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四日煉獄，於疲憊之中鑄本能
礦泉水瓶碰撞發出清脆的悶響。
幾個人各自抓著瓶子仰頭灌下，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壓下胸腔里火燒一般的燥熱，卻消解不掉四肢骨頭縫裡鑽出來的酸脹。地板上那些被汗水泡出來的暗色痕跡還沒有干透，空氣里漂浮的汗味依舊厚重。
沒有長篇大論的紙面規則，方才口頭說好的一切，就落到實打實的球場上。
藤真隨手把戰術板往場邊長凳上一擱，粉筆在木板上劃出來的那些跑位草圖還清清楚楚留在上面。
「就不搞多餘儀式了。」他扯了扯脖子上的毛巾，目光掃過仙道、花形，最後落向站在中圈的柴行歌，「還是老樣子，上下半場各二十分鐘。不搞漫長暫停，死球間隙只允許簡單喝水，不坐下長歇。」
仙道晃了晃手裡的塑料水瓶，嘴角勾起一點淡淡的笑意：「行，那我們可就不會收著了。剛剛那一場算是熱手，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苦頭。」
花形透默默活動兩下腳踝，高大的身影走到籃底下，沉聲道：「內線這邊，我會持續上身體。越是打到後半段，對抗只會越兇狠。」
彩子退到場邊邊線，筆記本攤開，鋼筆捏在手裡，不再多說半句。她只負責記錄回合里的真實問題，不干預場上對抗。
柴行歌把空了大半的水瓶放到邊線，抬手胡亂抹掉臉上的汗，腳步挪動，落回進攻起始的站位。渾身肌肉還在發顫，方才四十分鐘鏖戰留下的疲憊還沉甸甸壓在身上，還沒有得到半分緩衝。
裁判哨聲短促響起。
第二輪模擬對抗，直接開打。
不同於上一回開場階段尚能從容的節奏，這一次所有人的體能本就處在半透支狀態，從第一回合開始，強度就直接拉滿。
仙道第一步就貼了上來。
不再是試探性的跟防，整個人死死貼住柴行歌的身側，手臂不斷干擾運球節奏，腳步不停封堵突破路線，連呼吸的節奏都刻意貼在對手耳邊，用身體與節奏不斷製造壓迫。
柴行歌壓低重心，胯下運球試圖尋找突破口，可雙腿發酸的弊端從開局就顯現出來。往日裡利落的變向，此刻腳下微微發沉，第一步蹬地的力道，便弱了一截。
藤真沒有閒著，快速遊走輪轉，時刻留意傳球路線。只要柴行歌稍有停頓，他便立刻協防包夾，和仙道形成合圍，不給半點喘息空間。
「嘭！嘭！」運球聲在球館之內急促作響。
連續兩次虛晃，依舊甩不開仙道的糾纏，眼見藤真又要撲過來形成雙人夾防，柴行歌只能倉促把球往側邊分出去。傳球力道偏軟，路線也不夠刁鑽，藤真早有預判，跨步伸手，直接把球斷了下來。
皮球脫手飛出的瞬間，場邊彩子筆尖在本子上飛快划過，沒有出聲打斷比賽。
被搶斷。
這才僅僅開場三分鐘。
柴行歌腳下一頓，沒有站在原地懊惱，立刻轉身回防。乳酸堆積帶來的沉重感，已經實實在在捆在了兩條腿上。
「看見了？」攻防轉換的間隙，藤真一邊推進，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剛好能傳到柴行歌耳中，「體力一有虧欠，你的判斷和出手選擇就會下意識妥協。」
花形透已經落位籃下，高高站定，穩穩接住傳球，轉身就往內線強碾。
柴行歌快步補防上去，沉腰卡位。手臂抵在花形的腰腹位置，竭盡全力頂住對方衝進來的力量。可渾身的疲憊之下，腰腹的核心力量在不斷流失，明明腦子裡清楚該怎麼站位，身體卻跟不上意志。
花形借著身高體重的優勢，輕輕一個轉身，便擠開半個身位，抬手柔和出手，籃球擦板落袋。
比分被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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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行歌喘著粗氣往後退，指尖微微發抖。
明明訓練時千百次練熟的卡位動作，身體累起來，就做不到位。這不是不懂，是身體在疲憊時本能會偷懶。
這就是他們要磨的東西。
進攻回合再度回來。
仙道依舊如影子一般黏在身上，每一次運球都要承受來自軀體的對抗。柴行歌不斷變速，不斷變向，一次次嘗試撕開防線，可每一次突破，都要耗費比平時多出許多的力氣。
二十分鐘的上半場，就在這樣無休止的消耗之中一分一秒熬過去。
