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晨霧識人影,半年球聲知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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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破曉。

  薄薄一層晨霧浮在整片高檔別墅區上空。一棟棟獨棟洋房錯落藏在香樟與冬青的濃蔭之間,柏油步道乾淨整潔,路邊私家庭院修剪得一絲不苟。凌晨殘存的路燈還未熄滅,昏黃光暈鋪在露水濕潤的路面上,整片小區靜謐雅致,沒有半點市井嘈雜。

  這個時辰,整片別墅區尚在沉睡,只有風掠過樹梢的輕響,悠悠迴蕩在樓宇之間。偶有幾聲遠處鳥鳴,隔著霧氣傳過來,又很快消散開。家家戶戶窗簾緊閉,那些生活在這裡的少年,多半還蜷縮在被褥之中,做著酣甜的夢,沒有人願意在這樣清冷潮濕的清早,離開溫暖被窩去承受運動的苦。

  三井壽輕輕帶上自家別墅的雕花鐵門,咔嗒一聲輕響,在寂靜清晨格外清晰。

  他一夜無眠。

  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眼皮明明沉重,大腦卻始終清醒無比。昨日湘北體育館的風波,在腦海里翻來覆去縈繞不散。大鬧球館的衝動、失控失態的狼狽、痛哭認錯的酸澀,還有安西教練最後那句溫和卻不容變通的叮囑,沉沉壓在他心頭,讓他根本無法安穩入睡。

  一幕幕畫面來回沖刷腦海。摔飛的籃球架底座,被撕碎的戰術板紙張,赤木剛憲壓抑著怒火卻依舊守住理智的面孔,宮城銳利的眼神,木暮勸架時焦急的模樣,還有安西教練站在人群後方,平靜地望著自己,沒有怒斥,沒有咆哮,僅僅只是看著。

  就是那一道目光,擊潰了他三年以來全部偽裝。

  那一瞬間所有逞強、兇狠、用來保護自己的外殼全部碎掉,他當著後輩的面嚎啕大哭,把埋藏心底數年的執念,全部宣洩出來。事後崛田他們默默離開,隊友選擇接納自己,可三井心裡清楚,別人的原諒歸原諒,自己欠下的,終究要自己一點點償還回來。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

  三年荒廢遊蕩,早已把運動員該有的身體底子耗得一乾二淨。即便他的投籃手感、賽場經驗、球商嗅覺依舊頂尖,刻進肌肉記憶里的跑位、判斷、閱讀防守的本事並沒有消失,可空蕩蕩的體能、衰退的耐力、潛伏的舊傷,全是他眼下最致命的短板。

  國中時代那場決賽的膝蓋傷勢又浮上心頭。當年倒下的那一刻,他以為只是普通挫傷,滿心以為休養一段時間,就能重新站上賽場。可傷病帶來的挫敗感,一點點啃噬他的信心,後來逃避訓練,逃避球場,乾脆徹底逃離籃球。這兩三年日夜顛倒,打架鬥毆,暴飲暴食又熬夜通宵,曾經為賽場打磨出來的軀體,早就被消磨殆盡。現在只要稍微劇烈跑動,膝蓋深處就會傳來隱隱的鈍痛,那是舊傷留下的警告。

  安西教練說得明白。

  先補體能,再談對抗,再談比賽。

  沒有特例,沒有優待,昔日國中 MVP的光環,在殘酷的體能差距面前一文不值。過往的榮耀救不了現在的自己,想要重新穿上湘北的球衣站上縣大賽賽場,一切都要從零開始。

  三井一身嶄新的黑色運動短套裝,面料輕薄透氣,身上、腳上全套全新裝備,乾淨利落,纖塵不染。他家境優渥,從來只用全新的東西,此番決意回歸球場,更是徹底告別所有舊物、所有荒唐過往,以全新的狀態從頭開始。那些國中時代征戰賽場的球鞋,已經好好收進鞋櫃的收納盒,他不想再觸碰,那是屬於過去那個天才少年的遺物,而現在的自己,需要屬於新生的裝備。

  手裡拎著彩子昨日剛給他申領的全新湘北訓練服,隊標鮮亮,布料挺括,只是被他心緒不寧地攥在手裡,捏出幾道淺淺褶皺。指尖反覆摩挲球衣布料,上面湘北的字樣觸手可及,可三井心裡明白,這件衣服,現在還不屬於自己。要等到體能過關,獲得參與對抗訓練的資格,他才有資格堂堂正正穿上它。

