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玉
下半場開始前，相田彌生從媒體區換到了場邊第一排。助手抱著器材包跟在她身後，嘴裡還在念叨著「為什麼我們要坐到對手替補席旁邊」——然後他看到相田彌生把相機鏡頭對準了和光中學的替補席角落，那裡坐著一個紅頭髮的少年。
「等等，你真要拍那個門外漢？」助手壓低聲音，「他前兩場的數據我背給你聽——第一場0分4籃板9失誤，第二場0分7籃板8失誤5犯規——」
「那第三場呢？」相田彌生頭也不回。
「這不還沒打呢。」
「所以你看。」相田彌生調整了焦距，把櫻木花道框進取景器正中央，「每一場都是新的數據。你不好奇他這一場會拿什麼數據？」
助手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反駁。
下半場開始，和光中學的陣容是替補為主，首發只留了小田龍政一個人壓陣。衛東坐在替補席上，毛巾搭在脖子上，表情平靜得像在公園裡看人下棋。櫻木花道站在場上，雙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那副「本天才登場」的氣勢和衛東預想的完全一樣——既沒有收斂，也沒有因為前兩場的糟糕表現而產生任何動搖。
「那個紅頭髮的叫什麼來著？」旁邊一個橫田中學的工作人員翻著秩序冊，「櫻木花道？前兩場總共得了0分？這種人也能打八強戰首發？」
相田彌生沒有搭話。她在看櫻木的熱身動作——不是正式的熱身動作，而是上場前下意識的碎步彈跳。這其實是一種非常微妙的細節：普通球員上場前會拉伸、深呼吸、或者拍手給自己打氣，但櫻木花道在做的是連續的小幅度彈跳，雙腳交替離地，落地時膝蓋自然彎曲，像是隨時準備起跳。這種碎步彈跳不是訓練出來的，是本能。一個只有頂級運動天賦的人才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本能。
跳球。橫田的替補中鋒182公分，比小田矮三公分，但彈跳不差。球被撥向橫田半場，橫田控衛接球推進，在弧頂組織進攻。橫田的小前鋒借掩護繞出接球，三分線外出手——球彈在籃筐前沿。櫻木花道在球出手的瞬間就開始移動了。他的移動路線和球彈出來的軌跡完美重合，像是在球還沒碰到籃筐之前就已經知道它會往哪裡飛。他跳起來，雙手在所有人頭頂把球抓走。
「好板！」小田喊了一聲。櫻木落地，雙手抱球，尋找傳球目標。他的視線掃過全場——不是慌亂地找，是有順序地掃，從左到右，從前到後。這個習慣，衛東在訓練中反覆強化了無數次，現在已經刻在了櫻木的肌肉記憶里。他找到小田，雙手將球傳了出去。傳球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相田彌生按下了第一次快門。
「你注意到沒有，」她對助手說，「他搶籃板的時候不看人。」
「什麼？」
「你看他的眼睛。球出手之後，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球的飛行路線，完全沒有低頭看身邊的對手。但他的身體自動調整了位置，繞過了卡位的防守人，找到了最佳的起跳位置。這種空間感知能力是天生的，教不會的。」
接下來的七分鐘，相田彌生拍下了櫻木花道的六個籃板球。每一個都不一樣，每一個都讓她想起不同的人。
第一個是標準的高點摘板——在所有人頭頂把球抓走，像羅德曼那樣雙手死死扣住球，落地時肘部自然張開清出空間。第二個是沖搶籃板——從罰球線附近衝進禁區，在人群中跳起來單手把球撥給隊友，起跳時機和衝刺速度的結合堪稱完美。第三個是二次起跳——第一次起跳沒搶到球，落地後幾乎沒有停頓直接再次起跳。他的二次起跳速度讓相田彌生倒吸一口涼氣。她見過的球員里，能在這個身高做到這種二次起跳速度的人只有寥寥幾個。那不是彈跳力，是腿部肌肉的爆發力和神經反應速度的結合。天生的，練不出來。
