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私訪藏分寸，清風守心安
長街晴光滾燙，梧桐碎影搖風。
盛夏正午的日光穿過沿街繁密的梧桐枝葉，碎成滿地搖曳的金斑，落於光潔的步行街地磚之上。海風穿城過境，吹散鬧市蒸騰的燥熱，為喧囂鼎盛的海濱商圈添了幾分清潤涼意。
人流往來不息，商鋪人聲鼎沸，市井煙火層層疊疊鋪展，一派鮮活盛景。
原本鬆弛閒適、嬉笑打鬧的逛街氛圍，在相田彌生快步奔來駐足的瞬間，悄然凝滯半分。
鬧市的熱鬧依舊喧囂，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聚焦在這突然出現的職場御姐身上。
相田彌生身姿挺拔而立，周身氣場與整條商業街的市井煙火格格不入。
一身高定啞光質感的職業西裝套裙，剪裁利落貼合，線條規整流暢，沒有刻意的暴露，沒有浮誇的裝飾，卻將成熟女性獨有的優雅身段、從容氣韻烘托到極致。利落的短髮貼合耳廓，妝容精緻淡雅，眉眼清銳溫柔，舉手投足間儘是常年遊走職業賽場、深耕媒體一線沉澱出的通透與遊刃。
不同於校園少女的青澀懵懂，也不同於普通女孩的鮮活嬌俏。
相田彌生身上，是歷經社會打磨、見過風浪、深諳人情世故的成熟御姐魅力。
溫柔有度、談吐得體、察言觀色、進退自如，每一個神態、每一句措辭，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圍觀路人已經有人認出了柴行歌，三三兩兩停下腳步，隔著一段距離指指點點，細碎的議論聲順著風飄過來。
「那就是湘北那個天才吧，柴行歌？」
「看著比電視上還要出眾。」
「旁邊那個女的，看著像是體育雜誌的記者。」
嘈雜的環境，來往穿梭的行人，街邊店鋪播放的音樂混雜在一起，在這裡做正式專訪，的確太過潦草。
相田彌生自然清楚這一點，她低頭快速合上手裡的採訪記錄本，抬眼看向柴行歌，唇角噙著職業分寸感十足的淺笑。
「柴行歌選手，在街上確實不太方便。周遭噪音大，路人圍觀也容易打擾到我們。斜對面街角就有一家連鎖的咖啡簡餐店，環境安靜，包廂私密性很好，我們移步過去，占用你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完成專訪，可以嗎？」
這話合情合理。
專業採訪，避開街頭的喧鬧與圍觀人群，找一間安靜的包廂，是媒體採訪再常規不過的操作。
可這句話落進彩子耳朵里的時候，她心底那根弦，不動聲色地輕輕繃緊了。
沒有洶湧的醋意，沒有少女式的委屈酸澀，更不會流露半分不悅寫在臉上。
彩子太懂人情世故。
包廂，密閉的獨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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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關，就只剩下柴行歌和相田彌生兩個人。
相田彌生這種女人的殺傷力，從來不是靠張揚的示好。而是那份閱歷沉澱出來的共情力，她懂籃球，懂賽場壓力，懂少年一夜成名之後背負的重量。同樣的話題，同樣的欣賞，放在大庭廣眾之下只是客觀工作交流，一旦隔絕外人視線，獨處密閉空間，很多東西就容易變味。
不是懷疑柴行歌的本心。
但人心是經不起環境催化的。
無數微妙的情緒、試探、欣賞，都是在旁人看不見的獨處環境裡慢慢滋生。
這是一種基於閱歷的預判與警惕，不是無理取鬧的猜忌。
彩子依舊站在柴行歌身側半步，神色平靜如常，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半點波瀾。雙手隨意垂在身前，目光淡淡掃過不遠處那家玻璃窗明亮的咖啡店，轉瞬便收回視線，沒有插話，沒有阻攔，安靜等待柴行歌做出答覆。