  他原本打算順著小區外圍的環湖跑道慢跑,按照教練的要求,從零開始打磨體能。可剛走出不遠,前方小區公共籃球場的方向,傳來一陣規律沉穩的拍球聲。

  咚、咚、咚。

  節奏均勻,不急不躁,穿透清晨的薄霧,清晰傳入耳中。每一次球體撞擊地面的力度都控制得恰到好處,不重不輕,聽得出控球之人內心十分安定,沒有半分浮躁。

  三井腳步驟然一頓。

  這聲音,他太熟悉了。

  整整半年。

  無數個通宵晚歸、凌晨破曉的清晨,他躺在床上,總能隱約聽見這陣持續不斷的拍球聲。

  彼時的他,依舊活在叛逆頹廢的日子裡。夜夜遊盪,日日渾噩,清晨正是他補覺最沉的時候。別墅的隔音極好,可清晨太過安靜,這道反覆不停的拍球聲總能穿透林木與牆體,擾得他心緒煩躁。很多次宿醉之後腦袋脹痛,好不容易躺倒床上想要睡個安穩覺,這一聲聲拍球就悠悠飄進窗戶。那時候他會惱火地扯過被子蒙住腦袋,心裡滿是怨氣,暗自咒罵球場那個不知疲倦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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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的他,只覺得莫名厭煩。

  到底是誰,日復一日,天不亮就跑到球場折騰?

  這片別墅區住的都是家境優渥的人家,年少子弟大多嬌懶貪眠,從沒有人會這般偏執自律。他偶爾清晨醒得早,走到二樓露台遠眺,晨霧厚重迷濛,只能看見球場中央一道模糊的人影,只能看見那人不斷抬手、起跳的輪廓,始終看不清樣貌。

  他從沒有過去看過。

  那時候的他,早已刻意割裂自己和籃球的一切關聯。別人日復一日的熱愛與堅持,於自暴自棄的他而言,像是一道刺眼的嘲弄。他不願看,也不屑看,害怕看見那份執著,會撕開自己極力掩飾的遺憾,所以乾脆遠遠避開,只一味蒙頭酣睡,任由自己在荒廢里越陷越深。

  可今日再聽見這熟悉的聲響,心境已然天翻地覆。

  同樣的拍球聲,傳入耳里,再也沒有半分煩躁,反而生出一種奇異的悸動。三井心頭微動,下意識調轉腳步,朝著籃球場走去。腳下柏油路面沾著露水,每一步踩上去,鞋底都會沾染上一層薄薄濕氣。

  晨霧尚未散盡,鐵絲網圍欄凝著一層薄薄水汽,球場地面被夜露打濕,泛著溫潤的暗光。整座球場空無一人,只有場內一道挺拔的身影,獨自練球不止。

  是柴行歌。

  少年一身簡約速干訓練服,身姿筆直鬆弛,獨自沉浸在自己的訓練節奏里。額角已經沁出細密汗珠,順著下頜線緩緩滑落,滴落在球場地面轉瞬消失。他沒有急於去練高難度的突破,也沒有去嘗試花哨的拉杆,就安安穩穩打磨基礎。

  運球、變向、胯下交替、側身橫移,整套基礎動作純熟穩定,沒有半點花哨賣弄,每一次拍球、每一次重心切換,都紮實利落。腳步來回小幅橫滑,不斷模擬防守人面前尋找出手空間的狀態,一遍一遍重複相同的腳步。幾番調整之後,柴行歌驟然沉腰屈膝,雙臂舒展抬舉,穩穩將籃球托至肩前。

  就在這一刻,三井的目光徹底凝住。

  他打了八年籃球,從國中聯賽打到縣大賽,見過無數天才射手、頂級投手,各縣的強者,各個學校的王牌,他大多都親眼觀摩交手過。包括他自己的投籃姿勢,一直都是教練推崇的範本,舒展、標準、極具觀賞性。過去無數次訓練,教練拿著錄像反覆拆解他的出手,拿他當做範本去教導後輩射手。三井內心深處,也隱隱為自己這一身投籃功底感到驕傲。

