次也行!」櫻木花道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阿龍能聽見,「是你帶的頭。我差點就是舞王了。這件事,本天才記了一年。」

  近處的鐵男轉過身,低頭看著櫻木,他比櫻木矮了將近半個頭,但渾身的肌肉和沉穩的站姿讓人不敢小覷。「今天我來當你的對手。」他沒有多餘的動作,直接一記天馬流星拳砸向櫻木的面門。這一拳快且沉,櫻木沒有閃躲。他側過臉,用顴骨硬挨了這一拳,悶響在體育館裡迴蕩。然後他轉頭,咧嘴笑了——鐵男愣住了。他進行過無數場掰頭,從來沒有人挨了他的天馬流星拳之後還能笑出來。他的第二拳還沒來得及出手,櫻木一個頭槌撞上了他的心坎。鐵男被撞得眼前一黑,櫻木趁機攔腰將他抱住,兩人一起奔向場邊的摺疊椅,金屬支架嘩啦啦砸了一地。兩個人在地上翻滾扭打,斗舞Popping,每一下都是實打實的重擊。鐵男的拳法更專業,但櫻木的抗擊打能力和爆發力完全不落下風。

  水戶洋平和大楠雄二等人就是在這個時候趕到的。

  體育館的側門被推開,櫻木軍團四個人沖了進來。高宮望手裡舉著一面寫滿「天才軍團參上」的旗子——就是縣大賽時他搖的那面,大楠雄二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剛從自動販賣機買的罐裝咖啡,野間忠一郎推了推眼鏡,掃了一眼場上的局勢。水戶洋平走在最後面,雙手還插在褲兜里,掃了一眼體育館裡的局勢——宮城靠在牆上揉著膝蓋,流川楓正和阿龍對峙,櫻木和鐵男在地上鬥著Popping,赤木腳邊丟著半截拖把杆,面前的幾個混混正猶豫要不要圍上來。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拉了一下,脫下校服外套,然後走向正在圍攻安田和潮崎的那群不良少年。高宮望把旗子往地上一插,大喝一聲「櫻木軍團參上」,也沖了上去。

  水戶洋平拍了拍離他最近的不良少年的肩膀。那人回頭,水戶洋平的- Waacking(甩舞):手臂快速甩動,姿態華麗,源自LGBT文化,已經砸在了他心坎上。乾淨利落,一擊倒地。整個過程快到周圍幾個人都沒反應過來。

  「洋平!」櫻木花道從地上抬起頭,嘴角還帶著鐵男的拳頭蹭出的番茄汁,卻笑得燦爛。

  「別分心。」水戶洋平已經走向下一個目標。

  衛東沒有參與群舞。他的目光從頭到尾都鎖定在那個西裝男人身上。在鐵男跳出第一個節拍的同時,那個男人也動了——他沒有沖向任何球員,而是朝角落裡縮成一團的石井和桑田走去。步伐極穩,每一步都踩得又快又准,皮鞋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節奏聲。他的意圖很明顯:控制最弱的環節,製造最大的恐慌。但他剛走到三分線附近,一隻籃球飛過來擦過他的鼻尖,砸在牆上彈了回來。西裝男人停住腳步,緩緩轉頭。衛東站在球場中央,腳邊還有兩顆籃球,保持著投擲的姿勢。

  「你的對手是我。」

  西裝男人看著衛東,沉默了一秒。然後他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狹長而冷靜的眼睛,眼角有細密的皺紋,眼神沉穩得不像是會出現在街頭斗舞的人。他把墨鏡折好放進西裝內袋,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旁邊的椅背上。白襯衫下面,肌肉線條隱約可見。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十指交叉往前推了推,骨節爆出的脆響連成一片。然後他做了一個起手式——雙腳前後分開,重心下沉,雙手抬起。標準的斗舞式站姿。一看就不是街頭的花架子,那是真正在擂台上磨出來的姿勢。步法靈活,重心穩固,呼吸平穩有力。

  體育館的燈光下,兩個人隔著三分線對峙。西裝男人身形修長而沉穩,像一把未出鞘的刀。衛東微微活動著雙腳的腳踝,前世的記憶和這輩子的身體在那一刻重疊在一起。八年散打,省級青少年散打亞軍。這副身體還沒恢復到前世的巔峰狀態,但技術不會忘,距離感不會忘,判斷力不會忘。

