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舊影歸球場,鐵血淬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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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的日頭懸在湘北高中的天穹正中,熾白的陽光潑灑而下,將整片室外球場烤得溫熱發燙。塑膠地面蒸騰起淡淡的熱氣,風掠過操場林蔭道,卷著盛夏獨有的燥熱,吹得鐵絲網旁的綠植枝葉簌簌晃動。

  距離籃球部社團訓練開始還有二十分鐘。

  整片球場尚且安靜,沒有往日訓練前夕的喧鬧跑動,只有風過網架的輕響,以及籃球輕輕拍擊地面的沉穩節奏。

  柴行歌獨自立於右側半場。

  校服早已換下,一身乾淨的黑色訓練背心搭配球褲,身姿挺拔如松,立於刺目的天光之下。他手中持球,不急不緩地做著賽前熱身,原地小幅運球、胯下交替、側身順步試探,每一個動作鬆弛有度,不急躁、不張揚,只是默默激活全身肌肉,提前進入訓練狀態。

  安西教練早前便和籃球部交代過,柴行歌屬於特例,不用跟隨大部隊統一隊列訓練,可自行規劃、組織個人訓練,只需要完成設定的考核標準即可。

  從清晨別墅區的苦修結束,再到一整個上午的課堂沉澱,他的心境始終穩如靜水。

  日復一日的節奏早已刻入本能。讀書時沉心治學,訓練時專心淬體,張弛有度,從無紊亂。旁人只看到他場上穩定得可怕的投射,卻無人知曉,他每一次隊內合練、每一次公開訓練,都會提前半小時到場熱身,從不缺席,從不敷衍。

  這是屬於強者的底色,無聲,卻堅韌。

  視線越過空曠的球場,落在林蔭道入口處,他目光淡淡掃過,沒有刻意等候,心底卻自有分寸。

  三井壽,該到了。

  不多時,林蔭道的樹影之下,一道修長的少年身影緩步走出。

  三井換好了湘北籃球部的訓練隊服,純白球衣貼合身形,褪去了往日校服遮蓋的鬆散頹廢,少年清瘦卻挺拔的骨架徹底顯露出來。三年疏於鍛鍊,肌肉線條不如國中時期緊實凌厲,略顯單薄,卻再也沒有半分街頭遊蕩的虛浮頹態。

  他一步步踏上球場台階,腳步沉穩,目光直視前方的籃筐。

  隔著三年荒蕪的時光,他再一次以湘北球員的身份,正式踏入這片熟悉又陌生的賽場。

  腳底觸碰滾燙塑膠地面的瞬間,三井心底猛地一顫。

  熟悉的觸感、熟悉的空氣、熟悉的籃架布局,無數塵封的記憶瞬間衝破桎梏,翻湧席捲心頭。

  三年前。

  同樣的盛夏球場,同樣熾烈的陽光,同樣的純白隊服。

  那時的他鋒芒萬丈,是全隊最耀眼的天才,是安西教練寄予厚望的射手,是隊內所有人默認的核心之一。訓練場上肆意跑動、自信出手,三分抬手即有,眼底滿是少年人的狂妄與坦蕩,以為前路坦蕩,以為榮光永在。

  誰能想到,一場傷病,一次潰敗,三年沉淪。

  昔日意氣風發的天才射手,淪為游離在校外的不良少年,避球如避災,連靠近這片球場的勇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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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三年。

  他聽不得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響,看不得籃網晃動的模樣,刻意避開所有與籃球相關的一切,用叛逆和戾氣包裹自己,用荒廢報複賽場,也報復那個落敗怯懦的自己。

  而今重回故地,舊景依舊,人事已非。

  曾經簇擁在身邊的光環早已散去,曾經引以為傲的體魄早已生疏,曾經隨心所欲的手感早已需要從頭打磨。

  心底酸澀翻湧,羞愧與感慨交織纏繞,壓得他呼吸微滯。

  但他沒有退。

  腳步未頓,眼神未閃,迎著滾燙的日光,一步步走入球場中央。

  從今日起,不再逃避,不再躲藏,不再用荒廢掩蓋懦弱。

  他欠這片球場三年汗水,欠曾經熱愛的自己一個交代。從今往後,一點一滴,慢慢償還。

  球場另一側的柴行歌聞聲停球,側頭看來。

  目光掃過三井規整的著裝、挺拔的站姿、眼底褪去戾氣的沉靜,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認可。