  可此刻看著柴行歌的出手,三井心底驟然掀起一陣波瀾。

  太標準了。

  不止是標準,甚至比他自己引以為傲的投籃姿態,還要更加規整、優雅、完美。

  下肢穩如磐石,沉腰鎖死核心,手肘平直不塌不翹,手腕托球角度分毫不差,全身力量從腰腹到肩臂再到指尖,貫通一氣,鬆弛又極具爆發力。起跳輕盈滯空乾淨,沒有一絲多餘晃動,肩膀不會聳起,身體不會向一側偏移,整個人如同一張被恰到好處拉開的長弓。指尖輕輕一撥,籃球帶著柔和的完美後旋,劃出一道飽滿圓潤的高弧。

  唰——

  空心入網,籃網輕顫,無聲落地。

  柴行歌落地重心紋絲不動,膝蓋微微緩衝卸去衝擊力,順勢上前接住彈回的籃球,再度重複這套動作。

  一遍、兩遍、三遍……

  千篇一律的動作,次次精準,次次規整,穩定得近乎苛刻。偶爾一記投籃稍稍偏出籃筐,砸在籃筐前沿彈飛出去,他也沒有懊惱,只是安靜跑過去撿球,短暫停頓半秒,似乎在回想剛才發力哪一處出現偏差,再重新回到出手點,從頭再來。不會因為投丟一球就急躁加速,也不會因為連續空心就沾沾自喜,情緒始終不起波瀾。

  三井站在鐵絲網外,整個人徹底怔在原地。

  半年迷霧,一朝揭曉。

  困擾了他整整半年的清晨球聲,那個在薄霧中日日獨行練球的身影,原來就是柴行歌。

  就是昨天在體育館靜靜立在角落,一眼看透他所有短板,敢在所有人都包容他、同情他的時候,如實向安西教練點破他體能缺陷的後輩。昨天球館亂作一團,所有人情緒都被自己的痛哭牽動,沉浸在浪子回頭的感慨之中,只有柴行歌足夠冷靜,看見光鮮外殼之下殘酷現實。

  過去半年,他夜夜笙歌、虛度光陰,在打架與頹廢里消磨人生;同一片別墅區里,柴行歌卻日日破曉而起,獨處空場,一遍遍打磨最基礎、最枯燥的投籃動作,從未間斷,從未懈怠。

  巨大的落差,讓三井臉上隱隱發燙。

  曾經萬眾矚目、天賦碾壓同齡人的國中 MVP,如今狼狽回頭、從零起步;默默無名的後輩,卻憑著日復一日的極致自律,打磨出這般近乎完美的射手底子。

  尤其是那套投籃動作,渾然天成,天生神胚。不是依靠死磕硬磨強行掰出來的僵硬姿勢,是身體本能就懂得如何調動全身力量完成出手。這一刻,三井徹底認可。

  這人,是天生的神射手。

  場內的柴行歌很快察覺圍欄外的動靜,停下動作,抱著籃球轉頭望來。聽到鐵絲網那邊傳來細微的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響,他早已經留意到這邊。看到佇立不動的三井,他神色平淡,沒有詫異,沒有探究,只是緩步走到圍欄邊,語氣清淡平和。

  「這麼早。」

  簡單一句問候,褪去所有生疏客套。

  三井微微偏開視線,心底的羞愧還未散去,目光下意識飄向球場遠處的籃架,不敢直直對上柴行歌的眼睛。昨夜翻湧的情緒還殘留在胸腔,語氣帶著一絲不自然的乾澀:「出來慢跑。沒想到……這半年每天早上在這裡練球的人,是你。」

  一想到無數個清晨,自己躺在床上滿心煩躁地埋怨這份拍球噪音,如今站在這裡面對當事人,難堪感就往上涌。

  柴行歌微微頷首,語氣隨意自然:「早上球場安靜,沒人打擾,適合磨動作。」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聽在三井耳中,格外沉重。

  適合磨動作。

  簡簡單單五個字,藏著三百多個清晨的持之以恆。早起並不難,難的是無論天氣微涼,薄霧濃重,都堅持來到這片空曠球場,反覆做最枯燥的基礎練習。大多數少年一時興起早起練球,堅持三五天便會放棄,可柴行歌足足撐過了半年。

