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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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木,你的勾手太僵硬了。」

  櫻木花道雙手叉腰,一臉嚴肅地站在籃下。如果不是那頭標誌性的紅髮和囂張的表情,光是這副老氣橫秋的語氣,倒還真有幾分教練的模樣。赤木剛憲站在他對面,手裡抓著球,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他們旁邊,衛東靠在籃架上,手裡拿著記錄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赤木這一周的訓練數據。籃架後面的陰影里,流川楓正一個人在角落裡運球,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他運球的頻率很慢——慢到不可能是在訓練,更像是在偷聽。

  「你的勾手每次都是同一個節奏——接球,背打兩下,轉身,勾手。你的節奏是均勻的,你的防守人很快就會預判。你要學會變速,學會在轉身之前用肩膀試探防守人的重心。」衛東走到籃下,從赤木手裡接過球,面對櫻木的防守做了一個示範。背身,肩膀往左虛晃——櫻木的重心微微偏移——然後他以右腳為軸,後轉身,勾手。球越過櫻木的指尖,打板入筐。

  「看到了沒有?關鍵不是轉身的速度,是轉身之前的虛晃。你要讓防守人以為你要往左轉,然後你再往右轉。這個假動作不需要很大,只需要讓他的重心偏移幾厘米就夠了。」

  「幾厘米。」赤木剛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他重新站到籃下,面對櫻木的防守。背身,肩膀往左虛晃——櫻木的重心剛偏移,他立刻後轉身,勾手。球在籃筐上彈了一下,落入網中。動作依然有些僵硬,但節奏已經明顯不一樣了。

  衛東在記錄板上寫了一筆——「勾手假動作銜接:進步明顯,轉身重心控制仍需加強。」

  接下來的一周里,這樣場景每天都在湘北體育館裡上演。衛東把赤木的訓練內容分成了三個模塊——籃下終結腳步,重點是上下步、跳步急停後的銜接、底線轉身的多種變化;勾手與半勾手,重點是不同位置的出手角度、面對不同身高防守人的出手點調整、對抗後的出手穩定性;進攻選擇與假動作,重點是接球後的第一時間判斷、假動作的逼真度訓練、閱讀防守人的重心變化。

  櫻木花道是主要的陪練和「教學道具」——衛東需要他模擬不同類型的防守人,從身高臂長的內線封蓋型到腳步靈活的外線換防型。櫻木對此沒有任何抱怨——恰恰相反,他在教赤木的過程中表現出了驚人的耐心,用他自己的話說是「本天才教人的水平也是一流的」。水戶洋平有一次來看訓練,看到櫻木正在糾正赤木的勾手,語氣雖然粗暴,但每一個技術要點都講得清清楚楚。水戶靠在門框上看了很久,對旁邊的高宮望說了一句話:「他真的變了。」高宮嘴裡塞著麵包,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

  到第四天的時候,赤木剛憲在櫻木的防守下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底線轉身——接球,背身,假動作往左,後轉身往底線,溜底線繞過櫻木,反手上籃。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櫻木落地後,還沒來得及說話,赤木先開口了:「再來。」然後他走到罰球線,彎下腰,重新開始下一組練習。衛東在記錄板上寫下一行字:「底線轉身初步掌握,實戰應用成功一次。自我驅動能力強——不需要外部激勵,主動要求加練。」

  這就是赤木剛憲。他在三年級時展現出的是這樣一副面貌——對勝利極度渴望,對自己極度苛刻,不需要任何人推著走。櫻木需要有人在前面拉著,流川楓需要有人在旁邊比著,但赤木只需要一個目標,然後他會自己跑過去。現在衛東給了他正確的技術方向,填補了他從小缺少專業指導的技術空白。有了正確的方向之後,他的進步速度讓所有人都感到驚訝。用他某次喝水時無意間漏出來的一句話來形容——「這一個星期的系統訓練,比以前自己瞎練好幾個月都有用。」