第四個是弱側補板——球彈到了籃筐另一側，所有人都轉向了強側，只有櫻木花道逆向移動，在弱側把球抓走。這種籃板嗅覺，相田彌生只在大學聯賽的頂級籃板手身上見過。第五個是雙手托月——球彈得太高，根本搶不到落點，櫻木用雙手指尖把球往上託了一下，然後二次起跳，把球穩穩抱住。指尖對球的控制力，精確到了毫釐。第六個是抓板後的一傳——他落地後沒有停頓，直接單手把球甩給了已經啟動快攻的隊友，整個過程不到一秒，從籃板到發起快攻一氣呵成。
助手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抱怨。他盯著場上那個紅頭髮的身影，眉頭皺成一團，用不確定的語氣說：「他真的是那個兩場比賽0分9失誤的門外漢？」
「不是。」相田彌生放下相機，手指在快門上微微發顫——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一個記者最珍視的東西：挖到寶了。「他是一個每場比賽都在進化的人。第一場他緊張到運球砸腳，第二場他開始能搶籃板但控制不住犯規，這一場——你看到沒有，他搶完籃板後的傳球動作已經不再是機械的了，開始有自己的判斷了。」
「可是他還是會大量失誤。」
「當然會失誤。他才學了不到三個月。」相田彌生重新舉起相機，鏡頭對準櫻木花道的臉——那張臉上有汗，有咬牙的痕跡，有一種不肯服輸的倔強，「但你看他的失誤類型嗎？」
「失誤還分類型？」
「當然分。第一場的失誤是緊張導致的基礎動作變形，球砸在腳上、走步、接球脫手——這些都是因為緊張。第二場的失誤是過度興奮導致的犯規和判斷失誤。但這一場——你看他那次傳球失誤，球傳得稍微偏了一點，隊友沒接住。但這個失誤本身說明他在思考。他在想『這個球應該傳給切入的隊友』，而不是『我搶到籃板了接下來怎麼辦』。他的大腦在球場上已經開始運轉了。」
場上，櫻木花道在防守端跳了起來——橫田的小前鋒做了個投籃假動作，櫻木直接飛了。哨聲響起，第四次犯規。小田嘆了口氣，走到櫻木旁邊說了句什麼。櫻木低著頭，沒有反駁，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看台上傳來零星的笑聲。相田彌生沒有笑，在速記本上寫：「第四次犯規——防守判斷仍需提升，但在被假動作騙到之後的調整速度比前兩場更快。」
第十一分鐘，櫻木搶到了本場第十個籃板。橫田的大前鋒投籃不中，球彈得又高又遠，飛向邊線。櫻木衝過去，在球出界前把球撈回來，身體在空中失去平衡的情況下單手將球撥給小田。落地的時候他整個人摔進了場邊的廣告牌，發出一聲巨響。櫻木軍團在看台上同時站起來，高宮差點把旗子扔出去。櫻木從廣告牌堆里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紙屑，跑回球場。膝蓋上擦破了一塊皮，滲出了血珠，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繼續跑。
相田彌生按下了快門，捕捉到了這個畫面——紅髮少年膝蓋滲血卻渾然不覺，眼睛已經鎖定在下一個籃板球的方向。她在心裡記下了一筆：韌性、血性、不怕受傷。這同樣是一種天賦，這種天賦和彈跳速度無關，卻比任何身體天賦都更能決定一個人能在籃球這條路上走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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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分鐘，第五次犯規來了。櫻木在搶籃板時和橫田的中鋒糾纏在一起，兩人手臂交纏，裁判吹了雙方犯規。櫻木的五犯已經滿了。他站在原地，低著頭，雙手攥拳，肩膀微微發抖。有憤怒，有不甘心。小田走過來拍了拍他的後背，櫻木沒有說話，默默走向替補席。看台上的笑聲沒有了，只有零星的掌聲——來自幾個不認識他的中立觀眾。他們看不懂數據，看不懂技術統計，但他們看得懂一個少年在場上拼盡全力是什麼樣子。