失誤、倉促傳球、對抗吃虧、出手打鐵接連不斷。
他也有靈光一閃的精彩回合，抓住輪轉縫隙完成突破分球，頂住糾纏投進過兩個跳投。可更多時候，是被死死限制，在疲憊里不斷碰壁。
上半場結束的哨音響。
柴行歌彎腰撐住膝蓋，大口喘氣，額頭上的汗珠順著下頜不停砸落在地板。短短二十分鐘，卻仿佛打了一整場硬仗。胳膊大腿到處都在叫囂著酸痛。
四個人走到場邊，抓過水瓶大口灌水，只有幾十秒的喘息時間，不許坐下。
「上半場，一共八次失誤。」彩子翻開本子，語氣平平淡淡，沒有指責，只陳述事實，「其中五次，全部集中在後半段，都是體能下滑之後出現的問題。腳步漂移，傳球猶豫，對抗發力不足。」
仙道拿毛巾擦著臉上的汗，隨口說道：「你腦子還很清醒，知道該怎麼做。但你的身體已經開始不聽使喚。打比賽，腦子贏不了身體。」
藤真蹲在地上，用毛巾擦了擦手掌，抬眼看向柴行歌：「下半場我們會加快輪轉頻率，包夾來得會更早。花形會更多參與到高位策應，進一步拉扯你的防守。你要做好準備。」
花形透點一點頭：「我會更多連續衝擊內線，逼著你反覆橫跳補位，耗盡你的剩餘體力。」
柴行歌大口喘著氣，胸腔起伏不定。喉嚨幹得發疼，渾身骨頭都像是被拆開重新組裝過一樣難受。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找任何藉口，只是擰上礦泉水瓶蓋，點了點頭：「繼續。」
哨聲再起，下半場二十分鐘，接踵而至。
疲憊如同潮水，一浪高過一浪，把人死死裹住。
到下半場第十二分鐘往後，柴行歌的體能徹底跌到谷底。跑動的時候，每一步踏下去，大腿肌肉都傳來尖銳的酸脹。汗水流進眼睛裡，刺得眼皮發疼，他只能抬手胡亂一抹，繼續回防。
仙道依舊貼身纏鬥，一刻都不肯放鬆。藤真的包夾來得愈發猝不及防，往往球還沒有運兩下，兩道人影就已經從兩個方向壓上來。花形不斷上提高位，一次次擋拆、策應、衝擊籃筐，逼得柴行歌在內線、外線之間來回奔襲，不停折返。
有一回雙人包夾驟然降臨，前後的路全部被封死。
柴行歌拼命想要擺脫，腳下一滑，重心歪了，球直接從指尖滑脫出去，滾出老遠。
又一次失誤。
球館裡只有皮球滾動的聲響。
換做普通的少年，連續不斷的受挫，身體又瀕臨極限，心態多半已經焦躁起來，動作會越來越急，越打越亂。
但柴行歌只是快步跑過去把球撿回來。臉上看不到惱怒，只有一絲沉沉的疲憊。
「是腳步先垮了。」他跑回站位的時候低聲自語，像是在跟自己復盤。
藤真看在眼裡。
「很多人打到這個份上，滿腦子只想趕緊把球扔出去結束回合。」他跑動路過柴行歌身側，低聲說道，「可真正的硬仗，就是要在這種渾身難受的時候，強迫自己冷靜思考。」
這句話，柴行歌記在了心裡。
之後的回合，他明明腿已經重得抬不起來，每一次接球，依舊強迫自己先觀察全場，再做動作。哪怕每一次變向都要咬牙硬扛肌肉的酸痛，也絕不隨便倉促出手。
也會打鐵，也會被防住，但是急躁的出手選擇，肉眼可見地變少了。
下半場最後幾分鐘。
渾身都已經到了極限，視線都有一點點發虛。
仙道死死貼防，藤真隨時準備協防，花形在籃下虎視眈眈。柴行歌接球，連續兩次胯下運球，虛晃，抓住仙道重心偏移的剎那，猛地一步橫移，身體在極度疲憊之下姿態並不漂亮，可節奏沒有亂。
他沒有強行突破，而是瞅准藤真補位留下的縫隙，手腕一抖，一記低平傳球精準穿透防線，模擬的隊友空位接球，穩穩完成終結。
皮球穿網，唰的一聲輕響。
終場哨聲響起。
第一天第二輪，打完。
柴行歌身子一晃，差點直接跪倒在地，硬生生靠雙腿撐住。渾身大汗淋漓，大口大口地呼吸，肺部火辣辣地疼。
仙道停下腳步，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就連他，連續不斷高強度對抗兩輪之後，也同樣滿身疲憊。
「這一節後半段，能壓得住衝動，這點很難得。」仙道走到他面前，語氣還算客觀，「失誤依舊不少，但不再是心態崩盤式的亂打。」
「只是。」他話鋒一轉，毫不留情，「這才是第一天的第二個半場。後面還有三天多，這種難受，每天晚上都要來一遍。而且我們會一點點加碼。」
藤真走到戰術板跟前，拿起粉筆，刷刷在木板上記下要點。
「今晚暴露出來的問題，一部分已經在對抗之中得到修正。但這只是在我們這幾個人的小場裡。」他指尖點著板面，「人的身體很狡猾，休息一晚，肌肉恢復，很多疲憊之下養成的克制，又會被忘掉。明天晚上，我們要重新把你逼到同樣的絕境，反覆打磨。」