外人看過去，只會覺得她只是陪同的同伴，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她在留意這一次選擇。
櫻木抱著嶄新球鞋的購物袋，傻乎乎眨了眨眼睛，完全聽不出其中的彎彎繞繞，還在一旁大大咧咧開口。
「咖啡店？可以啊，正好我有點渴了，要不我們全都過去喝點飲料！」
三井壽抬手虛按了一下櫻木的肩膀，悄悄給他遞了一個眼神。三井混跡社會早，人情看得通透，瞬間嗅到這氛圍裡面藏著的暗流，沒有開口多說，只是抱著手臂旁觀。宮城良田也察覺到一絲不對勁，指尖摩挲著褲縫，安靜觀望。水戶洋平微微偏過頭，餘光瞥了一眼彩子的側臉，捕捉到她眼底那一絲極淡的審慎。
赤木剛憲皺了皺眉，還在認真思考包廂採訪是否合乎情理，流川楓靠在街邊的梧桐樹幹上，半闔著眼，仿佛周遭一切都和他無關。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柴行歌身上。
柴行歌心思何等剔透。
相田彌生提出包廂專訪的瞬間，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弊。密閉包廂，二人獨處，即便雙方心底坦蕩，也容易生出不必要的閒話，更會讓身邊的彩子陷入微妙的處境。他能夠捕捉到身側少女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氣場變化，她沒有鬧，沒有質問，僅僅只是沉默，可這份沉默本身，就已經傳遞出她的顧慮。
他不能裝作看不見。
柴行歌沒有直接一口回絕讓對方難堪，畢竟相田彌生只是在履行記者的本職工作，提出的也是行業常規方案，當眾生硬拒絕，會顯得傲慢無禮。
他微微抬眼，目光望向相田彌生，語氣禮貌，態度卻十分篤定。
「感謝你的提議，不過今天是全隊集體出行，我不方便單獨進入包廂。」
他抬手指向咖啡店門外露天的外擺座位區域，那裡有遮陽傘遮擋，行人不會直接湊到跟前，又完全處在公共視野之內。
「那家店外區空位充足，遮陽也不錯。我們就在露天座位進行採訪，噪音可控，也不會被路人過分圍堵。如果有部分內容需要記錄，在這裡同樣可以完成。」
一句話，四兩撥千斤。
既沒有否定對方的專業訴求，給足了記者體面，又直接避開了密閉獨處的環境。
相田彌生微微一怔，短暫的錯愕之後，立刻便反應過來。
她混跡媒體圈多年，人情世故一點即透。瞬間讀懂少年這番選擇背後的考量，沒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悅，反而露出瞭然的笑意，很乾脆地點頭。
「沒問題，是我考慮不周。露天外擺區也完全可以，就按你說的來。」
她不會強行堅持，職業素養擺在那裡，受訪者的意願永遠優先。
一行人穿過步行街，朝著咖啡店緩步走過去。
一路上，彩子依舊沒有說話，可心底那根悄悄繃緊的弦，已經悄然鬆了大半。
不是因為柴行歌順從了她的想法，而是他看懂了她沒有說出口的顧慮。她自始至終沒有半句抱怨，沒有半句阻攔，所有的警惕全部藏在心底，而柴行歌捕捉到了這份無聲的心思，主動把分寸立住，不用她開口爭，不用她出面鬧。
這份被人放在心上體察的感覺，遠比爭執來得踏實。
但警惕並沒有完全消散。
相田彌生的本事，並不依靠一間包廂。就算是在眾目睽睽的露天座位，她依舊擁有極強的溝通感染力。
眾人走到咖啡店的露天區域，巨大的深灰色遮陽傘撐開，隔絕正午刺眼的陽光。幾張木質桌椅錯落擺放，間隔足夠遠，不會被往來行人緊貼圍觀，依舊屬於公開場合，湘北其餘幾人，就分散坐在旁邊另外兩張桌子。
櫻木一屁股坐下來，吵著要點冰汽水；三井、宮城、洋平幾人坐在一起，點了冷飲，目光時不時瞟向旁邊那一桌，變相形成一種陪伴。赤木翻開隨身帶著的筆記本隨意翻看，流川楓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閉目養神。