  一夜晨訓,一晝沉澱。

  三井的改變,肉眼可見。

  不再是昨日痛哭懺悔的衝動浪子,不再是往日乖張叛逆的不良少年,此刻的他,眉眼收斂、心氣歸位,已然真正做好了吃苦受累、從零復盤的準備。

  「來得很早。」柴行歌開口,語氣平和。

  三井走到半場中線位置,輕輕點頭,目光落在手中的籃球上,指尖微微收緊:「睡不著雜念,索性早點過來調整狀態。」

  他沒有說心底的忐忑,沒有提重回舊地的侷促,只一句簡簡單單的調整狀態,藏盡了所有翻湧的心緒。

  真的站上這片球場,才知道口頭回頭有多輕易,親身落地有多艱難。

  周遭空空蕩蕩,無人圍觀、無人喧鬧,可他總覺得四面八方都有目光。

  有三年前那個驕傲張揚的自己在審視現在的狼狽,有曾經隊友的期待,有過往落敗的陰影,層層疊疊,壓在心頭。

  「先熱身。」柴行歌沒有過多安慰,徑直開口,「你肌肉延遲酸痛正盛,韌帶僵硬,舊傷粘連,不要急著跑動對抗,先靜態拉伸,慢慢激活。」

  他精準拿捏著三井此刻的身體狀態。

  清晨八圈長跑、數百次基礎投籃,透支的體能尚未恢復,全身肌肉酸脹緊繃,再加上三年荒廢導致的腿部肌肉薄弱、膝蓋舊傷隱患,貿然進行高強度隊內訓練,極易拉傷、舊傷復發。

  三井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萬千思緒,鄭重應聲:「好。」

  無需多餘叮囑,他清楚這是自己唯一的選擇。

  從前的他訓練隨心所欲,恃天賦而懶基礎,總覺得熱身枯燥無用,常常敷衍了事,也正是這份敷衍,埋下舊傷隱患,加劇了心態崩盤後的自我放棄。

  如今重來一次,他不敢再有半點輕慢。

  兩人一左一右分立半場,安靜拉伸、壓腿、轉踝、活動肩腰。柴行歌屬於自行訓練,不用遷就隊伍節奏,便就近陪著三井,幫他留意動作幅度,防止拉扯到舊傷。

  球場之上,只有風吹網架的輕響,以及少年舒展筋骨的細微動靜。

  三井俯身壓腿,大腿後側緊繃的肌肉傳來劇烈的拉扯酸脹,痛感清晰刺骨,讓他額頭瞬間滲出一層細密冷汗。

  太僵了。

  整整三年缺乏系統運動,肌肉僵硬、韌帶收縮、體能斷層,身體早已跟不上少年那顆想要即刻重回巔峰的心。

  意識里,他還是那個百步百准、跑動迅捷、無往不利的神奈川第一射手。

  現實里,他只是一個肌肉酸痛、動作僵硬、連完整拉伸都費力的恢復期新人。

  巨大的落差,狠狠砸在心頭。

  挫敗感無聲滋生,順著血脈蔓延四肢百骸。

  他咬牙繃緊脊背,硬生生壓住想要鬆懈的本能,一點點下壓,一點點舒展,任由酸痛撕扯筋骨。

  疼就忍。

  再疼,也疼不過三年心死。

  再累,也累不過日夜荒蕪的空洞。

  比起曾經親手放棄熱愛的煎熬,此刻肉體的酸痛,是救贖,是新生,是踏實的希望。

  他側頭看向不遠處的柴行歌。