  每天訓練結束後,體育館裡還會有一個人留在最後。不是赤木,不是櫻木。是流川楓。他會在所有人離開之後,一個人站到籃下,重複白天衛東教給赤木的那些動作——上下步,底線轉身,假動作銜接。他從不問衛東「這個動作對不對」,也從不讓任何人看到他練習這些。但每天早晨第一個到體育館開門的人,總能在籃筐下面發現一圈還沒幹透的汗漬,籃球擺放的位置和前一天晚上不一樣——從靠近三分線的球架旁挪到了底線零度角的區域,那是練習底線轉身最常站的位置。衛東知道那是誰留下的。

  第五天的時候,衛東在訓練結束後故意沒有走。他躲在二樓的器材室里,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往下看。流川楓在空無一人的體育館裡,練了整整一個半小時的籃下腳步。跳步急停,雙腳落地,前轉身,假動作,跨步上籃。動作的流暢度和第一天相比,幾乎看不出是同一個人。沒有人指導他,沒有人在旁邊糾正他的錯誤。他只是在看,在學,在練。衛東放下百葉窗,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器材室。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流川楓的籃下腳步,已經趕上了赤木剛憲的進度。赤木有衛東手把手教,有櫻木當陪練,有系統性訓練計劃。流川楓什麼都沒有,他只是在旁邊偷看,然後自己練。這就是天才。

  第六天是賽前最後一次訓練。衛東給赤木安排了綜合對抗——櫻木主防,流川楓和木暮輪流協防。赤木剛憲在籃下接球,面對櫻木的防守和流川楓的包夾,做了一個上下步的變種——先做投籃假動作,騙起櫻木,然後軸心腳不動,用連續兩次虛晃把流川楓也晃開,最後從兩個人中間跨步上籃得分。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任何走步嫌疑,軸心腳像釘子一樣釘在地板上。

  「好球!」木暮在看台上喊了一聲。彩子在記錄板上用力打了個勾,晴子在旁邊拼命鼓掌。安西教練坐在場邊的摺疊椅上,發出一聲標誌性的「吼吼吼」。這一周的訓練期間,他幾乎每天都來,但從不說話,從不干涉。只是在某些時刻——比如櫻木把赤木的動作掰開揉碎地講解時,比如衛東在戰術板上畫出那些其他人見都沒見過的跑位路線時,比如赤木完成一次漂亮腳步後櫻木比赤木還興奮地跳起來擊掌時——他會發出那種獨特的笑聲。「吼吼吼」。

  衛東最開始還會回頭看他,後來就習慣了。老頭子雖然不開口,但那雙被眼鏡反光遮住的眼睛,什麼都能看見。他知道衛東的訓練體系來自哪裡——不是日本高中籃球的體系,甚至不是日本大學籃球的體系。但他從來不說,從來不問,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發出那聲意味不明的「吼吼吼」。

  第七天。星期六。

  早上七點,湘北高中校門口停了一輛大巴車。彩子穿著運動外套,手裡拿著點名冊,正在清點人數。隊員們三三兩兩地走過來,赤木剛憲背著訓練包走在最前面,和旁邊的木暮公延低聲說著什麼。櫻木花道被水戶洋平推著上了車,嘴裡還在抱怨「為什麼本天才不能多睡半小時」。

  然後彩子發現少了一個人。衛東不在。

  她正要問安西教練,櫻木花道已經喊了起來:「衛東呢?本天才的搭檔怎麼還沒到?」

  流川楓站在大巴車門口的台階上,難得地停住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校門口的方向。他知道衛東不可能睡過頭——衛東是全隊起得最早的人。既然沒來,只有一種可能。他轉身走進車廂,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後閉上眼睛。

  安西教練站在校門口,對赤木揮了揮手。那意思是:出發,別耽誤時間。車門關閉的瞬間,赤木透過車窗看到安西教練轉身往體育館方向走去——不是去停車場,是去體育館。那裡現在應該只有一個人。他沉默片刻,然後收回目光,在搖搖晃晃的車廂里握緊了拳頭。

  體育館裡,安西教練推開門的動作很輕,但木地板上的衛東還是立刻聽到了。他停下投籃,轉身看著門口的白髮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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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練。」

  「吼吼吼。」安西教練慢慢走到場邊的摺疊椅旁,坐下,然後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衛東走過去坐下,兩個人並肩看著空蕩蕩的球場。晨光從穹頂的窗戶傾瀉下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明亮的條紋。籃球架上的網兜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發出很輕很輕的摩擦聲。沉默了大概十秒,或者更久。安西教練不愛說話,這是全隊都知道的事。

