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余汗浸場，赤骨未疲
球館頂光慘白，直直壓在整片楓木地板上。
層層疊疊的汗漬被燈光照得發亮，四十分鐘高強度鏖戰留下的摩擦白痕縱橫交錯，從三秒區蔓延到三分線，再鋪滿整條中線。空氣里浮著燥熱的水汽，混著橡膠、汗水、球場地板獨有的味道，沉沉壓在人的胸腔上。
記分板紅燈死死亮著。
128:127
數字不再跳動。
終場哨聲停了很久，餘響卻像纏在鋼架穹頂里，遲遲散不乾淨。
黑色看台已經安靜大半。
方才山王球迷鋪天蓋地的吶喊、助威、鼓點，一瞬間盡數寂滅。只剩下零星幾聲壓抑的嘆息，稀稀拉拉落在看台座椅之間。大片大片黑色應援布垂在原位，失了剛才的氣勢，沉沉耷拉著。
紅色看台還在炸。
尖叫、嘶吼、掌聲、歡呼，一波接著一波疊上來，撞在牆壁上，反彈回來，灌滿整座球館。
沒有人離場。
湘北五人還站在中圈附近。
一動不動。
櫻木花道兩條腿大大岔開，重心壓得很低，整個人半塌著腰。雙手死死撐在膝蓋上，指腹掐著皮肉，力道攥得發白。
滿頭紅髮濕透，一縷一縷黏在額頭、眉眼、後頸。大顆的汗珠順著下頜骨往下滾，砸在地板上，啪、啪、啪，一聲聲清晰。
胸膛鼓了塌、塌了鼓，呼吸粗重得過分，喉嚨里全是燥熱的沙感。
剛才最後十幾秒的畫面，還在眼前瘋狂閃。
騰空、對抗、搶板、落地、死死護球。
和野邊將廣在空中肩膀狠狠相撞的痛感還留在骨頭裡，整條胳膊發麻，腰背發酸，雙腿軟得發虛。
他愣了很久，眼珠直勾勾盯著籃筐，半天沒出聲。
幾秒後，他偏過頭，視線撞進宮城的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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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子啞得厲害，氣息不穩，斷斷續續。
「……真贏了？」
宮城良田站在他身側半步。
同樣彎著腰，雙手撐膝，脊背弓出緊繃的弧度。黑色的短髮濕漉漉貼在頭皮，鬢角的汗一路滑到下頜。
他沒立刻回答。
只是大口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肩線跟著一聳一聳。
整場比賽，被深津一成貼防了整整四十分鐘。
無休止的貼身壓迫、封堵路線、預判傳球、高位延誤。無數次夾縫裡出球，無數次提速推進，無數次在山王密不透風的防線里撕開縫隙。
神經繃了一整場，到現在才慢慢松下來，隨之翻湧上來的，是渾身徹徹底底的脫力。
他緩了足足五六秒，氣息稍稍穩下來，抬眼看向櫻木，唇角極輕地動了動。
「真贏了。」
兩個少年對視著。
沒有誇張的笑，沒有嘶吼。
只有耗盡所有力氣之後，實打實的、不敢相信的安穩。
三井壽靠在身後的籃架立柱上。
兩條腿站不穩，膝蓋隱隱發顫，舊傷的鈍痛一點點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他垂著雙手，胳膊抬不起來。指尖微微發抖，很輕，幾乎看不見。
末節連續折返跑、無球拉扯、高壓接球、體能透支下的持續跑動，讓肩、肘、腰、腿所有發力點都僵得發硬。
他微微抬眼，視線穿過朦朧的汗霧，落在對面空蕩的山王半場。
剛才大河田低位連續強攻的身影、深津穩得嚇人的串聯、澤北一次次不要命的突破跳投，一幕幕清清楚楚。
八分差距。
硬生生被追到只差一分。
換任何一支隊伍，早崩了。
他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吐出一口燥熱的氣。
沒說話，只是靜靜站著，慢慢平復呼吸。
赤木剛憲立在三秒區邊緣。
站姿依舊筆直，沒有塌，沒有晃。