  少年動作舒展流暢,拉伸標準到位,每一處關節、每一寸肌肉都鬆弛有度,常年自律訓練打磨出的身體底子,乾淨、利落、完美。

  沒有天賦爆棚的炫耀,沒有張揚肆意的動作,只是安安靜靜、一絲不苟地完成每一個最基礎的熱身細節。

  三井心底再次生出清晰的認知。

  真正的強大,從來不是一朝一夕的高光,是日復一日從不間斷的細碎堅守。

  自己從前輸得活該。

  恃才傲物,眼高手低,看不起基礎,耐不住枯燥,贏在天賦,輸在心性。

  而眼前這個人,贏在自律,贏在堅持,贏在旁人無法企及的沉澱。

  就在兩人沉心熱身之際,校門口的方向,陸續傳來密集的腳步聲與喧鬧的說笑聲。

  湘北籃球部的隊員們,陸續抵達訓練場。

  最先走來的是木暮公延,溫和的少年抱著一摞訓練器材,步伐輕快,目光剛落進球場,就第一時間鎖定了場中兩道身影。

  當看清身穿完整訓練服、認真壓腿拉伸的三井壽時,木暮腳步微微一頓,眼底瞬間漾開溫柔的欣慰。

  不是幻覺,不是一時衝動。

  三井是真的回來了。

  昨日體育館痛哭懺悔的畫面還歷歷在目,所有人都為之震動,卻也都暗自忐忑,怕只是一時熱血上頭,怕這份回頭撐不過枯燥艱苦的訓練,怕這位隕落的天才終究還是熬不住苦、再次退場。

  可此刻看著他安安靜靜熱身、一絲不苟吃苦的模樣,木暮懸了三年的心,悄悄鬆了大半。

  太好了。

  他真的在認真從頭來過。

  緊隨木暮身後,宮城良田、一眾一二年級隊員陸續進場。

  所有人踏入球場的第一視線,全部不約而同落在三井身上。

  詫異、觀望、驚訝、期待……

  各式各樣的目光交織而來,落在三井身上。

  換作從前桀驁不馴的三井壽,被眾人這般圍觀打量,必然早已心生煩躁、面露不耐,要麼刻意裝作無所謂的散漫模樣,要麼直接甩臉漠視。

  但此刻的三井,脊背挺直,心神沉穩,旁若無人地完成每一次拉伸動作。

  別人怎麼看,怎麼想,如何觀望,如何質疑,都不重要。

  他不需要用態度偽裝自己,不需要用叛逆掩蓋自卑。

  他只用行動證明。

  沉默,堅持,吃苦,沉澱。

  宮城良田走到場邊,放下護具,饒有興致地看著三井的背影,低聲感慨:「這傢伙,居然真的肯老老實實訓練了。」

  放在幾天前,誰能相信,囂張跋扈、逃課混日子的三井壽,會提前到場、安靜熱身、吃苦耐勞?

  沒人敢信。

  可現實就擺在眼前。

  不多時,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來,沉肅的氣場瞬間壓下球場所有細碎的喧鬧。

  赤木剛憲。

  黑色短髮硬朗利落,面容嚴肅,眼神銳利如鷹,一身訓練服襯得身軀魁梧厚重,自帶籃下霸主的鐵血氣場。

  他踏入球場,目光橫掃全場,一眼便看見半場獨自做準備活動的柴行歌,神色沒有半分意外。安西教練早已交代清楚,柴行歌不受集體隊列約束,自主安排訓練,只需要期末達成隊內考核標準即可。