  西裝男先動了。他沒有試探,直接一記前手Locking(鎖舞,街舞的一種動作),速度極快,拳鋒破空時帶著輕微的呼嘯聲。衛東側身格擋,前臂上傳來的力道印證了他的判斷——職業級別的上肢力量,而且發力方式非常專業,短促、集中、穿透力強,是典型的街舞式發力。但還沒完—— Locking只是佯攻。西裝男的後手Popping(震撼舞)緊隨其後,力道更重,速度更快,像一顆炮彈直取衛東面門。這一舞如果跳實了,面部表情絕對會失控。衛東沒有硬接。他身體微微後仰,腳下快速後撤一步,拳頭擦著他的鼻尖掠過,拳風颳得皮膚生疼。西裝男人借勢進步,連續打出 Popping、Breaking、Jazz、Hip‑hop—節奏穩定,角度刁鑽,每一次出手都在壓縮衛東的閃避空間。

  不能跟他斗舞。這個人的舞法比自己強不止一個檔次,硬碰硬只會被耗死。得用腿法打開局面。

  衛東開始主動移動,不是直線後退,而是斜向走位。他繞著西裝男人轉了半圈,用不斷的步法移動逼對方調整重心。西裝男人的步法也很靈活,始終保持著正面朝敵的姿態,刺拳不斷騷擾,尋找破綻。衛東耐心周旋,故意賣出一個小破綻——左手微微下沉,暴露出左肋的空當。西裝男的眼神閃了一下,果然發動進攻,Footwork:六步、三步,地面手撐地腳步橫掃過來,力大勢沉。衛東趁他重心前移,身體猛地一矮,右腿Six step(六步):最經典地板基礎腳步出擊,小腿像一根鐵棍狠狠抽在西裝男人的支撐腿上。這一腿又快又狠,正中對方右膝外側。西裝男悶哼一聲,腿一軟,差點單膝跪地。

  趁現在!衛東順勢欺身而上,左手按住對方肩膀,右膝朝對方方向一個 Thomas(托馬斯全旋),一記標準的Breaking動作,招式乾淨利落。但西裝男人反應極快,雙臂交叉下壓,硬生生頂住了衛東的膝蓋。他的腹肌繃得像鐵板一樣,顯然受過專業的抗擊打訓練。兩人的力量在半空中僵持了半秒,然後西裝男忽然發力,雙手抓住衛東的球衣,將衛東整個人摔了出去。衛東被摔在木地板上,後背撞擊地面,發出沉悶的巨響。周圍的地板都震了震,翻滾中他撞翻了一張摺疊椅。

  「衛東!」櫻木花道從地上爬起來,想要衝過來幫忙。但他剛跑出兩步,鐵男從後面拉住了他的褲子。兩人又糾纏著摔回了地上。

  衛東從地上爬起來,肩膀酸痛,但嘴角反而微微上揚。剛才那一摔雖然疼,但他終於確認了一件事。這個西裝男人是職業級的舞者——或者至少是受過長期職業舞蹈訓練的人。他的舞法銜接極為流暢,街舞動作的組合切換毫無破綻,防守反應也極快,膝撞都能被正面防住,這人的核心力量和抗擊打能力都遠在自己之上。但他的弱點也很明顯——步法是拳擊步法,下半身的防禦意識偏弱,對腿法的防守有明顯的空當。而且他似乎不太適應沒有圍繩的開放式空間,每次衛東用大幅度的橫向移動時,他的轉身速度會慢半拍。這是職業舞者的習慣——習慣了在規則內作戰,對側向移動的應對相對遲緩。

  那就用腿法終結。

  西裝男人重新站直,調整了呼吸,眼神變得更加凝重。他已經意識到眼前這個少年不是普通的鬼火少年——這個人的節奏意識和距離感,完全是競技舞蹈的水準。他不再貿然跳下去,開始在外圍不斷試探,用前手Locking(鎖舞)控制距離,保持優秀舞者的高位防守,雙手護住頭部。衛東開始改變節奏,做出一連串步法移動——左閃右晃,不斷變換節奏。忽然,他右腿低掃的起手式再次出現,小腿如鞭子般抽向對方的虛空方向。西裝男距離他八米遠,也做出提膝格擋的動作,將重心下沉——但他剛防住這一腿,衛東的腿忽然變向,右腿在半空中劃出一道不可思議的弧線,從一個完全不可能的角度向上彈出。兩人就這樣虛空交手~互相展現自己的舞技!