花形透走到籃架旁邊，抬手揉著酸脹的膝蓋，緩緩開口：「內線補防，在極度疲勞下的腳下站位，明天我會增加連續的低位強攻，逼著你反覆去做。一次做到不算數，累到麻木還能做到，才算真正練成。」
夜已經深得厲害。窗外的街道早已安靜，整座學校，只剩下這一間籃球館燈火通明。
彩子低頭翻看著滿滿一頁的記錄，抬眼看向幾個少年。
「今天到此為止。」她開口，「不許直接倒頭就睡。拉伸放鬆，處理肌肉，保證睡眠。明天傍晚六點，準時集合。」
幾個人散開，各自拿毛巾擦拭身體。
柴行歌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著眼，任由疲憊席捲全身。身上每一塊肌肉都在發出抗議，酸痛順著四肢蔓延全身。今天熬過的所有回合，那些失誤、碰壁、咬牙扛過去的瞬間，一幕幕在腦子裡過。
他心裡清楚，這僅僅只是開端。
接下來的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同樣的二十分鐘半場，同樣無休止的圍剿消耗。日復一日，把身體逼迫到疲憊的臨界點，在難受、乏力、想要偷懶的狀態下，一遍一遍強迫自己把動作、判斷、心態穩住。
把絕境之中的反應，硬生生熬成本能。
仙道把訓練服外套搭在肩膀上，看向靠牆休息的柴行歌，淡淡開口：
「想好，明天可不會比今天輕鬆。」
柴行歌緩緩睜開眼睛，眼底雖有濃重的倦意，卻沒有半分退縮。
「我等著。」
窗外夜色沉沉，球館的燈光依舊亮如白晝，汗水浸透的地板，見證著這場漫長又殘酷的苦修。
第二天傍晚，夕陽剛剛落過教學樓的屋檐。
湘北籃球館的大門再度被推開。
仙道、藤真、花形，如約而至。
經過一夜睡眠，眾人的體力表面上恢復如初，可昨日對抗留下的肌肉酸痛還殘留在軀體裡，稍一發力，就隱隱作痛。
藤真一進門，就拿起粉筆，在戰術板上重新勾畫。
「今天調整防守邏輯。」他側過頭，看向另外兩人，「上半場，仙道主要負責無球纏鬥，不停消耗柴行歌的跑動；我來主抓包夾時機，包夾來得比昨天更早；花形，增加高位擋拆頻率，不斷拉扯他的防守位置。」
仙道活動著手腕，嘴角揚起一抹戰意：「明白了。今天，我們儘量讓他連舒服接球的機會，都少給一點。」
花形透站到籃下，輕輕彈跳兩下，感受腿部殘存的酸脹：「內線，我會連續發起對抗。」
柴行歌站在場中，活動著肩膀，感受肌肉深處隱隱傳來的酸痛。昨夜充足的睡眠，修復了大部分體能，可昨日煉獄般的記憶清清楚楚刻在腦子裡。
彩子把筆記本翻開嶄新的一頁，鋼筆懸在紙面之上。
「開始吧。」
哨聲吹響，第二日的鏖戰，正式開啟。
皮球撞擊地板的嘭嘭聲響，再度填滿整座球館。
這一天，柴行歌要面對的，是更加頻繁的無球騷擾。
還沒有拿到球，仙道就已經貼身跟上來。不斷用身體干擾跑位，封堵接球路線，迫使他要耗費大量體力，不停擺脫、折返，才能拿到一次接球機會。往往球還沒有到手，體能就已經被耗掉一截。
好不容易接到傳球，藤真的協防包夾轉瞬即至。
往往才運一兩下，兩道身影就已經合圍過來，封堵所有出路。
上半場打到第十三分鐘，柴行歌已經被連續逼出三次失誤。渾身開始發熱，呼吸急促，舊的乳酸還沒代謝乾淨，新的疲憊又一層層堆上來。
一次擺脫接球之後，又是雙人包夾撲面而來。空間被壓縮得乾乾淨淨。
他強壓下心裡那股想要倉促出球的衝動，腳下艱難地轉動，不斷尋找縫隙。身體已經開始發沉，視野也微微發飄，可腦子裡依舊死死記住昨夜反覆打磨出來的教訓。
他沒有硬沖，也沒有胡亂傳球。靠著連續的腳步晃動，硬生生耗掉兩秒，抓住藤真輪轉一瞬間的空隙，一記側傳把球給到模擬出來的弱側空位。
球穩穩送到位。
場邊的彩子筆尖快速落下，在本子上畫下一道標記。
「很好。」藤真跑回防守位置，看向柴行歌，低聲說了一句。
只是這樣的回合，並不多。
更多的時候，依舊是碰壁。
下半場，花形透開始高頻發起內線衝擊。
一次次擋拆之後順下，一次次低位背打。柴行歌被迫不停在內線和外線之間來回狂奔補位。雙腿殘存的酸痛被徹底引爆，每一次蹬地，都帶著鈍鈍的痛感。
有一回花形借著擋拆，直接順下沖向籃筐。柴行歌拼命橫移補防，腿上力量跟不上，腳步慢了半步，被對方直接擠開，完成上籃得分。
落地之後，柴行歌喘著粗氣，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發抖的膝蓋。
「腳步又偷懶了。」他低聲對自己說道。