只是那雙常年死死繃緊的肩膀，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球衣後背完全濕透，緊緊貼在寬厚的脊背上，肌肉輪廓在燈光下清晰分明。汗珠順著脖頸、肩線、後背不斷滑落，一路浸進衣料。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掌寬大，滿是濕汗，指節泛紅，掌心帶著持續對抗後的發麻感。
整整四十分鐘。
全程硬扛河田雅史的噸位碾壓。
一次次背身頂壓、力量對沖、卡位死守、起跳封蓋。
大河田每一次沉肩、每一次轉身、每一次勾手，全部是頂級內線最極致的力量衝擊。
他沒有退過半步。
赤木慢慢攥緊手掌，五指收攏，再緩緩鬆開。
反覆兩次。
掌心的酸脹散不去，可心底那根繃了三年的弦，徹底鬆了。
他抬眼，平視前方空蕩蕩的球場，目光沉穩，一動不動。
流川楓站在右側四十五度。
就是他本場無數次接球、起跳、三分破局的位置。
身姿孤挺，脊背筆直。
哪怕渾身體能透支，哪怕呼吸滾燙急促，他的站姿依舊利落乾淨，沒有半分頹態。
濕發垂在眉眼前，遮住大半瞳孔，只露出緊抿的薄唇、繃緊的下頜線。
汗水順著脖頸側線往下滑，一路落進衣領。
他沒有看歡呼的看台，沒有看喧鬧的隊友。
漆黑的眼眸，定定望著對面方才澤北最後出手的位置。
整場對位拉扯、互相牽制、互相逼出極限。
最後一秒，那記後撤跳投擦筐彈出的畫面，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風、節奏、出手點、滯空時間。
只差分毫。
他靜靜看著，眼底沒有狂喜，沒有張揚，只有一片沉靜的冷亮。
柴行歌立於左側弱側三分線。
全程鎖死澤北榮治的防守點位，一步未挪。
身形穩立，呼吸綿長。
渾身肌肉酸脹沉重，無數次擠過掩護、貼身卡位、橫移封堵、極限跟防，幾乎榨乾了所有體能。額角的汗不斷滑落，順著側臉線條墜落在地。
他視線平穩，同樣落在山王半場。
澤北整場所有的變速、變向、假動作、突破節奏、後撤出手，全部在腦海里過了一遍。
無解的天賦。
極致的單挑。
只是今天，被死死按住了所有爆發空間。
球場另一側，山王半場徹底空了。
隊員通道的帘子還在輕輕晃動，是方才黑隊全員退場時帶起的風。
地上散落著幾隻空水瓶、皺掉的擦汗毛巾、零星掉落的護腕。
地板上還留著大河田低位卡位的大塊汗跡，還印著澤北反覆啟動的細碎摩擦印。
剛硬至極的球場氣息，還殘留在這片半場之上，久久不散。
替補席的喧鬧一點點湧進場內。
木暮快步跑過來，腳步輕快，臉上壓不住的笑意。他跑到櫻木身側，抬手重重拍在櫻木後背。
力道實打實的沉。
「打得好！櫻木！最後那個籃板太關鍵了！」
櫻木被拍得身子一晃，立馬回神，瞬間揚起臉，眼睛亮得驚人。
「那是當然！本天才的籃板，天下第一！」
他扯著沙啞的嗓子大喊，聲音依舊虛浮，卻張揚得無可復刻。
安田、角田、石井幾人跟著圍上來，一圈人擠在一處，笑著、喘著、互相拍著肩膀。
「太險了！最後追分到只差一分的時候，我心臟都停了！」
「山王真的太恐怖了，一分一分咬得太緊了！」
「我們真的打贏全國第一了！」
細碎的議論聲、喘息聲、低笑聲，纏在一起。
三井壽微微轉頭，看著圍攏的學弟，嘴角輕輕揚起一點淺淡的弧度。
是脫力之後，徹底放鬆的笑。
安西教練緩步走過來。
腳步很慢，很輕，不疾不徐。
白色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手裡握著摺扇，垂在身側。他走到湘北五人正前方，穩穩站定。
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掃過櫻木通紅的臉、掃過宮城流汗的下頜、掃過三井疲憊的眉眼、掃過赤木沉穩的神色、掃過流川與柴行歌沉靜的側臉。
場上很吵，看台很鬧。
可所有人都下意識安靜下來。
安西的聲音不高，溫和，卻清晰落進每個人耳朵里。