  「衛東同學,你覺得今天的比賽,誰會贏?」

  衛東想了想。「五五開。」

  「吼吼吼。」安西教練的眼鏡反著光,「你不在,他們少了一個場均四十分的核心。你覺得還是五五開?」

  衛東看著空蕩蕩的球場,沉默了片刻。「沒有我,他們有赤木、櫻木、流川。赤木的籃下腳步已經比一周前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櫻木在防守端給對手的壓迫感極強,流川的得分能力不需要我多說。而且——」他頓了頓,「籃球是五個人的。他們需要學會在沒有我的情況下贏球。我之前做的那些,讓他們產生了某種依賴——只要我在場上,所有困難都會被我解決。但這不是真的。真正的強隊,是就算核心不在,也能想辦法贏。」

  安西教練沒有接話,只是發出了一聲很長的「吼——吼——吼——」。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場邊,彎腰撿起一顆滾在地上的籃球,在手裡顛了顛。「今天的比賽是一場測試。目的不是測試他們的籃球技術,是測試他們的心態。赤木能不能在真正的比賽中用出那些新學的東西,櫻木在沒有人給他兜底的情況下還能不能保持專注,流川願不願意在需要的時候選擇傳球。這些事,你在場上的時候是測不出來的。」

  他將籃球拋給衛東。「所以我安排你留下。一方面是不想讓你過早曝光,另一方面——我想看看他們的答案。你也想看吧?」

  衛東接住球,看著安西教練那雙被眼鏡片遮住的眼睛,忽然笑了。他沒有回答,但安西教練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老頭子停了一下。

  「衛東同學,你的籃球技術無可挑剔。但你能為這支球隊做的最重要的事,不只每場比賽拿五十分,還有在關鍵時刻把球傳給他們,讓他們去投。你現在教給他們的東西,遠比你能在場上的作用更重要。」

  體育館的門輕輕關上了。衛東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球場裡,手裡轉著那顆籃球。窗外,大巴車駛出校門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過來。他把球往地上一拍,站起來,走向籃筐。投進了一個三分球,然後撿起球,又投了一個。訓練還沒有結束。就算不去比賽,他的訓練也不會停。

  與此同時,陵南高中的體育館裡,仙道彰正靠在籃架下面打哈欠。魚住純在旁邊繫鞋帶,眉頭擰成一團。田岡教練正在戰術板前激情澎湃地講著今天的比賽部署,板子上密密麻麻畫滿了攻防路線。福田吉兆站在角落裡,雙手插兜,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湘北今年來了幾個新人,聽說都不錯。其中有個流川楓,去年神奈川國中MVP。還有個叫櫻木花道的,據說是和光中學的籃板王。赤木今年也要衝擊全國大賽——所以我們不能輕敵!」田岡教練的粉筆在戰術板上用力一戳,「仙道!你今天盯死流川楓!」

  「知道了。」仙道又打了個哈欠。他的表情很輕鬆,但眼神里有一絲別人不易察覺的光——那是期待。赤木剛憲在全國大賽首輪輸給陵南之後,在這裡等待了整整一年。一年後,湘北終於來了。雖然不是全國大賽,只是一場熱身賽,但對他們來說,這場比賽的意義不亞於任何一場正式比賽。

  湘北大巴在陵南高中門口停穩,車門打開的瞬間,櫻木花道第一個衝下來,雙手叉腰,仰頭看著陵南的校門。「陵——南——!本天才來踢館了——!」

  流川楓從他身邊走過,丟下兩個字:「白痴。」

  赤木剛憲最後一個下車。他站在陵南的校門口,看著那塊熟悉的校牌,沉默了很久。去年被淘汰那天,他一個人坐在這裡哭了一場。當時他發誓,明年一定要帶湘北打進全國大賽。現在,檢驗的時刻到了。

  他邁開步子,走進校門。身後,大巴車緩緩駛離,留下空蕩蕩的停車場。風從遠處的相模灣吹過來,帶著海水的味道。陵南高中體育館的穹頂在陽光下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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