相田彌生放下相機，看著櫻木走下場。五犯離場，0分11籃板2助攻6失誤。沒有得分。但是籃板數上雙了。她低頭看了一眼速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忽然對助手說：「你知道我現在想到誰了嗎？」
「誰？」
「流川楓。」
助手愣住了。流川楓是富丘中學的當家球星，今年神奈川中學籃球界公認的第一天才，已經在縣大賽上打出了單場50分的成名戰。把眼前這個0分的門外漢和流川楓相提並論，助手覺得相田彌生大概是看比賽看魔怔了。「彌生姐，他雖然搶了11個籃板，但0分——」
「我知道。」相田彌生打斷他，「流川楓和他的共同點不是技術，是身體條件。流川楓的彈跳、速度、爆發力，都是頂級水平。但這個紅頭髮的——他的彈跳不比流川楓差，他的彈速甚至可能比流川楓更快，他的二次起跳能力是我在中學級別見過最強的。還有他的速度——你注意到沒有，他剛才追防快攻的時候，從中場追到籃下只用了不到三秒。一個187公分的球員能有這種速度，在整個神奈川縣——不，在整個關東地區——都是罕見的。」
她頓了頓，在速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字跡端端正正，和之前潦草的筆記形成鮮明對比：「櫻木花道——身體天賦頂級——速度、彈跳、彈速、二次起跳、籃板嗅覺、體能、韌性——全部頂級。」
然後她又寫了一行：「流川楓——同為身體條件頂級的天才——兩人未來必將成為神奈川乃至全國的頂級籃球手。」
助手湊過來看了一眼，眉毛挑得老高：「這麼篤定？」
相田彌生合上速記本，看著場上正在進行最後兩分鐘比賽的球員們，嘴角微微上揚。和光中學的11號依舊坐在替補席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比賽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場和自己無關的電影。但相田彌生注意到，每當櫻木搶到一個籃板，衛東的嘴角就會微微動一下。
「你知道我採訪籃球多少年了嗎？」相田彌生說。
「六年？」
「六年。這六年裡我見過無數個『天才』，但真正的天才有兩種。一種是像流川楓那樣的，從第一天摸籃球就能讓人看出來他不一樣。另一種是像櫻木花道這樣的——你得看他打三場比賽，才能發現他的不一樣。」她把相機收進包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這兩種天才，哪一種更可怕？」
助手想了想：「流川楓？」
「錯了。」相田彌生轉身朝通道走去，「流川楓的天才是已經顯露出來的，所有人都看得見。但櫻木花道的天才是還在泥土裡的——每一場比賽他都在挖，挖出來的東西一次比一次多。當一個天才每天都在進步，每一場比賽都在進化的時候，他的上限是沒有人能預測的。」
助手追上去：「那你要不要約他採訪？」
「不急。」相田彌生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球場。終場哨聲響起，比分定格在101:88，和光中學挺進四強。球場上，和光的隊員們把櫻木圍在中間，小田用力揉著他的紅頭髮，衛東站在圈外，抱著胳膊，臉上掛著一種很淡很淡的笑。
「等他們打進決賽再說。」相田彌生舉起相機，最後按了一次快門——不是對著球場，而是對著替補席前那個183公分的11號。從開場到結束，他下半場一秒鐘都沒上，卻一直在場邊關注著場上的一切。這才是這支球隊真正的核心。
助手抱著器材包，看著相田彌生臉上那種熟悉的表情——那是她挖到重磅新聞時特有的光。他忽然有些期待下一場比賽了。
「走吧，回去寫稿。」相田彌生邁開步子，步伐輕快得像剛畢業的實習生，「標題就叫——《神奈川的怪物們》。富丘的流川楓，和光的衛東和櫻木花道。這個夏天的縣大賽，有意思了。」