「所有人，都突破了自己的極限。」
簡單一句。
沒有誇張的誇獎，沒有華麗的總結。
卻讓所有人胸腔一熱。
櫻木撓著後腦勺，嘿嘿直笑，耳朵通紅。
宮城輕輕抬了抬脊背，眼底亮得很。
赤木微微低頭，對著安西，輕輕頷首。
三年堅持，全部值得。
彩子拿著記錄板快步走近，臉上少見的沒了平日裡的利落冷靜，眉眼全是掩不住的喜色。她低頭快速掃過板上密密麻麻的記錄，抬頭看向宮城。
「全程節奏壓得很好，沒有一次亂陣。」
宮城抬眼看向她，輕輕扯了扯嘴角，沒說話，只是氣息慢慢穩了下來。
看台前排。
晴子雙手抵在唇邊，眼眶通紅，眼淚不停往下掉。
她不吵，不喊，只是安安靜靜地哭。
看著場上那五個滿身汗水的少年，看著他們站在球場中央，看著那枚死死定格的比分，肩膀一下一下輕輕顫動。
眼淚砸在手背上，溫熱，滾燙。
球場邊的記者越來越多。
相機快門聲密密麻麻疊在一起，咔嚓、咔嚓、咔嚓，不停歇的響。刺眼的白光一次次亮起，落在湘北眾人身上。
話筒、攝像機、錄音設備全部圍在邊線。
提問聲層層疊疊湧來，雜亂卻熱烈。
「最後時刻被山王連續追分，球隊心態是怎麼穩住的？」
「雙外線三分連續命中，是賽前專門布置的戰術嗎？」
「最後一防頂住澤北絕殺，你們當時的判斷是什麼？」
「一分險勝全國第一，現在是什麼感受？」
嘈雜的問話鋪滿邊線。
赤木往前踏出半步。
穩穩站在最前方，身姿厚重踏實。
他抬眼看向一眾記者，聲音沉穩、清晰、克制。
「請給我們一點休整時間。稍後統一答覆。」
沒有驕傲，沒有張揚。
贏了最強的山王，依舊謙遜穩重。
記者們聞聲停下追問，卻沒有散去，依舊舉著相機，鏡頭牢牢鎖定場內五道紅色身影。
中圈位置。
宮城直起身子，終於不再彎腰喘息。
他轉頭看向赤木。
「隊長，剛才那段追分，我以為真的要被翻盤了。」
赤木望著球場，聲音沉緩。
「我們沒崩。」
四個字，字字落地。
三井輕聲接話，氣息還帶著微微的不穩。
「大河田的低位，深津的調度，太穩了。換誰都頂不住。」
「我們頂住了。」宮城低聲道。
櫻木立刻插進來，嗓門依舊大。
「還有我！！最後那個籃板！！關鍵中的關鍵！！」
流川楓淡淡瞥他一眼，沒說話。
卻微微抬了抬下巴，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同。
柴行歌站在一旁，聽著幾人的對話，視線依舊落在山王半場。
他清楚。
這場勝利，從來不是某一個人的功勞。
是宮城全程死扛壓迫、穩住節奏。
是赤木硬頂大河田四十分鐘不倒。
是櫻木無數次生死籃板、拼搶到底。
是三井全程拉扯、經驗兜底。
是他和流川，一防一攻、一牽制一終結，雙點開炸，硬生生咬住比分、守住勝局。
缺一不可。
球館的風慢慢流動起來。
通風口送出微涼的風，掃過滾燙的球場，吹乾地板表層薄薄的水汽，帶走一點點燥熱。
看台的歡呼依舊不停。
有湘北球迷開始整齊吶喊隊名，一聲一聲，整齊響亮，震得球館嗡嗡作響。
記分板依舊亮著。
128:127
一分之差。
四十分鐘鏖戰。
從被追平、到再度反超、到最後一秒生死防守。
每一秒，都是刀口舔血。
每一分，都是硬骨拼來。
替補席的眾人陸續進場，所有人圍在一處。
沒有人再說多餘的話。
只是互相搭著肩膀、挨著後背、貼著胳膊。
一群滿身汗水、滿身疲憊、滿身熱血的少年，靜靜站在廣島球場的中央。
木暮舉起相機。
對準所有人。
抬手，按下快門。
咔嚓。
光影定格。
定格濕透的球衣、泛紅的眼眶、緊繃的肩膀、脫力卻挺直的脊背。
定格這場封神之戰，最乾淨、最滾燙、最真實的瞬間。
球場遠處的球員通道深處。
黑暗裡，依稀還能看見黑色球衣晃動的殘影。
山王的沉默、不甘、沉澱、釋然，盡數收進通道陰影里。
他們輸了一分。
卻沒輸掉自己的籃球。
而湘北。
贏下了最強的對手。
守住了最滾燙的少年熱血。
熱風漫過球場，余汗浸透地板。
潮聲徹底退盡。
赤骨，依舊挺立在場中央。
