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半場斂鋒,暗流藏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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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閉的球館裡,盛夏悶熱的空氣盤旋不散。觀眾此起彼伏的吶喊、籃球砸擊地板的悶響、球鞋摩擦木地板尖銳的刺啦聲,攪成一股滾燙的聲浪,在高高的場館穹頂來回震盪。汗水順著球員下頜、脖頸不斷滾落,滴落在地板,暈開一塊塊深色的濕痕。半場高強度對抗步入尾聲,場上場下每一個人的神經,都繃到了極點。

  裁判一聲哨響,一回合攻防宣告結束。

  看台正中懸掛的電子記分牌,螢光數字清清楚楚亮在所有人眼前。

  上半場剩餘1分02秒,陵南34‑21湘北。

  十三分的分差。

  若是往前倒四分鐘,絕大多數在場的人都會認定,陵南已經穩穩攥住半場的優勢。

  開場十五分鐘,陵南把湘北壓製得幾乎喘不過氣。植草智之兇狠的貼身纏防死死咬住湘北後衛線,仙道彰遊走全場調度隊友跑位,魚住純坐鎮禁區,依仗身高體重反覆衝擊籃筐,分差一度被拉開到十六分之多。那時候的湘北完全亂套,進攻找不到頭緒,退防漏洞遍地都是。安田靖春被逼迫得連連失誤,傳球畏首畏尾,整支球隊如同一盤散沙。不少看台上的觀眾私下議論,這場練習賽湘北恐怕很難撐下去。

  就在一次死球換人時,柴行歌踏上球場,換下滿身大汗、滿臉挫敗的安田靖春。

  場邊不少人都是一愣。湘北大家熟悉的那些替補,角田、桑田、石井、佐佐岡,面孔都叫得出來,可這個少年,幾乎沒人見過他打球。

  沒有炸裂的連續過人,沒有不顧一切的強行出手。柴行歌上場之後,做得最多的就是穩穩站在弧頂,接住每一次球權,再穩妥地把球分發出去。防守時不胡亂起跳賭博搶斷,不貿然撲出去丟失位置,只牢牢守住自己的對位,冷靜觀察全場所有人的跑動路線。

  就用這樣樸素的方式,一點點把湘北瀕臨崩盤的節奏拽了回來。隊員的跑位不再雜亂無章,退守不再到處漏人,先前被陵南隨意撕扯的後場防線,慢慢生出了韌性。

  陵南替補席一側,相田彥一蹲在場邊護欄後方,膝蓋攤開那本從不離手的情報筆記本,原子筆飛快在紙頁上遊走。他是陵南的情報員,神奈川各大高中的隊員資料記滿厚厚幾本,從主力到常用輪換替補,幾乎全都做過功課。

  賽前他也仔細看過湘北提交給大賽組委會的完整註冊名單。那一張長長的表格末尾,確實印著「柴行歌」三個字,屬於正式登記在冊的隊員,擁有縣大賽出場資格。可那只是一個冷冰冰的名字。

  整個夏天所有公開熱身賽、友誼賽,這個人從來沒有登場露過面,只待在封閉的校內合宿訓練,沒有任何實戰錄像,沒有任何比賽數據。彥一整理情報,重點盯著主力和經常上場的輪換,看到這個陌生名字,只隨手劃了一筆,根本沒有對應的賽場記錄。

  此刻親眼看見真人站上賽場,彥一整個人都懵住了。

  「居然真的有這個人,名單上是有名字的,可完全沒有實戰情報啊!」彥一壓低聲音喃喃自語,眼睛死死釘在場內,筆尖刷刷瘋狂補寫。

  【湘北,柴行歌,正式註冊隊員。夏季所有公開賽事從未出場。

  本場首次公開實戰,大比分落後登場,心態異常冷靜。防守不冒進,極少失位,出球非常穩妥,穩住湘北混亂進攻。

  疑點:無過往比賽樣本,看不出真實上限,看不出明顯短板。】

  他見過太多新人第一次站上高強度對抗賽場,要麼緊張到手腳僵硬,要麼急於打出亮眼表現拼命表現。可眼前這個少年,仿佛已經打過無數硬仗。無論陵南施加多強的防守壓力,臉上神色始終起伏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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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裁判吹響死球哨,比賽短暫中斷,場上球員走到場邊喝水喘息。田岡茂一站在場邊,眉頭緊鎖,目光沉沉落向場內,心底念頭翻湧不停。

  田岡研究湘北已經很久。湘北最大的命門,就是缺少一個靠譜的後場核心。一旦局勢逆風,後衛線極易崩盤,全隊跟著亂作一團,這也是陵南以往對陣湘北總能占優的關鍵。

  現在柴行歌一上場,這個致命短板仿佛瞬間被補上。

  田岡心裡看得透亮。這個少年還遠遠沒有使出全部本事。不少回合明明有機會伸手完成搶斷,他只是卡住突破路線,不去做冒險的賭博;明明可以持球加速自己發起衝擊,他依舊優先選擇分球交給隊友。鋒芒被刻意收起來,只用最保守穩妥的方式穩住全隊局勢。