「不是你不知道該怎麼站。」花形退回到後場，聲音傳過來，「是腿累了，你的身體本能想要省力氣。大賽的下半場，所有人都會這樣。你要做的，就是對抗這種本能。」
整整二十分鐘下半場，就在這樣反覆的犯錯、糾正、再犯錯之中熬完。
第二天結束的時候，所有人走出球館，夜色已經籠罩城市。晚風一吹，渾身被汗水浸透的衣服貼在身上，泛起一陣涼意。
柴行歌走在路燈底下，兩條腿每走一步都酸脹難忍。
兩天。
還有整整兩天。
往後的第三日，對抗再度升級。
藤真開始大量模擬多套不同強隊的防守輪轉，時而快速緊逼，時而收縮蹲坑，打法不停切換，刻意打亂柴行歌已經漸漸適應的節奏。仙道不再拘泥單一的防守方式，時而貼身死纏，時而放一步誘敵，用各式各樣的防守套路不斷試探他的破綻。花形透則開始連續不斷的籃板纏鬥，每一次爭搶籃板，都要有實打實的身體碰撞，逼著柴行歌在渾身疲憊之下，依舊死死守住卡位的細節。
這一晚，柴行歌出現過好幾次心態瀕臨急躁的時刻。連續數個回合被限制死，球拿得無比彆扭，好幾次險些就衝動強行出手。每到這種關頭，他都硬生生把那股衝動壓下去，強迫自己重新閱讀場上局勢。
依舊會大量失誤，依舊會打鐵，依舊會在體能見底之後腳步變形。
可同樣的錯誤，重複的次數，在一點點變少。
很多動作，不再需要腦子裡拼命提醒自己，身體在疲憊的煎熬之中，慢慢生出條件反射一般的克制。
到第四日。
這是約定好煉獄特訓的最後一晚。
四天下來，幾個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帶著肌肉勞損帶來的隱痛。仙道肩膀發酸，藤真的小腿有些緊繃，花形透的膝蓋每一次起跳都帶著隱隱的不適。而柴行歌，渾身大小肌群幾乎沒有一處是舒服的。
連續三個通宵的高強度鏖戰，身體早就被反覆壓榨到極限又一次次扛回來。
球館的燈光一如既往明亮。
藤真站在戰術板前面，粉筆在木板上劃出重重的線條。
「今晚，我們把所有手段全部用上。」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完整復刻一套山王的防守輪轉。上半場，不斷用無球消耗；下半場，持續高頻包夾，無限放大體能劣勢。」
仙道活動著發酸的肩膀，笑了笑：「今天晚上，我們不會給你任何喘息的機會。能扛過去，這四天的苦，才算真正落到實處。扛不住，那前面很多東西，就只是一場空。」
花形透沉聲道：「內線，我會全程持續施壓。」
四天，無數個回合，無數次失誤崩盤，無數次咬牙重來。那些難熬的、渾身酸痛、想要鬆懈的時刻，在腦海里一一閃過。
哨聲響起。
第四天的對抗，正式開打。
無球端的騷擾從第一秒就如影隨形。仙道如附骨之疽，不停糾纏跑動路線。柴行歌不停折返，拼命擺脫，僅僅半節過去，呼吸就已經粗重起來。
拿到球之後，包夾接踵而至。
傳球路線被封死，突破道路被堵死。他只能靠著反覆的腳步晃動，一點點尋找機會。很多次，雙腿已經酸得快要抬不起來，大腦都已經泛起疲憊的昏沉，可他依舊強迫自己穩住重心，冷靜閱讀場上局勢。
上半場二十分鐘，磕磕絆絆打完。失誤依舊存在，但已經極少出現那種心態崩盤式的倉促處理。
短暫幾十秒喝水休整。
「還撐得住？」仙道擰開瓶蓋，看向滿頭大汗的柴行歌。
柴行歌點了點頭，說不出多餘的話，只是大口吞咽礦泉水。
下半場，真正的考驗到來。
藤真徹底把山王那一套壓迫防守鋪開。包夾來得又快又狠，輪轉無縫銜接。花形不斷高位擋拆，把防守陣型扯得七零八落，逼迫柴行歌不停來回補位。
汗水模糊視線，肌肉酸痛到發麻，每一次起跳、每一次變向，都在消耗殘存的體力。
有回合被包夾逼得險些丟球，他強穩住重心，一個背轉身，把球從狹小縫隙之中分出去，助攻隊友完成進攻。
有回合內線被花形強打，腳步已經發軟，依舊咬著牙沉腰卸力，硬生生干擾對方出手，逼出一記打鐵。
也依舊會犯錯。一次強行變向，腳下力量不足，直接踩出邊線。
可失誤之後，他不再有半分情緒上的波動，只是轉身立刻回防。
不去懊惱剛才那一球，只專注眼前接下來的回合。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下半場臨近尾聲。
球館之內，只剩下皮球撞擊地板的聲響，還有幾個人粗重的呼吸。
最後幾十秒。
比分咬得很緊。
柴行歌接球，仙道第一時間貼上來，藤真同步快速協防合圍。兩大高手同時壓到身前，幾乎鎖死所有出路。花形也從籃下提上來，隨時準備參與夾擊。
全場所有人都已經累到極致。