「等等——你把那個紅頭髮的和流川楓並列？」
「現在還不算並列。」相田彌生回頭看了助手一眼，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但將來，一定是的。」
「等等，你真要拍那個門外漢？」助手壓低聲音，「他前兩場的數據我背給你聽——第一場0分4籃板9失誤，第二場0分7籃板8失誤5犯規——」
「那第三場呢？」相田彌生頭也不回。
「這不還沒打呢。」
「所以你看。」相田彌生調整了焦距，把櫻木花道框進取景器正中央，「每一場都是新的數據。你不好奇他這一場會拿什麼數據？」
助手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反駁。
下半場開始，和光中學的陣容是替補為主，首發只留了小田龍政一個人壓陣。衛東坐在替補席上，毛巾搭在脖子上，表情平靜得像在公園裡看人下棋。櫻木花道站在場上，雙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那副「本天才登場」的氣勢和衛東預想的完全一樣——既沒有收斂，也沒有因為前兩場的糟糕表現而產生任何動搖。
「那個紅頭髮的叫什麼來著？」旁邊一個橫田中學的工作人員翻著秩序冊，「櫻木花道？前兩場總共得了0分？這種人也能打八強戰首發？」
相田彌生沒有搭話。她在看櫻木的熱身動作——不是正式的熱身動作，而是上場前下意識的碎步彈跳。這其實是一種非常微妙的細節：普通球員上場前會拉伸、深呼吸、或者拍手給自己打氣，但櫻木花道在做的是連續的小幅度彈跳，雙腳交替離地，落地時膝蓋自然彎曲，像是隨時準備起跳。這種碎步彈跳不是訓練出來的，是本能。一個只有頂級運動天賦的人才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本能。
跳球。橫田的替補中鋒182公分，比小田矮三公分，但彈跳不差。球被撥向橫田半場，橫田控衛接球推進，在弧頂組織進攻。橫田的小前鋒借掩護繞出接球，三分線外出手——球彈在籃筐前沿。櫻木花道在球出手的瞬間就開始移動了。他的移動路線和球彈出來的軌跡完美重合，像是在球還沒碰到籃筐之前就已經知道它會往哪裡飛。他跳起來，雙手在所有人頭頂把球抓走。
「好板！」小田喊了一聲。櫻木落地，雙手抱球，尋找傳球目標。他的視線掃過全場——不是慌亂地找，是有順序地掃，從左到右，從前到後。這個習慣，衛東在訓練中反覆強化了無數次，現在已經刻在了櫻木的肌肉記憶里。他找到小田，雙手將球傳了出去。傳球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相田彌生按下了第一次快門。
「你注意到沒有，」她對助手說，「他搶籃板的時候不看人。」
「什麼？」
「你看他的眼睛。球出手之後，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球的飛行路線，完全沒有低頭看身邊的對手。但他的身體自動調整了位置，繞過了卡位的防守人，找到了最佳的起跳位置。這種空間感知能力是天生的，教不會的。」
接下來的七分鐘，相田彌生拍下了櫻木花道的六個籃板球。每一個都不一樣，每一個都讓她想起不同的人。
第一個是標準的高點摘板——在所有人頭頂把球抓走，像羅德曼那樣雙手死死扣住球，落地時肘部自然張開清出空間。第二個是沖搶籃板——從罰球線附近衝進禁區，在人群中跳起來單手把球撥給隊友，起跳時機和衝刺速度的結合堪稱完美。第三個是二次起跳——第一次起跳沒搶到球，落地後幾乎沒有停頓直接再次起跳。他的二次起跳速度讓相田彌生倒吸一口涼氣。她見過的球員里，能在這個身高做到這種二次起跳速度的人只有寥寥幾個。那不是彈跳力，是腿部肌肉的爆發力和神經反應速度的結合。天生的，練不出來。