賽場硝煙散盡，這場震徹全國的生死對決，徹底落幕。
層層疊疊的汗漬被燈光照得發亮，四十分鐘高強度鏖戰留下的摩擦白痕縱橫交錯，從三秒區蔓延到三分線，再鋪滿整條中線。空氣里浮著燥熱的水汽，混著橡膠、汗水、球場地板獨有的味道，沉沉壓在人的胸腔上。
記分板紅燈死死亮著。
128:127
數字不再跳動。
終場哨聲停了很久，餘響卻像纏在鋼架穹頂里，遲遲散不乾淨。
黑色看台已經安靜大半。
方才山王球迷鋪天蓋地的吶喊、助威、鼓點，一瞬間盡數寂滅。只剩下零星幾聲壓抑的嘆息，稀稀拉拉落在看台座椅之間。大片大片黑色應援布垂在原位，失了剛才的氣勢，沉沉耷拉著。
紅色看台還在炸。
尖叫、嘶吼、掌聲、歡呼，一波接著一波疊上來，撞在牆壁上，反彈回來，灌滿整座球館。
沒有人離場。
湘北五人還站在中圈附近。
一動不動。
櫻木花道兩條腿大大岔開，重心壓得很低，整個人半塌著腰。雙手死死撐在膝蓋上，指腹掐著皮肉，力道攥得發白。
滿頭紅髮濕透，一縷一縷黏在額頭、眉眼、後頸。大顆的汗珠順著下頜骨往下滾，砸在地板上，啪、啪、啪，一聲聲清晰。
胸膛鼓了塌、塌了鼓，呼吸粗重得過分，喉嚨里全是燥熱的沙感。
剛才最後十幾秒的畫面，還在眼前瘋狂閃。
騰空、對抗、搶板、落地、死死護球。
和野邊將廣在空中肩膀狠狠相撞的痛感還留在骨頭裡，整條胳膊發麻，腰背發酸，雙腿軟得發虛。
他愣了很久，眼珠直勾勾盯著籃筐，半天沒出聲。
幾秒後，他偏過頭，視線撞進宮城的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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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子啞得厲害，氣息不穩，斷斷續續。
「……真贏了？」
宮城良田站在他身側半步。
同樣彎著腰，雙手撐膝，脊背弓出緊繃的弧度。黑色的短髮濕漉漉貼在頭皮，鬢角的汗一路滑到下頜。
他沒立刻回答。
只是大口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肩線跟著一聳一聳。
整場比賽，被深津一成貼防了整整四十分鐘。
無休止的貼身壓迫、封堵路線、預判傳球、高位延誤。無數次夾縫裡出球，無數次提速推進，無數次在山王密不透風的防線里撕開縫隙。
神經繃了一整場，到現在才慢慢松下來，隨之翻湧上來的，是渾身徹徹底底的脫力。
他緩了足足五六秒，氣息稍稍穩下來，抬眼看向櫻木，唇角極輕地動了動。
「真贏了。」
兩個少年對視著。
沒有誇張的笑，沒有嘶吼。
只有耗盡所有力氣之後，實打實的、不敢相信的安穩。
三井壽靠在身後的籃架立柱上。
兩條腿站不穩，膝蓋隱隱發顫，舊傷的鈍痛一點點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他垂著雙手，胳膊抬不起來。指尖微微發抖，很輕，幾乎看不見。
末節連續折返跑、無球拉扯、高壓接球、體能透支下的持續跑動，讓肩、肘、腰、腿所有發力點都僵得發硬。
他微微抬眼，視線穿過朦朧的汗霧，落在對面空蕩的山王半場。
剛才大河田低位連續強攻的身影、深津穩得嚇人的串聯、澤北一次次不要命的突破跳投，一幕幕清清楚楚。
八分差距。
硬生生被追到只差一分。
換任何一支隊伍，早崩了。
他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吐出一口燥熱的氣。
沒說話，只是靜靜站著，慢慢平復呼吸。
赤木剛憲立在三秒區邊緣。
站姿依舊筆直，沒有塌，沒有晃。
