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舊習餘波,對抗見骨,人心慢慢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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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的陽光斜斜潑灑在集訓基地的玻璃窗上,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眼皮發沉。

  食堂大廳里瀰漫著飯菜蒸騰出來的熱氣,不鏽鋼餐盤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輕響,空氣中混雜著米飯、燉菜還有運動過後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汗味。國家隊的食堂沒有什麼奢華菜式,講究的是營養均衡,肉類、蔬菜、碳水配比全部由隊裡的營養師提前敲定,分量充足,口味樸素。

  十幾名隊員三三兩兩坐成長條餐桌,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

  上午那兩節磕磕絆絆的戰術磨合,像一塊石頭沉沉壓在所有人心裡,沒有人有說笑打鬧的興致。

  往常午休吃飯,飯桌上總會有幾句插科打諢。聊一聊以前打聯賽遇到的趣事,吐槽兩句哪個對手打球動作髒,或是展望一下即將到來的廣島亞運會。可今天,大多數人都悶頭扒拉著餐盤裡的飯菜,咀嚼的動作都顯得安靜。

  幾張餐桌隔出不遠的距離,鞏曉彬、胡衛東、劉玉棟幾個人坐在一起。

  鞏曉彬手裡捏著筷子,扒了兩口米飯,卻沒怎麼往下咽。他目光放空,腦子裡還在回放上午訓練那一個個彆扭的回合。

  明明身體記得低位背身該怎麼發力,腳步該怎麼轉動,肩膀該如何頂住防守人的重心,可只要踏上訓練場,腦子裡就會響起教練的那番指令。把舊的習慣收起來,等待柴行歌的調度。

  這種感覺,就像是身上套了一層緊繃的枷鎖。

  「唉。」

  一聲極輕的嘆息從鞏曉彬喉嚨里滾出來,他放下筷子,端起玻璃杯灌了一大口涼白開。

  胡衛東坐在他旁邊,同樣沒什麼胃口。上午那一次強行收住突破的畫面,直到現在還刻在他腦海。那一瞬間身體已經完全沖開防守,眼前就是開闊的籃筐,只需要再跨一步,起跳出手就可以完成得分。可理智硬生生拽住身體,強迫自己停下進攻,轉頭去尋找柴行歌的位置。

  那一下急停,連大腿肌肉都猛地繃緊,事後大腿外側還隱隱發酸。不只是肉體上的疲憊,精神上那種硬生生壓制本能的煎熬,更磨人。

  「說實在的,不是不服氣。」胡衛東聲音壓得很低,手肘搭在餐桌邊緣,視線落在餐盤裡的紅燒牛肉上,「昨天隊內對抗,人家的實力擺在那裡,我們所有人都看在眼裡。可打了十幾年球,每一個動作都刻在骨頭裡,想改,哪有那麼容易。」

  劉玉棟慢慢嚼著嘴裡的菜,點了點頭。他性格素來沉穩內斂,很少主動發牢騷,但這不代表他內心沒有感受。

  「道理全都懂。舊打法對付亞洲一些隊伍夠用,可真遇上強敵,會處處受限。蔣指導想要搭建新體系,目標是亞運會拿冠軍,我們都明白。」劉玉棟指尖輕輕摩挲著餐盤邊緣,「明白歸明白,身體的肌肉記憶不會聽道理的。跑位跑著跑著,不知不覺就回到自己老習慣的位置上去,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出錯了。」

  吳慶龍坐在對面,眉頭緊鎖。作為隊內老牌組織後衛,過去很多年,球交到他手上,整個賽場的節奏就該由他來閱讀,由他來指揮,判斷該傳給誰,什麼時候突破,什麼時候放慢節奏。現在,這份權責被交出去。

  不是說他不願意配合後輩,只是那種角色上的落差,無時無刻不在撕扯著他。

  「我有時候拿到球,腦子還沒轉過來,手已經下意識做出要傳球給低位的動作。等到反應過來,才強行把動作收回去,整個進攻節奏直接斷掉。」吳慶龍苦笑一聲,「這種失誤,放在以前的比賽,我根本不可能犯。」