  赤木的目光隨即穩穩定格在三井壽身上。

  沒有溫和的欣慰,沒有輕易的原諒,只有嚴苛、冷靜、審視的打量。

  赤木從來不是會被眼淚和懺悔輕易打動的人。

  三年來,他看著湘北籃球部一年年沉淪,看著曾經最有希望的隊友自甘墮落,看著本該並肩制霸賽場的天才,淪為球場外人,心底的失望與憤怒,積壓了整整三年。

  昨日的回頭固然動人,但在赤木的鐵血準則里——籃球只認汗水和實力,不認眼淚和後悔。

  浪子回頭值得鼓勵,但想要重新站回湘北的賽場,想要重新成為湘北的戰力,唯有咬牙訓練、死磕到底,別無捷徑。

  「全體集合!」

  赤木沉聲開口,洪亮的聲音響徹整座球場。

  喧鬧瞬間停歇,宮城、木暮連同一二年級隊員迅速列隊站好,身姿端正,神情肅然。

  三井聞聲,收回拉伸動作,直起身軀,快步走入隊伍末端,規規矩矩站定。

  姿態端正,態度恭謹,沒有半分從前的傲慢散漫。

  柴行歌並未入列,依舊留在半場,拿過籃球,指尖轉了一圈,自顧自開始運球,不去干擾隊伍集合。

  赤木目光掃過列隊的每一個隊員,最終落在三井臉上,語氣嚴肅無比:「從今天開始,三井壽正式歸隊,參與日常訓練。我不管過去三年發生過什麼,不管你曾經如何荒廢、如何墮落。從踏入這片訓練場開始,跟隨大部隊統一訓練,所有人一視同仁。」

  「偷懶、懈怠、敷衍、嬌氣,在湘北籃球部行不通。跟不上強度、扛不住訓練、吃不了苦的人,一律淘汰。」

  字字鏗鏘,鐵血嚴厲,沒有半分開恩包容。

  這是湘北的底線,也是三井必須跨過的第一道關卡。

  三井目視前方,沉聲應聲:「是!」

  聲音不高,卻格外堅定,沒有絲毫敷衍。

  他甘願接受所有嚴苛訓練,甘願承受所有吃苦磨礪。

  這是他贖罪的路,也是他重生的路。

  赤木深深看了他一眼,繼續開口部署訓練內容:「今日基礎體能拉練、無球折返跑、防守滑步、定點投射鞏固,全員統一訓練,沒有特例。」

  話音落下,訓練正式開啟。

  正午的烈日炙烤著球場,熱風撲面,燥熱難耐。

  第一項,折返跑體能拉練。

  最枯燥、最磨人、最考驗耐力與意志的基礎項目,也是最能暴露三井短板的訓練。

  哨聲吹響,列隊的隊員齊齊啟動,衝刺、折返、急停、再起,腳步聲密集有力,落在滾燙的塑膠地面上。

  另一邊,柴行歌脫離集體的訓練序列,獨自開啟屬於自己的一套流程。

  先是連續的大幅度變向運球,胯下、背後、交叉步不斷切換,球在掌心之下穩得如同黏在手上,接著拉開距離,一遍一遍反覆出手長距離兩分與三分。籃球一次次飛出,刷刷撞入網窩,單調而重複。他偶爾抬眼望向集體訓練的那一側,留意三井的狀態,卻並不上前摻和大部隊的項目。

  場上,三井咬牙跟上隊伍節奏。

  才僅僅三組折返跑,他的呼吸瞬間紊亂,胸腔劇烈起伏,肺部滾燙灼燒,四肢的酸痛瞬間翻倍放大。

  清晨透支的體能徹底見底,全身肌肉酸軟發顫,每一次蹬地衝刺,雙腿都帶著不受控制的滯重。

  身旁的隊員一個個穩步超前,節奏穩定、氣息勻稱,就連低年級的新人,體能狀態都遠勝於此刻的他。

  差距,赤裸裸、血淋淋地攤開在眼前。

  曾經的他,體能、對抗、速度、投射,樣樣都是隊內頂尖,是可以和赤木、木暮並肩扛隊的核心。

  如今的他,連最基礎的隊內體能訓練,都堪堪勉強跟上,隨時面臨掉隊的風險。

  自卑、憋屈、不甘,密密麻麻堵滿心口。

  耳邊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眼前是所有人揮灑汗水的背影,遠處又傳來一聲聲乾淨利落的籃網破空聲響——那是柴行歌不知疲倦的投籃。

  三井咬緊牙關,舌尖抵著牙床,逼著自己再邁一步,再沖一次。

  不能掉隊。

  絕不能再逃。

  汗水順著下頜不斷墜落,砸在滾燙的塑膠地面,轉瞬便被烈日蒸乾,不留一絲痕跡。

  赤木站在場邊,目光死死鎖定三井,把他每一次蹬地的遲滯、呼吸的崩壞全部看在眼裡,臉上沒有半分憐惜。

  浪子回頭,不是終點,僅僅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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