柴行歌胸膛劇烈起伏，視線都帶著一絲疲憊帶來的恍惚。渾身肌肉都在叫囂著想要停下。
他沒有硬沖，也沒有胡亂扔球。
腳下連續的虛晃，腳步雖然已經不再輕快漂亮，節奏卻沒有亂掉。抓住仙道與藤真輪轉交接那轉瞬即逝的半個空隙，側身一步，擠過防守，抬手起跳。
身體姿態算不上瀟灑，甚至帶著幾分透支之後的僵硬。
籃球離開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唰——」
空心入網。
終場哨聲，緊隨其後響起。
球館猛地安靜下來。
四天四夜的煉獄特訓，到此，全部結束。
柴行歌渾身力氣仿佛一瞬間被抽空，直直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順著臉頰不斷往下淌。
仙道停下跑動，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那副漫不經心的神色徹底褪去，看向柴行歌的眼神里，是實打實的認可。
「四天，夜夜都是這樣的硬仗。」他緩緩開口，「換做絕大多數同年紀的球員，早就扛不住垮掉了。」
藤真把手裡的粉筆放下，走到場中，看著滿身汗水的少年。
「你依舊會失誤，依舊會在極度疲勞下動作變形。沒有人可以做到完美。」他語氣平靜，卻分量十足，「但這四天最大的改變，是就算身體累到瀕臨垮掉，你的心態不會跟著一起崩。就算不斷碰壁受挫，你依舊會冷靜處理每一個回合。」
「這就是全國大賽下半場最需要的東西。技術可以被消耗，體能可以被耗盡，只要心態不碎，就還有機會。」
花形透走到近前，高大的身影微微低頭，目光落在柴行歌身上。
「內線的卡位、補防，在疲憊狀態下的穩定性，相比四天之前，已經天差地別。很多動作，已經刻進你的身體記憶里。」
彩子合上厚厚的筆記本，整本本子寫得滿滿當當，密密麻麻全是四天以來每一個回合的記錄。
「所有該暴露的短板，全部都在這四天裡被逼出來，一遍一遍打磨過。」她看著場內三人，「仙道，藤真，花形，辛苦你們這幾晚徹夜過來陪練。」
仙道擺了擺手，臉上重新浮起淡淡的笑意：「談不上辛苦，跟這樣的對手打對抗，對我們自己，也是一種難得的歷練。」
藤真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特訓到此告一段落。接下來，就看全國大賽真正的賽場，能不能對得起這四天流的每一滴汗。」
柴行歌站在原地，感受著渾身每一寸肌肉傳來的酸脹疲憊。
四天。
無數個二十分鐘的半場，無數次被圍剿，無數次失誤，無數次咬牙硬扛。
沒有什麼頓悟，沒有什麼神奇的蛻變。只是把一件事重複千遍萬遍：在渾身酸痛、身心俱疲的時候，強迫自己冷靜，強迫自己把該做的動作做到位。
把絕境之中的堅持，硬生生熬成了本能。
晚風從球館的窗戶吹進來，吹散室內悶熱的熱氣。
屬於湘北的備戰，又翻過沉重的一頁。真正的強敵，還在遠方的全國賽場靜靜等候。而熬過這四日煉獄的柴行歌，已經做好迎接一切風雨的準備。
幾個人各自抓著瓶子仰頭灌下，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壓下胸腔里火燒一般的燥熱，卻消解不掉四肢骨頭縫裡鑽出來的酸脹。地板上那些被汗水泡出來的暗色痕跡還沒有干透，空氣里漂浮的汗味依舊厚重。
沒有長篇大論的紙面規則，方才口頭說好的一切，就落到實打實的球場上。
藤真隨手把戰術板往場邊長凳上一擱，粉筆在木板上劃出來的那些跑位草圖還清清楚楚留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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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晃了晃手裡的塑料水瓶，嘴角勾起一點淡淡的笑意：「行，那我們可就不會收著了。剛剛那一場算是熱手，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苦頭。」
花形透默默活動兩下腳踝，高大的身影走到籃底下，沉聲道：「內線這邊，我會持續上身體。越是打到後半段，對抗只會越兇狠。」
彩子退到場邊邊線，筆記本攤開，鋼筆捏在手裡，不再多說半句。她只負責記錄回合里的真實問題，不干預場上對抗。