  幾個人低聲交談,沒有抱怨教練,更沒有敵視柴行歌。他們只是在訴說一種實實在在的煎熬。一群身經百戰的頂尖球員,被迫推翻自己賴以成名的打球方式,這個過程,滿是煎熬。

  不遠處另一張餐桌,柴行歌獨自坐著。

  他吃得並不多,安安靜靜,細嚼慢咽。耳朵卻把旁邊那桌老將們零碎的交談,聽進去大半。

  他沒有湊過去插話,也沒有上前說幾句安慰的場面話。有些東西,不是靠幾句漂亮話就可以抹平的。他心裡清楚,上午訓練出現的種種僵硬、遲疑、失誤,不是這些老將態度消極,而是舊的本能太過頑固。

  人心已經願意靠攏,但是身體,還沒有跟上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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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把十幾年沉澱下來的賽場習慣徹底扭轉,僅僅一次訓練遠遠不夠。

  柴行歌抬眼望向窗外。正午的陽光曬得訓練場的塑膠地面泛出啞光,空蕩蕩的球場安安靜靜,等待下午新一輪的對抗。

  蔣興權坐在食堂靠角落的位置,一邊吃飯,一邊不動聲色觀察著隊員們的狀態。教練組的幾位助教圍坐在他身邊,小聲交流上午訓練的觀感。

  「上午的磨合,能看出來所有人都在努力克制自己。可遺留的舊習慣,還是到處冒出來。」一名助教皺著眉,「好幾次進攻回合,球員下意識就按照老戰術跑位,完全忘了新體系的要求。」

  「這是預料之中的事情。」蔣興權放下手中的勺子,眼神平靜,「改變思想容易,改變肌肉記憶難於登天。這些人,每一個都是打了成百上千場硬仗磨出來的,舊的打法早就融進血肉。指望一上午訓練就脫胎換骨,那不現實。」

  「那下午的訓練怎麼安排?還要繼續無對抗的戰術跑位演練嗎?」

  蔣興權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望向窗外的訓練場。

  「不練純跑位。下午上高強度的分組對抗。只有真刀真槍的對抗,在防守施加壓力的情況下,才能逼迫他們在實戰當中強迫自己適應新節奏。和平的演練,人還可以依靠腦子強行提醒自己;一旦對抗強度上來,人的第一反應,才會暴露真正的本能。我們就要看見那些本能,一點點修正。」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食堂里一眾吃飯休息的隊員。

  「當然,不能急。允許失誤,允許犯錯。不要一出現舊習慣就大聲呵斥,那樣只會激起逆反心理。我們要的是慢慢馴化本能,不是一次就做到完美。柴行歌是這套體系的軸心,很大一部分磨合工作,也要落在他身上。」

  助教若有所思:「就怕老將心裡會覺得,一場場對抗,不斷暴露自己的失誤,面子上掛不住。」

  「他們都是職業球員,為國征戰的人,分得清輕重。」蔣興權語氣篤定,「榮譽感壓過個人的面子。但我們做教練的,心裡要有一桿秤。」

  午飯時間慢慢過去,隊員們陸續放下餐盤,起身離開食堂。一部分人返回宿舍樓午休,國家隊的午休制度執行得很嚴格,中午必須保證充足睡眠,才能扛住下午大強度的訓練。

  柴行歌沒有回宿舍。

  按照集訓的特殊許可,中午他也可以離開基地回家休息。但他沒有走。

  他拿上自己的籃球,一個人走到空曠的室外訓練場。

  正午烈日當頭,曬得人皮膚發燙。塑膠場地被太陽烤得溫熱,踩上去能感受到淡淡的暖意。整個訓練場只剩下他一個人,遠處只有零星幾個打掃場地的工作人員。

  籃球在地面一下一下重重彈起,砰砰的聲響,在空曠場地上迴蕩。

  柴行歌獨自練球。

  沒有花哨的炫技,就是一遍一遍模擬上午訓練當中出現過的所有問題。

  他在腦子裡回放上午每一個失誤回合:哪一次是鞏曉彬下意識低位要球沒有及時上提擋拆;哪一次胡衛東又習慣性啟動單打突破;哪一次吳慶龍拿到球,本能想要發起組織;哪一次跑位出現重疊,空間被完全堵死。