柴行歌和相田彌生相對而坐，彩子沒有坐到柴行歌身旁，而是選了柴行歌斜後方的位置坐下。
這個位置很微妙。
不會直接擋在採訪二人中間，不至於顯得咄咄逼人，不給記者工作空間；但這個角度，她可以完整看清相田彌生所有的神態、眼神、肢體動作，每一句對話都聽得清清楚楚。既不干預採訪，又沒有把柴行歌完全交付給對方的對話場。
姿態鬆弛，脊背挺直，手裡隨意捏著一瓶冰礦泉水，看上去就只是安靜陪同的同伴。只有她自己清楚，感官全部打開，冷靜旁觀這場對話的全部細節。
相田彌生把單眼相機擺放在桌角，攤開採訪本，鋼筆旋開筆帽，正式進入工作狀態。
陽光被遮陽傘濾成柔和的漫射光，落在她的側臉。精緻幹練的西裝套裙在光影下更襯出成熟女性獨有的魅力。她提問的時候身體會微微前傾，眼神專注，認真傾聽，在對方講述關鍵點的時候，筆尖快速在紙面滑動記錄。
她的提問很有水平。
不會只問一些場上輸贏的表層問題，很多問題直接戳向柴行歌內心。
「全國大賽對陣豐玉，對手瘋狂提速，雙人包夾不斷施壓，在那種高壓之下，你當時內心的第一想法是什麼？」
「從縣大賽一路走到亞運集訓，外界把天才的標籤一層層貼在你的身上，有沒有某個瞬間，你會覺得這份標籤是一種負擔？」
「當你站到更高層級的賽場，見識到全國各地無數頂尖選手，你覺得自己身上最大的短板在哪裡？」
她懂籃球，懂運動員的心理，懂得挖掘賽場背後人的情緒。
這種深度的共情，是普通校園女生很難給到的。
她會認真聽完柴行歌的回答，會點頭，會給出恰到好處的反饋，偶爾會拋出一兩句理解性質的感慨。
「背負一整支隊伍往前走，這份壓力，換做別的同齡人，未必扛得住。」
沒有露骨的欣賞，沒有曖昧的言語，全部包裹在專業採訪的外殼之下。
可就是這種潤物無聲的理解，最容易拉近距離。
彩子坐在斜後方，安靜聽著每一來一回的問答。
她客觀承認相田彌生的優秀。聰慧，專業，眼界開闊，懂得共情。這樣的女人，天然具備很強的吸引力。
但彩子內心依舊清醒。
她不會去猜忌柴行歌會不會動心，她相信兩個人一路走來積攢的羈絆。只是她不會天真到無視客觀存在的誘惑。感情不是一勞永逸，分寸和邊界，需要兩個人共同守住。
她不用鬧，不用宣示主權，只需要在場，保持清醒的觀察，就足夠。
柴行歌應答始終從容有度，回答比賽，回答成長，回答對未來的期許。面對相田彌生那些帶著共情的感慨，他禮貌道謝，但絕不順著話題進行私人情緒的深度傾訴。
所有的交流牢牢鎖在工作範疇。談及賽場，侃侃而談；一旦話題有往私人情緒、個人心境過度延伸的苗頭，他便不動聲色把話題拉回到球隊、隊友、賽場戰術之上。
他分得清清楚楚，什麼是工作，什麼是私人。
偶爾在相田彌生低頭記錄的間隙，他目光會不著痕跡地向後一瞥，視線和彩子短暫相撞。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眼神的纏綿，就只是很輕的一眼。像是無聲告知，我一切都有分寸。
彩子微微頷首，不動聲色移開目光。
二十分鐘的專訪，就在這樣一種表面平和，暗地裡處處拿捏分寸的氛圍之中緩緩推進。
旁邊桌上的櫻木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冰汽水，百無聊賴，時不時探頭張望這邊。
「講完了沒有啊，什麼時候去吃午飯，我肚子都餓扁了！」
三井壽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低聲笑罵：「安分點，人家正在正經工作。」
宮城良田端起冰可樂抿了一口，眼底帶著幾分玩味。他看得明白，今天這場採訪，表面是記者對天才球員的專訪，暗地裡，是邊界感的一場博弈。
又過片刻，相田彌生將最後一個問題問完，筆尖在採訪本落下最後一行字跡。她合上本子，把鋼筆扣好，長長呼出一口氣。
「非常感謝你，柴行歌選手。今天的內容含金量很高，後續稿件刊登之後，我會寄一份雜誌樣刊給到湘北高中。」
她再次伸出手，準備握手道別。
柴行歌伸手，淺淺一握，即刻鬆開，分寸絲毫不差。