  僅僅這樣,就已經打亂陵南開場行雲流水的進攻節奏。

  倘若此人放開全部實力,湘北會變成什麼模樣,田岡不願深想。

  趁著死球的間隙,相田彥一抱著筆記本小步跑到田岡茂一身後,把本子微微往前遞,壓成只有兩人聽見的音量小聲匯報。

  「教練,湘北那個柴行歌,正式名單上是註冊過的,具備縣大賽出場資格。但是整個夏天沒有打過任何公開比賽,沒有任何可供參考的實戰資料。」

  田岡沒有轉頭,視線依舊鎖著球場,低聲應道:「我知道名單上有他的名字。安西一直把他雪藏到今天才放出來。」

  「他把湘北的節奏完全穩住了,我們之前針對湘北後衛準備的幾套戰術,現在很難打出來。」彥一神情嚴肅,「很多動作都留有餘地,看起來沒有全力在打。」

  田岡下頜微微繃緊,臉色愈發凝重。

  「安西老頭藏得夠深。練習賽不願意把底牌全部攤開。把這個人完整記下來,縣大賽必須作為頭號觀察對象。」

  「明白!」彥一點頭,退回護欄邊繼續埋頭記錄。

  死球結束,哨聲再起,比賽重新開打。

  場上陵南五人迅速落位。仙道彰持球推進過半,池上亮二對位盯防流川楓,越野宏明不停跑動尋找空切機會,植草智之繼續對外線施加壓迫,魚住純沉在禁區,全力和赤木剛憲肉搏卡位。

  仙道彰運球,狹長的眼眸落在對面柴行歌身上,心底思緒翻湧。

  這幾分鐘對位給他的感受格外奇特。他交手過速度碾壓自己的對手,也碰過力量強悍的強敵,卻很少遇到這樣一類防守者。不會兇狠猛撲,不會被假動作輕易調動重心。無論自己怎樣變向、變速、虛晃,對方總能提前一步站到突破線路之上。不靠身體天賦硬吃,依靠閱讀比賽把通路一一封死。

  一股濃烈的探究欲在仙道心底升起。他能清晰感知,對方手上還留著力,卻刻意不在一場練習賽全部釋放。是保存體力?還是不想讓田岡、讓所有潛在對手,早早摸透自己全部打法?

  禁區之內,魚住純和赤木剛憲一次次激烈衝撞,肌肉碰撞傳出沉悶的砰砰聲響。魚住內心隱隱有些焦躁。開場階段,湘北外線支援斷斷續續,赤木常常陷入單打獨鬥。現在不一樣,外線可以穩定輸送球權,赤木不再孤立無援,湘北整支隊伍的運轉流暢了太多。

  赤木剛憲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額角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清清楚楚感受得到隊伍身上發生的改變。之前全隊被壓得喘不過氣,人人心底都揣著慌亂,拿到球都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柴行歌登場之後,每一次傳球都有目標,每個人跑位都清楚自己要幹什麼,那股瀕臨潰敗的慌亂,正在一點點消散。

  心底對這名新隊友生出幾分認可,但十三分的差距依舊橫亘在兩隊之間,遠遠還沒到可以放鬆的時刻。

  四十五度角,木暮公延鏡片後的目光冷靜掃視全場。作為湘北資歷最老的隊員之一,他太熟悉這支隊伍逆風時的模樣。以往比分一旦被拉開,全隊心態極易炸裂,越打越混亂。而現在,就算依舊處在落後,隊員依舊可以冷靜跑位,耐心尋找進攻機會。

  這一切,源頭都在弧頂那個安靜控場的少年身上。

  湘北替補席,氣氛已經擺脫開場的壓抑。

  櫻木花道盤腿坐在板凳上,雙臂抱胸,嘴巴撅得老高,眼睛死死盯住場內。他看不懂複雜的跑位預判,看不懂什麼大局觀,只能看見直觀畫面:柴行歌好幾次把球恰到好處送到隊友手中,也幾次成功攔斷陵南的進攻路線。

  可櫻木絕不會大大方方去誇獎別人。

  「哼,這傢伙,勉強算是有兩下子。」櫻木腦袋偏向一邊,故意擺出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小聲嘀嘀咕咕,「不過也就僅此而已!換成本天才上場,表現肯定比他還要耀眼得多!」

  一旁的安田靖春擦著臉上殘留的汗水,神色複雜。他清楚自己下場時隊伍處在何等絕境。柴行歌上場實實在在穩住局面,他心裡有一絲失落,卻更多為球隊重新燃起希望。角田、桑田幾人湊在一起低聲議論場上局勢,臉上再也不見開場的垂頭喪氣。