  他一遍一遍模擬不同的落位,模擬不同的防守壓迫,思考自己該用什麼樣的傳球、什麼樣的手勢、什麼樣的跑位,去引導這群老將,而不是生硬地命令他們改變。

  強行要求別人放棄本能,終究是下策。最好的方式,是用自己的跑位和出球,引誘他們踏入新的戰術軌道,讓他們在一次次成功得分當中,體會到新體系的甜頭。

  當他們一次次依靠這套新的打法打出舒服的進攻,收穫得分,身體才會慢慢記住這種全新的節奏。

  汗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滴落,砸在地面,很快就被烈日蒸發乾淨。黑色訓練服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脊背之上。他練了接近四十分鐘,直到身體微微疲憊,才停下動作,抱著籃球走到場邊長椅坐下休息。

  遠處,宿舍樓的方向傳來動靜。午休結束,隊員們陸續甦醒,開始往訓練場集合。

  下午的訓練,即將開啟。

  沒過多久,十二名國手全部到齊。不少人臉上還帶著剛剛睡醒的倦意,但是一踏上球場,所有人迅速收斂心神,神情變得嚴肅。

  助教組織大家簡單進行熱身,慢跑、關節活動、折返跑,把沉睡的身體徹底喚醒。

  蔣興權站在場邊,手裡拿著戰術板,沒有長篇大論的說教。上午已經把道理講透,下午不需要重複灌輸大道理。

  「下午,全程分組實戰對抗。四十分鐘,分上下兩段,中間短暫休息。規則不變,柴行歌為進攻軸心。允許身體對抗,強度拉到接近正式比賽級別。」蔣興權聲音不高,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中,「我再說一遍,允許失誤。不要害怕做錯,我們就是要在對抗當中把舊習慣全部暴露出來,再一點點修正。不要因為怕犯錯,畏手畏腳不敢動作。」

  話音落下,紅藍兩隊再次劃分。陣容和上午大致相同,藍隊依舊是鞏曉彬、胡衛東、吳慶龍、劉玉棟、單濤這套老牌主力,紅隊由隊內年輕替補組成。

  哨聲尖銳響起,下午的高強度對抗,正式開打。

  開場第一個回合,紅隊進攻。

  年輕隊員敢沖敢打,一上來就快速發起衝擊。但是藍隊經過一上午的磨合,心裡已經繃緊那根弦。這一回,防守輪轉的時候,沒有人再下意識完全憑固有習慣行動。

  可矛盾也隨之而來。

  想要等待柴行歌給出防守調度的信號,但是對手進攻流轉的速度很快,球不斷轉移,根本不會留給你多餘思考等待的時間。

  就這麼一瞬間的遲疑,紅隊抓住機會,外線一名年輕隊員接球,直接出手三分。

  唰!