  三井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喉結輕輕滾動,坦誠開口:「以前我總被這聲音吵得心煩,現在才知道,是我自己荒唐。你的投籃,我剛剛看了,非常漂亮。比我見過的任何姿勢都要標準。」

  這是發自內心的認可。身為頂級射手,他最懂這套動作背後的天賦與功底,這番誇讚從三井壽口中說出,分量十足。

  柴行歌低頭轉了轉手裡的籃球,指尖感受球面凹凸的紋路,不驕不躁:「練得多而已。」

  隨即抬眼看向他:「安西教練的訓練計劃,準備開始了?」

  談及訓練,三井臉上所有複雜情緒盡數收斂,眼神變得格外認真。腦子裡已經浮現出接下來漫長枯燥的訓練畫面,無休止長跑,枯燥的力量訓練,沒有華麗對抗,沒有瀟灑投籃,只有一遍又一遍折磨肉體的基礎練習。

  「嗯。從頭補體能,長跑、力量,一步一步慢慢來。體能不達標,不參與對抗,不碰戰術。」

  柴行歌平靜點頭:「基礎體能訓練很枯燥,見效慢,最容易熬不住心態。很多人咬牙練一兩個星期,身體感受不到明顯提升,就會心生懈怠,最後半途而廢。」

  這番話戳中要害。三井心裡也明白,自己骨子裡依舊殘留著浮躁。過去他是萬眾矚目的天才,習慣上場就發光出彩,現在卻要做看不到即時回報的苦功,對心性是極大考驗。

  「我不會再逃了。」

  三井的回答乾脆利落,下頜緊緊繃緊,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執拗。

  三年前因為傷病逃避籃球,三年來荒廢所有天賦,昨日在球館痛哭懺悔的那一刻起,他就告訴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躲開籃球,再也不會半途而廢。哪怕前路全是枯燥苦修,他也必須扛下來。

  沉默幾秒,三井深吸一口氣,放下了昔日天才的驕傲。驕傲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東西,向來桀驁高傲、不肯服軟的三井壽,極少向別人低頭求助。可是親眼目睹柴行歌日復一日的自律,他內心生出強烈念頭,不想獨自一個人煎熬漫長的恢復期。

  他語氣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彆扭與誠懇,主動開口詢問。

  「那……以後我早上能不能跟你一起訓練?」

  他目光定定看著柴行歌,語氣鄭重:「你幾點來,我就幾點起。我跟著你一起練。」

  柴行歌看著他眼底真切的韌勁,沒有多餘遲疑,淡淡應允。

  「可以。」

  話音輕緩,坦然直白。

  「只要你起得來。」

  沒有雞湯,沒有刻意的鼓勵,沒有憐憫,只有最簡單、最真實的約定。

  你肯吃苦,我便陪你同行。

  簡單六個字,卻瞬間撫平了三井心底所有的不安與沉重。他緊繃的嘴角微微鬆動,眼底浮起一絲久違的光亮。孤獨的苦修,終究多了一個同行之人。

  「我肯定起得來。」

  字字篤定,沒有半分虛言。

  天邊的晨霧漸漸散開,淡橘色的晨光穿透樹梢,溫柔鋪滿整片球場與步道。清晨微涼的風拂過眉眼,吹散了連日來的壓抑與迷茫。遠處幾戶人家的窗戶,已經陸續亮起燈火,別墅區也在晨光之中慢慢甦醒。

  「我繼續練投籃。」柴行歌抬眼看向環湖跑道的方向,語氣依舊平和,「你先去慢跑,穩住節奏,不要急於求成,注意保護膝蓋舊傷。一旦關節出現刺痛,不要硬撐。」

  「知道了。」

  三井重重點頭,不再多言。

  他轉身邁步,朝著環湖跑道穩步走去。嶄新的球鞋踩在露水微涼的柏油路上,步伐踏實、堅定,再也沒有往日的漂浮與茫然。他刻意壓慢起步速度,牢記提醒,不去衝動衝刺,先讓沉睡許久的身體慢慢甦醒。

  走出幾步,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球場。

  薄霧散盡,晨光澄澈。

  球場中央,柴行歌再度抬手運球,熟悉沉穩的拍球聲再度響起。咚、咚、咚,聲聲篤定,生生不息。

  昨日荒唐皆為過往,今日苦修自此啟程。

  這一次,浪子回頭,不再孤身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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