「辛苦了。」
相田彌生這才轉過身子，目光落向斜後方坐著的彩子，臉上露出坦蕩大方的笑容。
「彩子小姐，剛剛多謝你的耐心等候。柴行歌是非常難得的選手，也祝你們一切順利。」
沒有半點尷尬，沒有暗流涌動的針鋒相對，一切都落落大方。
「多謝。」彩子微微點頭回應，語氣平和。
相田彌生收拾好相機和採訪本，和眾人簡單道別之後，轉身邁步離開露天咖啡座，身影匯入步行街往來的人流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見。
直到那道西裝套裙的身影徹底看不見，籠罩在空氣里那層無形的張力，才算真正消散。
櫻木立刻啪的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
「終於結束啦！趕緊找地方吃飯！我要吃超大份烤肉！」
少年大嗓門瞬間打破方才略顯克制的氛圍。
三井伸了個懶腰，輕笑一聲：「說真的，剛才那位記者，確實很厲害。」
宮城良田附和：「不是長相的問題，那種談吐和氣度，確實很有壓迫感。」
柴行歌站起身，走到彩子面前，沒有說什麼甜膩的情話，只是很自然伸出手。
彩子抬手，將自己的手掌放進他掌心。十指輕輕扣住。
周圍還有湘北其他隊員在，沒有過分親昵的舉動，僅僅只是握手，卻足夠傳遞情緒。
「都聽見了。」柴行歌低聲，只有兩個人可以聽見的音量，「我不會給滋生誤會的空間。」
彩子抬眼看向他，眼底那一層審慎的薄冰徹底消融，嘴角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我知道。」
她不是不相信他，只是不低估世間所有悄無聲息的誘惑。
感情最好的狀態，從來不是一方盲目篤定萬事無憂，而是兩個人，都主動守住邊界。
陽光穿過遮陽傘的邊緣灑落下來，落在少年少女交握的手上。
一旁櫻木已經在催著眾人動身去餐館，吵吵嚷嚷的喧鬧重新包裹過來。
鬧市煙火依舊滾燙，剛剛那一場暗藏分寸博弈的專訪，就此落幕。
盛夏正午的日光穿過沿街繁密的梧桐枝葉，碎成滿地搖曳的金斑，落於光潔的步行街地磚之上。海風穿城過境，吹散鬧市蒸騰的燥熱，為喧囂鼎盛的海濱商圈添了幾分清潤涼意。
人流往來不息，商鋪人聲鼎沸，市井煙火層層疊疊鋪展，一派鮮活盛景。
原本鬆弛閒適、嬉笑打鬧的逛街氛圍，在相田彌生快步奔來駐足的瞬間，悄然凝滯半分。
鬧市的熱鬧依舊喧囂，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聚焦在這突然出現的職場御姐身上。
相田彌生身姿挺拔而立，周身氣場與整條商業街的市井煙火格格不入。
一身高定啞光質感的職業西裝套裙，剪裁利落貼合，線條規整流暢，沒有刻意的暴露，沒有浮誇的裝飾，卻將成熟女性獨有的優雅身段、從容氣韻烘托到極致。利落的短髮貼合耳廓，妝容精緻淡雅，眉眼清銳溫柔，舉手投足間儘是常年遊走職業賽場、深耕媒體一線沉澱出的通透與遊刃。
不同於校園少女的青澀懵懂，也不同於普通女孩的鮮活嬌俏。
相田彌生身上，是歷經社會打磨、見過風浪、深諳人情世故的成熟御姐魅力。
溫柔有度、談吐得體、察言觀色、進退自如，每一個神態、每一句措辭，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圍觀路人已經有人認出了柴行歌，三三兩兩停下腳步，隔著一段距離指指點點，細碎的議論聲順著風飄過來。
「那就是湘北那個天才吧，柴行歌？」
「看著比電視上還要出眾。」
「旁邊那個女的，看著像是體育雜誌的記者。」
嘈雜的環境，來往穿梭的行人，街邊店鋪播放的音樂混雜在一起，在這裡做正式專訪，的確太過潦草。
相田彌生自然清楚這一點，她低頭快速合上手裡的採訪記錄本，抬眼看向柴行歌，唇角噙著職業分寸感十足的淺笑。