  籃球空心入網。

  場邊替補席安靜無聲。

  鞏曉彬皺了皺眉,抬手拍了拍單濤的胳膊,沒有抱怨。所有人心裡清楚,這一球的失分,來源於自己防守時思維上的卡頓。

  攻防轉換,輪到藍隊進攻。

  球經由發球交到柴行歌手中,他持球推進過半場。

  紅隊的年輕隊員很清楚柴行歌的實力,立刻兩個人上前,準備對他進行包夾。

  換做上午,藍隊其餘幾個人,多多少少會出現站位僵硬,全部等著柴行歌指揮跑位的情況。經過一中午的沉澱,今天有了一點變化。

  鞏曉彬沒有死死釘在低位等球,主動往上提,準備做擋拆。劉玉棟主動向弱側拉開,給場內騰出空間。胡衛東沿著底線開始穿插跑動,不再站在原地等待指令。

  看得見的進步,正在發生。

  但舊習就像野草,壓下去,又會從縫隙裡面鑽出來。

  柴行歌做了一個手勢,示意吳慶龍向四十五度角移動拉開空間。可就在這個時候,藍隊推進節奏稍微放緩,吳慶龍接到一次回傳球。

  皮球握在掌心的剎那,多年的本能瞬間甦醒。

  他眼睛掃過全場,一眼就看見籃下的單濤已經卡住位置,有錯位優勢。幾乎是身體的條件反射,手腕已經做好傳球的預備動作。

  就在傳球即將出手那一瞬間,吳慶龍腦子猛地一震,猛然驚醒。

  不對,不能這麼打。

  他硬生生把即將送出去的傳球收了回來。

  這個強行回收的動作太過倉促,籃球在手掌裡面頓了一下,重心隨之晃動。紅隊的防守球員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干擾。

  好好的一次進攻機會,被這一下自我拉扯直接毀掉。吳慶龍沒辦法繼續處理,只能倉促把球回傳給柴行歌。


  柴行歌接球,沒有流露出半分不滿。他看得清清楚楚,剛剛那一瞬間,是舊本能又一次占了上風。

  他不做任何口頭指責,持球迅速重新梳理陣地。面對雙人包夾,他側身運球,腳步連續晃動,吸引全部防守注意力,手腕一抖,一記快速橫傳,給到底線穿插到位的胡衛東。

  胡衛東接球,起跳,中距離出手。

  哐當。

  籃球砸在籃筐前沿彈飛出去,沒能命中。

  單濤奮力起跳爭搶籃板,被紅隊兩名隊員聯手卡住位置,沒能拿到。紅隊摘下防守籃板,迅速發起反擊。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

  場邊,蔣興權面無表情看著場內,沒有叫停比賽。

  這就是真實的磨合過程。有進步,也會不斷冒出舊習慣帶來的失誤。

  場上,藍隊隊員心裡都憋著一股勁。剛剛那波進攻,因為吳慶龍本能的動作出現停滯,所有人心裡都有點懊惱。

  吳慶龍自己更是有些憋氣。打了這麼多年球,居然會出現把傳球硬生生收回來這種滑稽的場面。可他沒有泄氣,迅速回防,投入防守回合。

  對抗繼續,一回合接著一回合不停輪轉。

  場上的矛盾反反覆覆上演。

  有的回合,大家克制住本能,跑位、擋拆、拉開空間全部按照新體系運轉,進攻打得行雲流水,流暢無比,得分順理成章。每當打出這樣的回合,隊員們心裡都會生出一絲釋然,原來這套打法,真的可以打得這麼舒服。

  可下一個回合,對抗強度上來,大腦思考速度跟不上高速流轉的賽場,刻在骨子裡的老習慣就會冷不丁冒出來。

  鞏曉彬進攻當中,不知不覺又沉到低位,死死卡位要球,完全忘了上提擋拆的任務;胡衛東跑著跑著,習慣性尋找接球就投的點位,脫離整體的戰術鏈條;劉玉棟站在定點,下意識等待低位傳球,沒有主動做無球移動。

  每一次舊習慣冒頭,就會打亂整套進攻鏈條。

  有時候跑位重疊,兩三個人擠在同一個區域,場內空間徹底鎖死;有時候進攻發起時機滯後,進攻時間被大量消耗,最後只能倉促勉強出手;也有人因為時刻提防自己的舊習慣,思想包袱太重,動作放不開,打得束手束腳。