只是那雙常年死死繃緊的肩膀，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球衣後背完全濕透，緊緊貼在寬厚的脊背上，肌肉輪廓在燈光下清晰分明。汗珠順著脖頸、肩線、後背不斷滑落，一路浸進衣料。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掌寬大，滿是濕汗，指節泛紅，掌心帶著持續對抗後的發麻感。
整整四十分鐘。
全程硬扛河田雅史的噸位碾壓。
一次次背身頂壓、力量對沖、卡位死守、起跳封蓋。
大河田每一次沉肩、每一次轉身、每一次勾手，全部是頂級內線最極致的力量衝擊。
他沒有退過半步。
赤木慢慢攥緊手掌，五指收攏，再緩緩鬆開。
反覆兩次。
掌心的酸脹散不去，可心底那根繃了三年的弦，徹底鬆了。
他抬眼，平視前方空蕩蕩的球場，目光沉穩，一動不動。
流川楓站在右側四十五度。
就是他本場無數次接球、起跳、三分破局的位置。
身姿孤挺，脊背筆直。
哪怕渾身體能透支，哪怕呼吸滾燙急促，他的站姿依舊利落乾淨，沒有半分頹態。
濕發垂在眉眼前，遮住大半瞳孔，只露出緊抿的薄唇、繃緊的下頜線。
汗水順著脖頸側線往下滑，一路落進衣領。
他沒有看歡呼的看台，沒有看喧鬧的隊友。
漆黑的眼眸，定定望著對面方才澤北最後出手的位置。
整場對位拉扯、互相牽制、互相逼出極限。
最後一秒，那記後撤跳投擦筐彈出的畫面，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風、節奏、出手點、滯空時間。
只差分毫。
他靜靜看著，眼底沒有狂喜，沒有張揚，只有一片沉靜的冷亮。
柴行歌立於左側弱側三分線。
全程鎖死澤北榮治的防守點位，一步未挪。
身形穩立，呼吸綿長。
渾身肌肉酸脹沉重，無數次擠過掩護、貼身卡位、橫移封堵、極限跟防，幾乎榨乾了所有體能。額角的汗不斷滑落，順著側臉線條墜落在地。
他視線平穩，同樣落在山王半場。
澤北整場所有的變速、變向、假動作、突破節奏、後撤出手，全部在腦海里過了一遍。
無解的天賦。
極致的單挑。
只是今天，被死死按住了所有爆發空間。
球場另一側，山王半場徹底空了。
隊員通道的帘子還在輕輕晃動，是方才黑隊全員退場時帶起的風。
地上散落著幾隻空水瓶、皺掉的擦汗毛巾、零星掉落的護腕。
地板上還留著大河田低位卡位的大塊汗跡，還印著澤北反覆啟動的細碎摩擦印。
剛硬至極的球場氣息，還殘留在這片半場之上，久久不散。
替補席的喧鬧一點點湧進場內。
木暮快步跑過來，腳步輕快，臉上壓不住的笑意。他跑到櫻木身側，抬手重重拍在櫻木後背。
力道實打實的沉。
「打得好！櫻木！最後那個籃板太關鍵了！」
櫻木被拍得身子一晃，立馬回神，瞬間揚起臉，眼睛亮得驚人。
「那是當然！本天才的籃板，天下第一！」
他扯著沙啞的嗓子大喊，聲音依舊虛浮，卻張揚得無可復刻。
安田、角田、石井幾人跟著圍上來，一圈人擠在一處，笑著、喘著、互相拍著肩膀。
「太險了！最後追分到只差一分的時候，我心臟都停了！」
「山王真的太恐怖了，一分一分咬得太緊了！」
「我們真的打贏全國第一了！」
細碎的議論聲、喘息聲、低笑聲，纏在一起。
三井壽微微轉頭，看著圍攏的學弟，嘴角輕輕揚起一點淺淡的弧度。
是脫力之後，徹底放鬆的笑。
安西教練緩步走過來。
腳步很慢，很輕，不疾不徐。
白色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手裡握著摺扇，垂在身側。他走到湘北五人正前方，穩穩站定。
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掃過櫻木通紅的臉、掃過宮城流汗的下頜、掃過三井疲憊的眉眼、掃過赤木沉穩的神色、掃過流川與柴行歌沉靜的側臉。
場上很吵，看台很鬧。
可所有人都下意識安靜下來。
安西的聲音不高，溫和，卻清晰落進每個人耳朵里。
「所有人，都突破了自己的極限。」
簡單一句。
沒有誇張的誇獎，沒有華麗的總結。
卻讓所有人胸腔一熱。
櫻木撓著後腦勺，嘿嘿直笑，耳朵通紅。