第四個是弱側補板——球彈到了籃筐另一側，所有人都轉向了強側，只有櫻木花道逆向移動，在弱側把球抓走。這種籃板嗅覺，相田彌生只在大學聯賽的頂級籃板手身上見過。第五個是雙手托月——球彈得太高，根本搶不到落點，櫻木用雙手指尖把球往上託了一下，然後二次起跳，把球穩穩抱住。指尖對球的控制力，精確到了毫釐。第六個是抓板後的一傳——他落地後沒有停頓，直接單手把球甩給了已經啟動快攻的隊友，整個過程不到一秒，從籃板到發起快攻一氣呵成。
助手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抱怨。他盯著場上那個紅頭髮的身影，眉頭皺成一團，用不確定的語氣說：「他真的是那個兩場比賽0分9失誤的門外漢？」
「不是。」相田彌生放下相機，手指在快門上微微發顫——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一個記者最珍視的東西：挖到寶了。「他是一個每場比賽都在進化的人。第一場他緊張到運球砸腳，第二場他開始能搶籃板但控制不住犯規，這一場——你看到沒有，他搶完籃板後的傳球動作已經不再是機械的了，開始有自己的判斷了。」
「可是他還是會大量失誤。」
「當然會失誤。他才學了不到三個月。」相田彌生重新舉起相機，鏡頭對準櫻木花道的臉——那張臉上有汗，有咬牙的痕跡，有一種不肯服輸的倔強，「但你看他的失誤類型嗎？」
「失誤還分類型？」
「當然分。第一場的失誤是緊張導致的基礎動作變形，球砸在腳上、走步、接球脫手——這些都是因為緊張。第二場的失誤是過度興奮導致的犯規和判斷失誤。但這一場——你看他那次傳球失誤，球傳得稍微偏了一點，隊友沒接住。但這個失誤本身說明他在思考。他在想『這個球應該傳給切入的隊友』，而不是『我搶到籃板了接下來怎麼辦』。他的大腦在球場上已經開始運轉了。」
場上，櫻木花道在防守端跳了起來——橫田的小前鋒做了個投籃假動作，櫻木直接飛了。哨聲響起，第四次犯規。小田嘆了口氣，走到櫻木旁邊說了句什麼。櫻木低著頭，沒有反駁，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看台上傳來零星的笑聲。相田彌生沒有笑，在速記本上寫：「第四次犯規——防守判斷仍需提升，但在被假動作騙到之後的調整速度比前兩場更快。」
第十一分鐘，櫻木搶到了本場第十個籃板。橫田的大前鋒投籃不中，球彈得又高又遠，飛向邊線。櫻木衝過去，在球出界前把球撈回來，身體在空中失去平衡的情況下單手將球撥給小田。落地的時候他整個人摔進了場邊的廣告牌，發出一聲巨響。櫻木軍團在看台上同時站起來，高宮差點把旗子扔出去。櫻木從廣告牌堆里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紙屑，跑回球場。膝蓋上擦破了一塊皮，滲出了血珠，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繼續跑。
相田彌生按下了快門，捕捉到了這個畫面——紅髮少年膝蓋滲血卻渾然不覺，眼睛已經鎖定在下一個籃板球的方向。她在心裡記下了一筆：韌性、血性、不怕受傷。這同樣是一種天賦，這種天賦和彈跳速度無關，卻比任何身體天賦都更能決定一個人能在籃球這條路上走多遠。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第十四分鐘，第五次犯規來了。櫻木在搶籃板時和橫田的中鋒糾纏在一起，兩人手臂交纏，裁判吹了雙方犯規。櫻木的五犯已經滿了。他站在原地，低著頭，雙手攥拳，肩膀微微發抖。有憤怒，有不甘心。小田走過來拍了拍他的後背，櫻木沒有說話，默默走向替補席。看台上的笑聲沒有了，只有零星的掌聲——來自幾個不認識他的中立觀眾。他們看不懂數據，看不懂技術統計，但他們看得懂一個少年在場上拼盡全力是什麼樣子。
相田彌生放下相機，看著櫻木走下場。五犯離場，0分11籃板2助攻6失誤。沒有得分。但是籃板數上雙了。她低頭看了一眼速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忽然對助手說：「你知道我現在想到誰了嗎？」