  失誤、打鐵、進攻停滯,接連不斷。

  但和上午不一樣的是,沒有人再僵在原地手足無措。就算出錯,所有人也會立刻調整,迅速回到防守位置,投入下一輪對抗。

  他們已經接受了會犯錯這件事。

  場上,柴行歌始終是最穩的那一個。

  他時而持球發起,用變幻莫測的傳球,把隊友調動到合適的位置;時而放下球權,做無球跑動,用自己的拉扯牽制對方的防守兵力,給隊友製造空位。

  他不會在隊友出現本能失誤之後,露出不耐的神色,也不會用眼神去責怪任何人。一旦進攻因為失誤受挫,他轉頭就投入防守,拼搶籃板、協防補位,把漏洞儘量填上。

  他在用行動告訴所有人,失誤沒關係,打完這一回合,我們再來。

  一次攻防轉換,紅隊強攻籃下,單濤起跳封蓋,干擾對方的出手,投籃偏出。籃板彈向罰球線附近。

  柴行歌迅速衝上去,穩穩把籃板抓在手裡。

  拿到籃板,他沒有自己一條龍直接快攻。眼角餘光掃過全場,看到胡衛東已經沿著邊線全速往前衝刺。

  柴行歌雙手持球,身體做出要往中路傳球的假動作,迷惑紅隊退守的防守人,緊接著手腕猛地一抖,長傳順著邊線精準飛出去。

  皮球越過好幾名防守隊員,不偏不倚落到狂奔中的胡衛東手中。

  胡衛東接球,面前已經沒有阻攔,大步踏向籃筐,輕鬆上籃把兩分拿到手。

  進球的一瞬間,胡衛東落地站定,胸口劇烈起伏。

  這一球,他沒有自己去爭取球權,沒有主動發起進攻,只是按照體系的要求全力無球穿插奔跑,就得到一次極其舒服的得分機會。

  那種感覺,很奇妙。

  不是依靠自己強行撕開防守,而是依靠整套體系流轉,水到渠成拿到分數。

  他側過頭,看向不遠處的柴行歌。少年正轉身跑回防守半場,神色平淡,仿佛剛剛那記精妙長傳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胡衛東心底那一層厚厚的隔閡,又消融掉薄薄一層。

  對抗依舊在滾滾向前。

  時間一點點流逝,場上所有人的汗水大把大把往下淌。球衣全部濕透,緊緊黏在軀體之上,呼吸變得粗重。這種實戰對抗的消耗,遠遠超過普通的戰術演練。不只是身體在奔跑對抗,大腦一刻不停,時時刻刻要和十幾年的打球本能做博弈,精神上的消耗更是巨大。

  打了二十分鐘,裁判哨聲吹響,上半場對抗結束,短暫休息。

  隊員們紛紛走到場邊,一屁股坐在長椅上,大口大口喘粗氣,抓起水瓶仰頭猛灌。

  沒有人說話,耳邊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聲。

  助教拿著毛巾走過來,挨個遞給隊員。

  蔣興權拿著戰術板走過來,沒有大聲批評一大堆失誤。他只是把剛剛對抗當中出現的典型問題,挑出兩三個點,平靜地講出來。

  「剛剛有兩個回合,進攻過程當中,又習慣性全部扎在內線,空間完全堵死。記住,這套體系,空間是生命。不要扎堆。」

  「還有,不要過度的心理包袱。不要拿到球,就嚇得不敢做動作。不是讓你們完全放棄自己所有的技術,只是發起的次序發生改變。該終結的時候,大膽終結。」

  寥寥幾句話,點到為止。

  鞏曉彬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開口說道:「教練,我們心裡有數。老習慣冒出來,我們自己也能意識到,就是對抗一激烈,腦子轉不過來那麼快。給我們一點時間。」