「柴行歌選手，在街上確實不太方便。周遭噪音大，路人圍觀也容易打擾到我們。斜對面街角就有一家連鎖的咖啡簡餐店，環境安靜，包廂私密性很好，我們移步過去，占用你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完成專訪，可以嗎？」
這話合情合理。
專業採訪，避開街頭的喧鬧與圍觀人群，找一間安靜的包廂，是媒體採訪再常規不過的操作。
可這句話落進彩子耳朵里的時候，她心底那根弦，不動聲色地輕輕繃緊了。
沒有洶湧的醋意，沒有少女式的委屈酸澀，更不會流露半分不悅寫在臉上。
彩子太懂人情世故。
包廂，密閉的獨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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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關，就只剩下柴行歌和相田彌生兩個人。
相田彌生這種女人的殺傷力，從來不是靠張揚的示好。而是那份閱歷沉澱出來的共情力，她懂籃球，懂賽場壓力，懂少年一夜成名之後背負的重量。同樣的話題，同樣的欣賞，放在大庭廣眾之下只是客觀工作交流，一旦隔絕外人視線，獨處密閉空間，很多東西就容易變味。
不是懷疑柴行歌的本心。
但人心是經不起環境催化的。
無數微妙的情緒、試探、欣賞，都是在旁人看不見的獨處環境裡慢慢滋生。
這是一種基於閱歷的預判與警惕，不是無理取鬧的猜忌。
彩子依舊站在柴行歌身側半步，神色平靜如常，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半點波瀾。雙手隨意垂在身前，目光淡淡掃過不遠處那家玻璃窗明亮的咖啡店，轉瞬便收回視線，沒有插話，沒有阻攔，安靜等待柴行歌做出答覆。
外人看過去，只會覺得她只是陪同的同伴，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她在留意這一次選擇。
櫻木抱著嶄新球鞋的購物袋，傻乎乎眨了眨眼睛，完全聽不出其中的彎彎繞繞，還在一旁大大咧咧開口。
「咖啡店？可以啊，正好我有點渴了，要不我們全都過去喝點飲料！」
三井壽抬手虛按了一下櫻木的肩膀，悄悄給他遞了一個眼神。三井混跡社會早，人情看得通透，瞬間嗅到這氛圍裡面藏著的暗流，沒有開口多說，只是抱著手臂旁觀。宮城良田也察覺到一絲不對勁，指尖摩挲著褲縫，安靜觀望。水戶洋平微微偏過頭，餘光瞥了一眼彩子的側臉，捕捉到她眼底那一絲極淡的審慎。
赤木剛憲皺了皺眉，還在認真思考包廂採訪是否合乎情理，流川楓靠在街邊的梧桐樹幹上，半闔著眼，仿佛周遭一切都和他無關。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柴行歌身上。
柴行歌心思何等剔透。
相田彌生提出包廂專訪的瞬間，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弊。密閉包廂，二人獨處，即便雙方心底坦蕩，也容易生出不必要的閒話，更會讓身邊的彩子陷入微妙的處境。他能夠捕捉到身側少女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氣場變化，她沒有鬧，沒有質問，僅僅只是沉默，可這份沉默本身，就已經傳遞出她的顧慮。
他不能裝作看不見。
柴行歌沒有直接一口回絕讓對方難堪，畢竟相田彌生只是在履行記者的本職工作，提出的也是行業常規方案，當眾生硬拒絕，會顯得傲慢無禮。
他微微抬眼，目光望向相田彌生，語氣禮貌，態度卻十分篤定。
「感謝你的提議，不過今天是全隊集體出行，我不方便單獨進入包廂。」
他抬手指向咖啡店門外露天的外擺座位區域，那裡有遮陽傘遮擋，行人不會直接湊到跟前，又完全處在公共視野之內。
「那家店外區空位充足，遮陽也不錯。我們就在露天座位進行採訪，噪音可控，也不會被路人過分圍堵。如果有部分內容需要記錄，在這裡同樣可以完成。」