柴行歌把空了大半的水瓶放到邊線，抬手胡亂抹掉臉上的汗，腳步挪動，落回進攻起始的站位。渾身肌肉還在發顫，方才四十分鐘鏖戰留下的疲憊還沉甸甸壓在身上，還沒有得到半分緩衝。
裁判哨聲短促響起。
第二輪模擬對抗，直接開打。
不同於上一回開場階段尚能從容的節奏，這一次所有人的體能本就處在半透支狀態，從第一回合開始，強度就直接拉滿。
仙道第一步就貼了上來。
不再是試探性的跟防，整個人死死貼住柴行歌的身側，手臂不斷干擾運球節奏，腳步不停封堵突破路線，連呼吸的節奏都刻意貼在對手耳邊，用身體與節奏不斷製造壓迫。
柴行歌壓低重心，胯下運球試圖尋找突破口，可雙腿發酸的弊端從開局就顯現出來。往日裡利落的變向，此刻腳下微微發沉，第一步蹬地的力道，便弱了一截。
藤真沒有閒著，快速遊走輪轉，時刻留意傳球路線。只要柴行歌稍有停頓，他便立刻協防包夾，和仙道形成合圍，不給半點喘息空間。
「嘭！嘭！」運球聲在球館之內急促作響。
連續兩次虛晃，依舊甩不開仙道的糾纏，眼見藤真又要撲過來形成雙人夾防，柴行歌只能倉促把球往側邊分出去。傳球力道偏軟，路線也不夠刁鑽，藤真早有預判，跨步伸手，直接把球斷了下來。
皮球脫手飛出的瞬間，場邊彩子筆尖在本子上飛快划過，沒有出聲打斷比賽。
被搶斷。
這才僅僅開場三分鐘。
柴行歌腳下一頓，沒有站在原地懊惱，立刻轉身回防。乳酸堆積帶來的沉重感，已經實實在在捆在了兩條腿上。
「看見了？」攻防轉換的間隙，藤真一邊推進，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剛好能傳到柴行歌耳中，「體力一有虧欠，你的判斷和出手選擇就會下意識妥協。」
花形透已經落位籃下，高高站定，穩穩接住傳球，轉身就往內線強碾。
柴行歌快步補防上去，沉腰卡位。手臂抵在花形的腰腹位置，竭盡全力頂住對方衝進來的力量。可渾身的疲憊之下，腰腹的核心力量在不斷流失，明明腦子裡清楚該怎麼站位，身體卻跟不上意志。
花形借著身高體重的優勢，輕輕一個轉身，便擠開半個身位，抬手柔和出手，籃球擦板落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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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訓練時千百次練熟的卡位動作，身體累起來，就做不到位。這不是不懂，是身體在疲憊時本能會偷懶。
這就是他們要磨的東西。
進攻回合再度回來。
仙道依舊如影子一般黏在身上，每一次運球都要承受來自軀體的對抗。柴行歌不斷變速，不斷變向，一次次嘗試撕開防線，可每一次突破，都要耗費比平時多出許多的力氣。
二十分鐘的上半場，就在這樣無休止的消耗之中一分一秒熬過去。
失誤、倉促傳球、對抗吃虧、出手打鐵接連不斷。
他也有靈光一閃的精彩回合，抓住輪轉縫隙完成突破分球，頂住糾纏投進過兩個跳投。可更多時候，是被死死限制，在疲憊里不斷碰壁。
上半場結束的哨音響。
柴行歌彎腰撐住膝蓋，大口喘氣，額頭上的汗珠順著下頜不停砸落在地板。短短二十分鐘，卻仿佛打了一整場硬仗。胳膊大腿到處都在叫囂著酸痛。
四個人走到場邊，抓過水瓶大口灌水，只有幾十秒的喘息時間，不許坐下。
「上半場，一共八次失誤。」彩子翻開本子，語氣平平淡淡，沒有指責，只陳述事實，「其中五次，全部集中在後半段，都是體能下滑之後出現的問題。腳步漂移，傳球猶豫，對抗發力不足。」
仙道拿毛巾擦著臉上的汗，隨口說道：「你腦子還很清醒，知道該怎麼做。但你的身體已經開始不聽使喚。打比賽，腦子贏不了身體。」
藤真蹲在地上，用毛巾擦了擦手掌，抬眼看向柴行歌：「下半場我們會加快輪轉頻率，包夾來得會更早。花形會更多參與到高位策應，進一步拉扯你的防守。你要做好準備。」
花形透點一點頭：「我會更多連續衝擊內線，逼著你反覆橫跳補位，耗盡你的剩餘體力。」
柴行歌大口喘著氣，胸腔起伏不定。喉嚨幹得發疼，渾身骨頭都像是被拆開重新組裝過一樣難受。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找任何藉口，只是擰上礦泉水瓶蓋，點了點頭：「繼續。」
哨聲再起，下半場二十分鐘，接踵而至。
疲憊如同潮水，一浪高過一浪，把人死死裹住。