「誰？」
「流川楓。」
助手愣住了。流川楓是富丘中學的當家球星，今年神奈川中學籃球界公認的第一天才，已經在縣大賽上打出了單場50分的成名戰。把眼前這個0分的門外漢和流川楓相提並論，助手覺得相田彌生大概是看比賽看魔怔了。「彌生姐，他雖然搶了11個籃板，但0分——」
「我知道。」相田彌生打斷他，「流川楓和他的共同點不是技術，是身體條件。流川楓的彈跳、速度、爆發力，都是頂級水平。但這個紅頭髮的——他的彈跳不比流川楓差，他的彈速甚至可能比流川楓更快，他的二次起跳能力是我在中學級別見過最強的。還有他的速度——你注意到沒有，他剛才追防快攻的時候，從中場追到籃下只用了不到三秒。一個187公分的球員能有這種速度，在整個神奈川縣——不，在整個關東地區——都是罕見的。」
她頓了頓，在速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字跡端端正正，和之前潦草的筆記形成鮮明對比：「櫻木花道——身體天賦頂級——速度、彈跳、彈速、二次起跳、籃板嗅覺、體能、韌性——全部頂級。」
然後她又寫了一行：「流川楓——同為身體條件頂級的天才——兩人未來必將成為神奈川乃至全國的頂級籃球手。」
助手湊過來看了一眼，眉毛挑得老高：「這麼篤定？」
相田彌生合上速記本，看著場上正在進行最後兩分鐘比賽的球員們，嘴角微微上揚。和光中學的11號依舊坐在替補席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比賽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場和自己無關的電影。但相田彌生注意到，每當櫻木搶到一個籃板，衛東的嘴角就會微微動一下。
「你知道我採訪籃球多少年了嗎？」相田彌生說。
「六年？」
「六年。這六年裡我見過無數個『天才』，但真正的天才有兩種。一種是像流川楓那樣的，從第一天摸籃球就能讓人看出來他不一樣。另一種是像櫻木花道這樣的——你得看他打三場比賽，才能發現他的不一樣。」她把相機收進包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這兩種天才，哪一種更可怕？」
助手想了想：「流川楓？」
「錯了。」相田彌生轉身朝通道走去，「流川楓的天才是已經顯露出來的，所有人都看得見。但櫻木花道的天才是還在泥土裡的——每一場比賽他都在挖，挖出來的東西一次比一次多。當一個天才每天都在進步，每一場比賽都在進化的時候，他的上限是沒有人能預測的。」
助手追上去：「那你要不要約他採訪？」
「不急。」相田彌生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球場。終場哨聲響起，比分定格在101:88，和光中學挺進四強。球場上，和光的隊員們把櫻木圍在中間，小田用力揉著他的紅頭髮，衛東站在圈外，抱著胳膊，臉上掛著一種很淡很淡的笑。
「等他們打進決賽再說。」相田彌生舉起相機，最後按了一次快門——不是對著球場，而是對著替補席前那個183公分的11號。從開場到結束，他下半場一秒鐘都沒上，卻一直在場邊關注著場上的一切。這才是這支球隊真正的核心。
助手抱著器材包，看著相田彌生臉上那種熟悉的表情——那是她挖到重磅新聞時特有的光。他忽然有些期待下一場比賽了。
「走吧，回去寫稿。」相田彌生邁開步子，步伐輕快得像剛畢業的實習生，「標題就叫——《神奈川的怪物們》。富丘的流川楓，和光的衛東和櫻木花道。這個夏天的縣大賽，有意思了。」
「等等——你把那個紅頭髮的和流川楓並列？」
「現在還不算並列。」相田彌生回頭看了助手一眼，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但將來，一定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