一句話，四兩撥千斤。
既沒有否定對方的專業訴求，給足了記者體面，又直接避開了密閉獨處的環境。
相田彌生微微一怔，短暫的錯愕之後，立刻便反應過來。
她混跡媒體圈多年，人情世故一點即透。瞬間讀懂少年這番選擇背後的考量，沒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悅，反而露出瞭然的笑意，很乾脆地點頭。
「沒問題，是我考慮不周。露天外擺區也完全可以，就按你說的來。」
她不會強行堅持，職業素養擺在那裡，受訪者的意願永遠優先。
一行人穿過步行街，朝著咖啡店緩步走過去。
一路上，彩子依舊沒有說話，可心底那根悄悄繃緊的弦，已經悄然鬆了大半。
不是因為柴行歌順從了她的想法，而是他看懂了她沒有說出口的顧慮。她自始至終沒有半句抱怨，沒有半句阻攔，所有的警惕全部藏在心底，而柴行歌捕捉到了這份無聲的心思，主動把分寸立住，不用她開口爭，不用她出面鬧。
這份被人放在心上體察的感覺，遠比爭執來得踏實。
但警惕並沒有完全消散。
相田彌生的本事，並不依靠一間包廂。就算是在眾目睽睽的露天座位，她依舊擁有極強的溝通感染力。
眾人走到咖啡店的露天區域，巨大的深灰色遮陽傘撐開，隔絕正午刺眼的陽光。幾張木質桌椅錯落擺放，間隔足夠遠，不會被往來行人緊貼圍觀，依舊屬於公開場合，湘北其餘幾人，就分散坐在旁邊另外兩張桌子。
櫻木一屁股坐下來，吵著要點冰汽水；三井、宮城、洋平幾人坐在一起，點了冷飲，目光時不時瞟向旁邊那一桌，變相形成一種陪伴。赤木翻開隨身帶著的筆記本隨意翻看，流川楓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閉目養神。
柴行歌和相田彌生相對而坐，彩子沒有坐到柴行歌身旁，而是選了柴行歌斜後方的位置坐下。
這個位置很微妙。
不會直接擋在採訪二人中間，不至於顯得咄咄逼人，不給記者工作空間；但這個角度，她可以完整看清相田彌生所有的神態、眼神、肢體動作，每一句對話都聽得清清楚楚。既不干預採訪，又沒有把柴行歌完全交付給對方的對話場。
姿態鬆弛，脊背挺直，手裡隨意捏著一瓶冰礦泉水，看上去就只是安靜陪同的同伴。只有她自己清楚，感官全部打開，冷靜旁觀這場對話的全部細節。
相田彌生把單眼相機擺放在桌角，攤開採訪本，鋼筆旋開筆帽，正式進入工作狀態。
陽光被遮陽傘濾成柔和的漫射光，落在她的側臉。精緻幹練的西裝套裙在光影下更襯出成熟女性獨有的魅力。她提問的時候身體會微微前傾，眼神專注，認真傾聽，在對方講述關鍵點的時候，筆尖快速在紙面滑動記錄。
她的提問很有水平。
不會只問一些場上輸贏的表層問題，很多問題直接戳向柴行歌內心。
「全國大賽對陣豐玉，對手瘋狂提速，雙人包夾不斷施壓，在那種高壓之下，你當時內心的第一想法是什麼？」
「從縣大賽一路走到亞運集訓，外界把天才的標籤一層層貼在你的身上，有沒有某個瞬間，你會覺得這份標籤是一種負擔？」
「當你站到更高層級的賽場，見識到全國各地無數頂尖選手，你覺得自己身上最大的短板在哪裡？」
她懂籃球，懂運動員的心理，懂得挖掘賽場背後人的情緒。
這種深度的共情，是普通校園女生很難給到的。
她會認真聽完柴行歌的回答，會點頭，會給出恰到好處的反饋，偶爾會拋出一兩句理解性質的感慨。
「背負一整支隊伍往前走，這份壓力，換做別的同齡人，未必扛得住。」
沒有露骨的欣賞，沒有曖昧的言語，全部包裹在專業採訪的外殼之下。
可就是這種潤物無聲的理解，最容易拉近距離。
彩子坐在斜後方，安靜聽著每一來一回的問答。
她客觀承認相田彌生的優秀。聰慧，專業，眼界開闊，懂得共情。這樣的女人，天然具備很強的吸引力。
但彩子內心依舊清醒。
她不會去猜忌柴行歌會不會動心，她相信兩個人一路走來積攢的羈絆。只是她不會天真到無視客觀存在的誘惑。感情不是一勞永逸，分寸和邊界，需要兩個人共同守住。