到下半場第十二分鐘往後，柴行歌的體能徹底跌到谷底。跑動的時候，每一步踏下去，大腿肌肉都傳來尖銳的酸脹。汗水流進眼睛裡，刺得眼皮發疼，他只能抬手胡亂一抹，繼續回防。
仙道依舊貼身纏鬥，一刻都不肯放鬆。藤真的包夾來得愈發猝不及防，往往球還沒有運兩下，兩道人影就已經從兩個方向壓上來。花形不斷上提高位，一次次擋拆、策應、衝擊籃筐，逼得柴行歌在內線、外線之間來回奔襲，不停折返。
有一回雙人包夾驟然降臨，前後的路全部被封死。
柴行歌拼命想要擺脫，腳下一滑，重心歪了，球直接從指尖滑脫出去，滾出老遠。
又一次失誤。
球館裡只有皮球滾動的聲響。
換做普通的少年，連續不斷的受挫，身體又瀕臨極限，心態多半已經焦躁起來，動作會越來越急，越打越亂。
但柴行歌只是快步跑過去把球撿回來。臉上看不到惱怒，只有一絲沉沉的疲憊。
「是腳步先垮了。」他跑回站位的時候低聲自語，像是在跟自己復盤。
藤真看在眼裡。
「很多人打到這個份上，滿腦子只想趕緊把球扔出去結束回合。」他跑動路過柴行歌身側，低聲說道，「可真正的硬仗，就是要在這種渾身難受的時候，強迫自己冷靜思考。」
這句話，柴行歌記在了心裡。
之後的回合，他明明腿已經重得抬不起來，每一次接球，依舊強迫自己先觀察全場，再做動作。哪怕每一次變向都要咬牙硬扛肌肉的酸痛，也絕不隨便倉促出手。
也會打鐵，也會被防住，但是急躁的出手選擇，肉眼可見地變少了。
下半場最後幾分鐘。
渾身都已經到了極限，視線都有一點點發虛。
仙道死死貼防，藤真隨時準備協防，花形在籃下虎視眈眈。柴行歌接球，連續兩次胯下運球，虛晃，抓住仙道重心偏移的剎那，猛地一步橫移，身體在極度疲憊之下姿態並不漂亮，可節奏沒有亂。
他沒有強行突破，而是瞅准藤真補位留下的縫隙，手腕一抖，一記低平傳球精準穿透防線，模擬的隊友空位接球，穩穩完成終結。
皮球穿網，唰的一聲輕響。
終場哨聲響起。
第一天第二輪，打完。
柴行歌身子一晃，差點直接跪倒在地，硬生生靠雙腿撐住。渾身大汗淋漓，大口大口地呼吸，肺部火辣辣地疼。
仙道停下腳步，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就連他，連續不斷高強度對抗兩輪之後，也同樣滿身疲憊。
「這一節後半段，能壓得住衝動，這點很難得。」仙道走到他面前，語氣還算客觀，「失誤依舊不少，但不再是心態崩盤式的亂打。」
「只是。」他話鋒一轉，毫不留情，「這才是第一天的第二個半場。後面還有三天多，這種難受，每天晚上都要來一遍。而且我們會一點點加碼。」
藤真走到戰術板跟前，拿起粉筆，刷刷在木板上記下要點。
「今晚暴露出來的問題，一部分已經在對抗之中得到修正。但這只是在我們這幾個人的小場裡。」他指尖點著板面，「人的身體很狡猾，休息一晚，肌肉恢復，很多疲憊之下養成的克制，又會被忘掉。明天晚上，我們要重新把你逼到同樣的絕境，反覆打磨。」
花形透走到籃架旁邊，抬手揉著酸脹的膝蓋，緩緩開口：「內線補防，在極度疲勞下的腳下站位，明天我會增加連續的低位強攻，逼著你反覆去做。一次做到不算數，累到麻木還能做到，才算真正練成。」
夜已經深得厲害。窗外的街道早已安靜，整座學校，只剩下這一間籃球館燈火通明。
彩子低頭翻看著滿滿一頁的記錄，抬眼看向幾個少年。
「今天到此為止。」她開口，「不許直接倒頭就睡。拉伸放鬆，處理肌肉，保證睡眠。明天傍晚六點，準時集合。」
幾個人散開，各自拿毛巾擦拭身體。
柴行歌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著眼，任由疲憊席捲全身。身上每一塊肌肉都在發出抗議，酸痛順著四肢蔓延全身。今天熬過的所有回合，那些失誤、碰壁、咬牙扛過去的瞬間，一幕幕在腦子裡過。
他心裡清楚，這僅僅只是開端。
接下來的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同樣的二十分鐘半場，同樣無休止的圍剿消耗。日復一日，把身體逼迫到疲憊的臨界點，在難受、乏力、想要偷懶的狀態下，一遍一遍強迫自己把動作、判斷、心態穩住。
把絕境之中的反應，硬生生熬成本能。
仙道把訓練服外套搭在肩膀上，看向靠牆休息的柴行歌，淡淡開口：
「想好，明天可不會比今天輕鬆。」
柴行歌緩緩睜開眼睛，眼底雖有濃重的倦意，卻沒有半分退縮。
「我等著。」
窗外夜色沉沉，球館的燈光依舊亮如白晝，汗水浸透的地板，見證著這場漫長又殘酷的苦修。
第二天傍晚，夕陽剛剛落過教學樓的屋檐。