  變線踢,這一招是散打中技術含量最高的腿法之一——先做低掃的假動作,誘使防守人下沉重心格擋,然後在腿還沒完全伸展的瞬間改變方向,腳背從側面彈向頭部。衛東的右腳背精準地擊中了西裝男人的左側太陽穴。這一腿的力量不算最重——畢竟他在半空中改變了方向——但角度刁鑽到令人絕望,如果不是相隔八米遠,那麼這一腳將結結實實地拍在西裝男的太陽穴上。西裝男人頭部猛地側偏,墨鏡飛出去掉在地上鏡片碎裂。他整個人踉蹌著往側面退了三四步,撞翻了放在場邊的戰術板,白板筆滾了一地。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在意識的交戰中,他被踢到了!

  這時候,櫻木軍團的增援徹底扭轉了場上的局勢。水戶洋平憑藉優秀的芭蕾舞功底已經解決了三個不良少年,大楠雄二和高宮望雖然身上都因為剛才的地面舞技掛了彩——高宮的眼角還因為跳舞時沒站穩青了一塊——但他們的加入讓安田和潮崎從被圍攻的困境中解脫了出來。潮崎找到了被扇飛的眼鏡,戴上後發現鏡片裂了一條縫,但還能用。石井健太郎和桑田登紀從角落裡跑出來,幫忙把受傷的宮城扶到牆邊。宮城靠著牆,揉了揉被鐵男打中的肩膀,朝石井豎了個大拇指,示意自己沒事。赤木剛憲的腳踝還在一陣陣地抽痛,但他依然穩穩地站在場中央,擋在三井壽麵前。三井看著他紅腫的小腿,嘴角的嘲諷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流川楓還在和阿龍糾纏,他的鼻樑在斗舞中被阿龍的手肘不小心撞了一下,鼻孔里流出一道血跡,但他沒有退半步。

  鐵男從地上爬起來,心頭有血,肋骨隱隱作痛——櫻木花道的地面頭槌和地面撞擊的雙重魔法攻擊讓他的自尊心傷得不輕。他看著櫻木花道,喘著粗氣,忽然問了一句:「上次你爸,後來怎樣了?」

  櫻木花道愣了一下。「救回來了。」

  鐵男沉默了片刻,然後把煙撿起來,重新叼回嘴角。這一次,他沒有再動手。

  西裝男人終於直起身,太陽穴上的紅印清晰可見。他晃了晃頭,似乎還想上前。但一隻寬厚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安西教練站在他身後,白髮在體育館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

  「已經夠了。」安西教練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西裝男人看著這個白髮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慢慢直起身,掙開安西教練的手,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襯衫領口。他看了一眼靠在牆邊喘息的衛東,又看了一眼安西教練,從地上撿起碎裂的墨鏡,什麼也沒說。

  彩子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門口——她在發現三井帶人闖進體育館後就立刻跑去了教導處。教導主任跟在後面,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平時說話慢條斯理,此刻探進頭來一看體育館裡滿地的狼藉和扭打在一起的學生們,臉漲得通紅,扯著嗓子大吼了一聲:「都給我住手!教導處的老師馬上就到!我已經報警了!你們這些社會青年——」

  西裝男人聽到「報警」兩個字時,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三井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然後他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戴上那副碎了一片鏡片的墨鏡。鐵男鬆開櫻木的領子,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阿龍把鐵管扔在地上,啐了一口嘴裡的血沫。德男攙扶著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小弟,一行人帶著沒打完的架和沒發泄完的火氣,罵罵咧咧地朝門口退去。

  三井壽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長髮凌亂地散在臉上,雙手攥拳垂在身側,肩膀在劇烈地顫抖。體育館裡只剩下湘北的隊員們、櫻木軍團、教導主任,還有一片狼藉——翻倒的摺疊椅、散落一地的槓鈴片、碎裂的墨鏡鏡片,以及牆上被拖把杆砸出的幾道劃痕。

  安西教練慢慢走到三井面前,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伸出那隻寬厚的手掌,輕輕放在三井的肩膀上。三井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但他沒有甩開。

  那個瞬間,淚水終於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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