  場邊摺疊椅上,安西教練雙手交叉搭在腹前,厚鏡片遮住眼底情緒,臉上依舊是那副淡然平和的神情。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眼下的一切,全都在他的計劃之內。

  練習賽不需要不顧一切去爭一個輸贏。他要柴行歌做的,就是在高強度對抗之下穩住全隊,適應比賽節奏,同時保留真正殺招,不被對手完整吃透。

  正式的縣大賽才是真正的戰場。今天只需要小試鋒芒。

  球場上方的媒體記者席,氛圍和喧鬧看台隔離開來。

  相田彌生握著鋼筆,採訪本前半頁寫滿賽前對陵南、仙道的戰術分析,後半頁大片空白。作為籃球月刊資深記者,她看過無數高中賽事,見過形形色色的天才新人。但今天場上這個少年,讓她沒辦法輕易下定論。

  身旁實習助手抱著厚厚的球員檔案文件夾,壓低聲音,小心翼翼開口,避免打擾周邊其他媒體同行。

  「彌生姐,我翻過大賽的註冊報名表,柴行歌的名字確實登記在湘北正式隊員名單,具備縣大賽參賽資格。但是所有公開熱身、友誼賽,他一場都沒有出場,沒有任何比賽記錄。安西教練為什麼要把一名註冊隊員,一直藏到今天這場練習賽才派上場?」

  相田彌生指尖輕輕摩挲鋼筆桿,視線依舊牢牢鎖在球場。

  「註冊在冊,卻零公開實戰,這就是安西教練的打算。」

  助手微微蹙眉:「一場練習賽而已,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練習賽的勝負,對縣大賽沒有實質意義。」相田彌生聲音壓得很低,語氣篤定,「很多新人好不容易拿到上場機會,會拼命打出高光鏡頭證明自己。可他不一樣,明明有餘力做得更多,卻主動收斂鋒芒,優先保全團隊運轉,不去追逐個人數據與鏡頭。」

  「如果今天就把全部本事展露出來,田岡茂一,還有其他各校教練,立刻就會針對他研究一整套限制方案。安西教練不想過早把手裡這張重要底牌完完整整暴露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助手低頭看著手中檔案夾,恍然點頭:「這麼說來,等到縣大賽正式開打,湘北會變成誰都不能輕視的對手。」

  場上比賽再度進入膠著回合。

  仙道彰持球推進,連續胯下運球,重心來回晃動,一連串真假難辨的變向,試圖逼迫柴行歌露出破綻。但每一次啟動突破,都被提前一步封堵住前進路線。仙道賴以成名的速度與節奏變化,在這一輪對位里很難撕開缺口。

  魚住純不斷向籃下要球,想要依靠內線身高強打得分。仙道吊高球輸送禁區,赤木全力起跳干擾指尖。籃球被蹭偏,重重砸在籃筐邊緣彈飛出來。柴行歌早已預判反彈落點,穩穩收下防守籃板。

  「快攻!」木暮高聲喊道。

  湘北全員瞬間向前衝刺。陵南隊員拼命回防補位。柴行歌持球推進過半,目光飛快掃遍全場,一眼捕捉到底角跑出空位的木暮,手腕一抖,一記貼地直傳穿過防守縫隙,精準送到木暮手中。

  木暮穩住腳步,抬手出手。

  唰。兩分穩穩入筐。

  記分牌數字跳動:34‑23,分差繼續被縮小。

  湘北替補席一陣騷動。櫻木猛地從板凳上半彈起來,拳頭攥緊,剛要叫好,又猛然回過神,強行壓下興奮,重重坐回板凳,嘴裡嘟囔:「切,只是運氣好罷了!」

  場上陵南五人的心態都悄然發生變化。開場那種行雲流水的壓迫感不復存在。植草智之明顯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貼身逼搶,再也製造不出以往那麼多失誤。越野宏明數次空切跑位,都被提前預判封堵,拿不到舒服的接球位置。池上亮二一邊死死纏住流川楓,還要分出精力應對湘北整體輪轉。

  田岡站在場邊,望著記分牌不斷拉近的分差,心口沉甸甸的。他抬眼瞥向對面神態平靜的安西,心底暗自感慨,這個老對手,永遠會留出讓人意想不到的後手。

  剩餘時間一點點流逝。仙道依舊在不斷嘗試強攻打破僵局,可柴行歌的防守如同一張細密的網,始終橫亘在他身前。進攻時間一次次迫近,幾輪強攻都沒能轉化得分。

  相田彥一依舊蹲在場邊,筆尖不停,把剛剛幾回合的細節一條一條補進筆記本。

  記者席上,相田彌生終於落筆,在空白紙頁上緩緩寫下一行行記錄。

  球館喧囂依舊迴蕩,上半場只剩下最後的幾十秒。十三分的數字,紙面依舊偏向陵南,可所有真正看懂比賽的人心裡都明白,局勢,已經悄悄翻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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