宮城輕輕抬了抬脊背，眼底亮得很。
赤木微微低頭，對著安西，輕輕頷首。
三年堅持，全部值得。
彩子拿著記錄板快步走近，臉上少見的沒了平日裡的利落冷靜，眉眼全是掩不住的喜色。她低頭快速掃過板上密密麻麻的記錄，抬頭看向宮城。
「全程節奏壓得很好，沒有一次亂陣。」
宮城抬眼看向她，輕輕扯了扯嘴角，沒說話，只是氣息慢慢穩了下來。
看台前排。
晴子雙手抵在唇邊，眼眶通紅，眼淚不停往下掉。
她不吵，不喊，只是安安靜靜地哭。
看著場上那五個滿身汗水的少年，看著他們站在球場中央，看著那枚死死定格的比分，肩膀一下一下輕輕顫動。
眼淚砸在手背上，溫熱，滾燙。
球場邊的記者越來越多。
相機快門聲密密麻麻疊在一起，咔嚓、咔嚓、咔嚓，不停歇的響。刺眼的白光一次次亮起，落在湘北眾人身上。
話筒、攝像機、錄音設備全部圍在邊線。
提問聲層層疊疊湧來，雜亂卻熱烈。
「最後時刻被山王連續追分，球隊心態是怎麼穩住的？」
「雙外線三分連續命中，是賽前專門布置的戰術嗎？」
「最後一防頂住澤北絕殺，你們當時的判斷是什麼？」
「一分險勝全國第一，現在是什麼感受？」
嘈雜的問話鋪滿邊線。
赤木往前踏出半步。
穩穩站在最前方，身姿厚重踏實。
他抬眼看向一眾記者，聲音沉穩、清晰、克制。
「請給我們一點休整時間。稍後統一答覆。」
沒有驕傲，沒有張揚。
贏了最強的山王，依舊謙遜穩重。
記者們聞聲停下追問，卻沒有散去，依舊舉著相機，鏡頭牢牢鎖定場內五道紅色身影。
中圈位置。
宮城直起身子，終於不再彎腰喘息。
他轉頭看向赤木。
「隊長，剛才那段追分，我以為真的要被翻盤了。」
赤木望著球場，聲音沉緩。
「我們沒崩。」
四個字，字字落地。
三井輕聲接話，氣息還帶著微微的不穩。
「大河田的低位，深津的調度，太穩了。換誰都頂不住。」
「我們頂住了。」宮城低聲道。
櫻木立刻插進來，嗓門依舊大。
「還有我！！最後那個籃板！！關鍵中的關鍵！！」
流川楓淡淡瞥他一眼，沒說話。
卻微微抬了抬下巴，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同。
柴行歌站在一旁，聽著幾人的對話，視線依舊落在山王半場。
他清楚。
這場勝利，從來不是某一個人的功勞。
是宮城全程死扛壓迫、穩住節奏。
是赤木硬頂大河田四十分鐘不倒。
是櫻木無數次生死籃板、拼搶到底。
是三井全程拉扯、經驗兜底。
是他和流川，一防一攻、一牽制一終結，雙點開炸，硬生生咬住比分、守住勝局。
缺一不可。
球館的風慢慢流動起來。
通風口送出微涼的風，掃過滾燙的球場，吹乾地板表層薄薄的水汽，帶走一點點燥熱。
看台的歡呼依舊不停。
有湘北球迷開始整齊吶喊隊名，一聲一聲，整齊響亮，震得球館嗡嗡作響。
記分板依舊亮著。
128:127
一分之差。
四十分鐘鏖戰。
從被追平、到再度反超、到最後一秒生死防守。
每一秒，都是刀口舔血。
每一分，都是硬骨拼來。
替補席的眾人陸續進場，所有人圍在一處。
沒有人再說多餘的話。
只是互相搭著肩膀、挨著後背、貼著胳膊。
一群滿身汗水、滿身疲憊、滿身熱血的少年，靜靜站在廣島球場的中央。
木暮舉起相機。
對準所有人。
抬手，按下快門。
咔嚓。
光影定格。
定格濕透的球衣、泛紅的眼眶、緊繃的肩膀、脫力卻挺直的脊背。
定格這場封神之戰，最乾淨、最滾燙、最真實的瞬間。
球場遠處的球員通道深處。
黑暗裡，依稀還能看見黑色球衣晃動的殘影。
山王的沉默、不甘、沉澱、釋然，盡數收進通道陰影里。
他們輸了一分。
卻沒輸掉自己的籃球。
而湘北。
贏下了最強的對手。
守住了最滾燙的少年熱血。
熱風漫過球場，余汗浸透地板。
潮聲徹底退盡。
赤骨，依舊挺立在場中央。
賽場硝煙散盡，這場震徹全國的生死對決，徹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