  「我知道,不催你們。」蔣興權點頭,「休息五分鐘,下半場繼續。」

  短暫的休息間隙,場邊不少人癱坐著閉目養神。

  柴行歌沒有坐著發呆,他走到鞏曉彬身邊蹲下來。

  「鞏哥,剛剛有一回合,你低位卡位已經拿到優勢,但是球沒有給到你。不是我看不見你的位置,是那一瞬間包夾撲過來,傳球路線被封死。」柴行歌語氣很平和,沒有說教的味道,「下次遇到這種情況,如果你低位卡住,但是我被人纏住出不了球,你不用死等。你可以往外上提,我們打擋拆,一樣可以製造出你的進攻機會。不一定非要死守低位。」

  鞏曉彬微微一怔,轉頭看向身旁的少年。

  以往,很多年輕後輩,面對自己這種老一輩國手,要麼唯唯諾諾,要麼稍微有點成績就張揚自大。可柴行歌不一樣,他說話平等客觀,講的全部是場上實實在在的選擇,沒有半點盛氣凌人。

  鞏曉彬沉默幾秒,點了點頭:「明白了,我之前思維固化,總覺得想要得分,就必須待在低位。」

  「低位是你的殺招,不會廢掉。只是我們多出來另外一條路。」柴行歌淡淡一笑。

  說完,他又走到吳慶龍旁邊。

  「吳哥,你的閱讀比賽的能力是全隊頂尖的。不用拿到球就有心理負擔。球交到你手上,你依舊可以觀察全場。只是優先尋找體系流轉的機會,不是完全剝奪你的判斷。不用一拿到球,就緊張到不知道怎麼辦。」

  吳慶龍苦笑一聲:「道理我都懂,就是身體條件反射太難改。」

  「慢慢來,一場一場對抗積累感覺。」柴行歌說道。

  他沒有居高臨下地指點江山,而是一對一,針對每個人場上的狀態,給出貼合他們個人特點的建議。

  沒有宏大的戰術口號,全部都是球場上實實在在的細碎細節。

  一旁,蔣興權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默默點頭。

  很多時候,教練講一百遍,不如場上的軸心球員,和隊友點對點溝通幾句。

  五分鐘休息時間很快耗盡。

  哨聲再次響起,下半場對抗開啟。

  經過半場的實戰打磨,加上剛剛短暫的交流,場上眾人的狀態,又往前踏出一步。

  舊習慣依舊會時不時冒出來,但是出現的頻率,已經明顯變少。就算本能冒頭,很多人可以更快反應過來,及時修正自己的跑位和處理球。

  藍隊的進攻流暢度肉眼可見地提升。

  這一回合,藍隊進攻。

  柴行歌過半場,紅隊立刻雙人包夾貼上來。

  這一回,鞏曉彬沒有沉底低位,果斷上提,穩穩擋在柴行歌的身側,紮實的擋拆瞬間成型。

  擋住防守人,柴行歌借著掩護橫向一步撕開空間。紅隊防守被迫輪轉,補防的人撲向柴行歌。

  就在所有人以為他要直接突破強攻的時候,他手腕一翻,一記擊地傳球,穿過人群縫隙給到做完擋拆之後順下的鞏曉彬。

  鞏曉彬接球,大步踏進禁區,起跳,強力上籃,兩分穩穩拿下。

  落地之後,鞏曉彬呼出一口熱氣。

  這一次得分,不是他守在低位苦苦等球換來的,是依靠擋拆配合,依靠整套體系流轉打出來的。一樣打得痛快,一樣能發揮自己身體上的優勢。

  他心裡那層固有的認知,又裂開一道縫隙。

  攻防來回不斷,場上的火藥味越來越濃。紅隊的年輕隊員拼得兇狠,不斷衝擊籃筐,拼搶每一個籃板,絲毫不會因為對手是老隊員就手下留情。

  藍隊這邊,一眾老將也慢慢放開了心理枷鎖。

  胡衛東不再時時刻刻擔心自己下意識單打,當體系流轉給他創造出絕佳的終結機會,他便果斷出手,中遠投接連命中;劉玉棟牢牢把握自己的位置,該拉開就拉開,該卡位就卡位,接球之後出手果斷;吳慶龍拿到球,不再因為害怕本能犯錯而畏手畏腳,他依舊發揮自己優秀的賽場閱讀能力,只是把自己的判斷融入整套新體系之中。