她不用鬧，不用宣示主權，只需要在場，保持清醒的觀察，就足夠。
柴行歌應答始終從容有度，回答比賽，回答成長，回答對未來的期許。面對相田彌生那些帶著共情的感慨，他禮貌道謝，但絕不順著話題進行私人情緒的深度傾訴。
所有的交流牢牢鎖在工作範疇。談及賽場，侃侃而談；一旦話題有往私人情緒、個人心境過度延伸的苗頭，他便不動聲色把話題拉回到球隊、隊友、賽場戰術之上。
他分得清清楚楚，什麼是工作，什麼是私人。
偶爾在相田彌生低頭記錄的間隙，他目光會不著痕跡地向後一瞥，視線和彩子短暫相撞。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眼神的纏綿，就只是很輕的一眼。像是無聲告知，我一切都有分寸。
彩子微微頷首，不動聲色移開目光。
二十分鐘的專訪，就在這樣一種表面平和，暗地裡處處拿捏分寸的氛圍之中緩緩推進。
旁邊桌上的櫻木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冰汽水，百無聊賴，時不時探頭張望這邊。
「講完了沒有啊，什麼時候去吃午飯，我肚子都餓扁了！」
三井壽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低聲笑罵：「安分點，人家正在正經工作。」
宮城良田端起冰可樂抿了一口，眼底帶著幾分玩味。他看得明白，今天這場採訪，表面是記者對天才球員的專訪，暗地裡，是邊界感的一場博弈。
又過片刻，相田彌生將最後一個問題問完，筆尖在採訪本落下最後一行字跡。她合上本子，把鋼筆扣好，長長呼出一口氣。
「非常感謝你，柴行歌選手。今天的內容含金量很高，後續稿件刊登之後，我會寄一份雜誌樣刊給到湘北高中。」
她再次伸出手，準備握手道別。
柴行歌伸手，淺淺一握，即刻鬆開，分寸絲毫不差。
「辛苦了。」
相田彌生這才轉過身子，目光落向斜後方坐著的彩子，臉上露出坦蕩大方的笑容。
「彩子小姐，剛剛多謝你的耐心等候。柴行歌是非常難得的選手，也祝你們一切順利。」
沒有半點尷尬，沒有暗流涌動的針鋒相對，一切都落落大方。
「多謝。」彩子微微點頭回應，語氣平和。
相田彌生收拾好相機和採訪本，和眾人簡單道別之後，轉身邁步離開露天咖啡座，身影匯入步行街往來的人流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見。
直到那道西裝套裙的身影徹底看不見，籠罩在空氣里那層無形的張力，才算真正消散。
櫻木立刻啪的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
「終於結束啦！趕緊找地方吃飯！我要吃超大份烤肉！」
少年大嗓門瞬間打破方才略顯克制的氛圍。
三井伸了個懶腰，輕笑一聲：「說真的，剛才那位記者，確實很厲害。」
宮城良田附和：「不是長相的問題，那種談吐和氣度，確實很有壓迫感。」
柴行歌站起身，走到彩子面前，沒有說什麼甜膩的情話，只是很自然伸出手。
彩子抬手，將自己的手掌放進他掌心。十指輕輕扣住。
周圍還有湘北其他隊員在，沒有過分親昵的舉動，僅僅只是握手，卻足夠傳遞情緒。
「都聽見了。」柴行歌低聲，只有兩個人可以聽見的音量，「我不會給滋生誤會的空間。」
彩子抬眼看向他，眼底那一層審慎的薄冰徹底消融，嘴角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我知道。」
她不是不相信他，只是不低估世間所有悄無聲息的誘惑。
感情最好的狀態，從來不是一方盲目篤定萬事無憂，而是兩個人，都主動守住邊界。
陽光穿過遮陽傘的邊緣灑落下來，落在少年少女交握的手上。
一旁櫻木已經在催著眾人動身去餐館，吵吵嚷嚷的喧鬧重新包裹過來。
鬧市煙火依舊滾燙，剛剛那一場暗藏分寸博弈的專訪，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