  當然,磕磕絆絆依舊存在。

  偶爾依舊會出現跑位重疊,偶爾依舊有人下意識回到老打法。但是每一次出錯之後,所有人調整的速度,越來越快。

  不是一朝一夕脫胎換骨,而是一點一滴,一點點磨掉舊的慣性,把全新的攻防邏輯刻進身體。

  賽場之上,汗水紛飛,球鞋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吱吱聲響,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隊員之間短促的呼喊,交織在一起。

  「拉開!」

  「補位!」

  「搶籃板!」

  簡短的呼喊聲響徹球場,沒有多餘的廢話,都是實戰當中最直接的溝通。

  四十分鐘高強度分組對抗,終於走到尾聲。

  終場哨聲吹響的那一刻,場上所有隊員幾乎全部耗盡體能,一個個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喘息。渾身汗水浸透,每個人都像是剛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大家紛紛走到場邊,癱坐在長椅上,連抬手拿水瓶都覺得費力。

  這一場對抗,身體上的疲憊固然很重,但更累的,是精神上持續不斷和舊習慣博弈的消耗。

  蔣興權走到場地中央,目光掃過氣喘吁吁的隊員們。

  他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今天這一場對抗,我很滿意。」

  「我不看輸贏比分。我看的是你們的變化。上午訓練,很多人被舊習慣困住,手足無措。到今天下午整場實戰對抗,你們雖然依舊不斷犯錯,但是你們在進步。你們開始懂得,怎麼在真實的防守壓力之下,去適應這套全新的體系。」

  「改掉十幾年的打球本能,本就是一場漫長的修行。我們不需要一場訓練就做到完美。只要每一次訓練,都比上一次做得更好一點,就足夠。」

  蔣興權的聲音,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一眾老將坐在場邊,喘著粗氣,心底五味雜陳。有疲憊,有挫敗,但是更多的,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充實感。

  這條路很難走,但他們,確確實實在往前走。

  夕陽慢慢西斜,落日的橘紅色光芒鋪滿整片訓練場。一天的訓練任務到此告一段落。

  隊員們陸續收拾裝備,一部分人跟著隊伍返回宿舍樓,繼續遵守集訓封閉管理。

  柴行歌把籃球放回球包,背上背包,跟教練組簡單打了一聲招呼,走向基地大門。

  厚重的鐵門緩緩向兩邊打開。

  走出集訓基地,身後是高牆之內,日復一日磨骨蛻變的國家隊訓練營,所有人困在圍牆之中,為亞運會的夢想苦修。身前,是傍晚市井人間,街道上車來人往,街邊的住戶家窗戶亮起萬家燈火。

  晚風迎面吹過來,吹散滿身滾燙的暑氣。

  他沿著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前走。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鋪在柏油路面上。

  今天一整天,他沒有說什麼慷慨激昂的大道理,沒有去強行說服誰。只是在訓練場上,用一次次傳球,一次次跑位,一次次溝通,一點點消融那埋藏在老將心底,由十幾年打球習慣構築起來的壁壘。

  人心歸位,從來不是靠一紙命令,而是靠一場場實打實的對抗,一次次舒服的得分,一回回相互的理解,慢慢磨合出來。

  這條路依舊漫長。後續還有無數次訓練,無數次對抗,無數次和舊本能的拉扯。亞運會的強敵還在遠方等候,屬於這支全新男籃的磨礪,遠遠沒有結束。

  遠遠的,巷口路燈之下,熟悉的身影靜靜佇立,等候他歸來。

  暮色漫過街巷,夜色緩緩降臨。高牆之內的蛻變仍在繼續,高牆之外,人間煙火安然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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