湘北籃球館的大門再度被推開。
仙道、藤真、花形，如約而至。
經過一夜睡眠，眾人的體力表面上恢復如初，可昨日對抗留下的肌肉酸痛還殘留在軀體裡，稍一發力，就隱隱作痛。
藤真一進門，就拿起粉筆，在戰術板上重新勾畫。
「今天調整防守邏輯。」他側過頭，看向另外兩人，「上半場，仙道主要負責無球纏鬥，不停消耗柴行歌的跑動；我來主抓包夾時機，包夾來得比昨天更早；花形，增加高位擋拆頻率，不斷拉扯他的防守位置。」
仙道活動著手腕，嘴角揚起一抹戰意：「明白了。今天，我們儘量讓他連舒服接球的機會，都少給一點。」
花形透站到籃下，輕輕彈跳兩下，感受腿部殘存的酸脹：「內線，我會連續發起對抗。」
柴行歌站在場中，活動著肩膀，感受肌肉深處隱隱傳來的酸痛。昨夜充足的睡眠，修復了大部分體能，可昨日煉獄般的記憶清清楚楚刻在腦子裡。
彩子把筆記本翻開嶄新的一頁，鋼筆懸在紙面之上。
「開始吧。」
哨聲吹響，第二日的鏖戰，正式開啟。
皮球撞擊地板的嘭嘭聲響，再度填滿整座球館。
這一天，柴行歌要面對的，是更加頻繁的無球騷擾。
還沒有拿到球，仙道就已經貼身跟上來。不斷用身體干擾跑位，封堵接球路線，迫使他要耗費大量體力，不停擺脫、折返，才能拿到一次接球機會。往往球還沒有到手，體能就已經被耗掉一截。
好不容易接到傳球，藤真的協防包夾轉瞬即至。
往往才運一兩下，兩道身影就已經合圍過來，封堵所有出路。
上半場打到第十三分鐘，柴行歌已經被連續逼出三次失誤。渾身開始發熱，呼吸急促，舊的乳酸還沒代謝乾淨，新的疲憊又一層層堆上來。
一次擺脫接球之後，又是雙人包夾撲面而來。空間被壓縮得乾乾淨淨。
他強壓下心裡那股想要倉促出球的衝動，腳下艱難地轉動，不斷尋找縫隙。身體已經開始發沉，視野也微微發飄，可腦子裡依舊死死記住昨夜反覆打磨出來的教訓。
他沒有硬沖，也沒有胡亂傳球。靠著連續的腳步晃動，硬生生耗掉兩秒，抓住藤真輪轉一瞬間的空隙，一記側傳把球給到模擬出來的弱側空位。
球穩穩送到位。
場邊的彩子筆尖快速落下，在本子上畫下一道標記。
「很好。」藤真跑回防守位置，看向柴行歌，低聲說了一句。
只是這樣的回合，並不多。
更多的時候，依舊是碰壁。
下半場，花形透開始高頻發起內線衝擊。
一次次擋拆之後順下，一次次低位背打。柴行歌被迫不停在內線和外線之間來回狂奔補位。雙腿殘存的酸痛被徹底引爆，每一次蹬地，都帶著鈍鈍的痛感。
有一回花形借著擋拆，直接順下沖向籃筐。柴行歌拼命橫移補防，腿上力量跟不上，腳步慢了半步，被對方直接擠開，完成上籃得分。
落地之後，柴行歌喘著粗氣，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發抖的膝蓋。
「腳步又偷懶了。」他低聲對自己說道。
「不是你不知道該怎麼站。」花形退回到後場，聲音傳過來，「是腿累了，你的身體本能想要省力氣。大賽的下半場，所有人都會這樣。你要做的，就是對抗這種本能。」
整整二十分鐘下半場，就在這樣反覆的犯錯、糾正、再犯錯之中熬完。
第二天結束的時候，所有人走出球館，夜色已經籠罩城市。晚風一吹，渾身被汗水浸透的衣服貼在身上，泛起一陣涼意。
柴行歌走在路燈底下，兩條腿每走一步都酸脹難忍。
兩天。
還有整整兩天。
往後的第三日，對抗再度升級。
藤真開始大量模擬多套不同強隊的防守輪轉，時而快速緊逼，時而收縮蹲坑，打法不停切換，刻意打亂柴行歌已經漸漸適應的節奏。仙道不再拘泥單一的防守方式，時而貼身死纏，時而放一步誘敵，用各式各樣的防守套路不斷試探他的破綻。花形透則開始連續不斷的籃板纏鬥，每一次爭搶籃板，都要有實打實的身體碰撞，逼著柴行歌在渾身疲憊之下，依舊死死守住卡位的細節。
這一晚，柴行歌出現過好幾次心態瀕臨急躁的時刻。連續數個回合被限制死，球拿得無比彆扭，好幾次險些就衝動強行出手。每到這種關頭，他都硬生生把那股衝動壓下去，強迫自己重新閱讀場上局勢。
依舊會大量失誤，依舊會打鐵，依舊會在體能見底之後腳步變形。
可同樣的錯誤，重複的次數，在一點點變少。
很多動作，不再需要腦子裡拼命提醒自己，身體在疲憊的煎熬之中，慢慢生出條件反射一般的克制。
到第四日。
這是約定好煉獄特訓的最後一晚。
四天下來，幾個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帶著肌肉勞損帶來的隱痛。仙道肩膀發酸，藤真的小腿有些緊繃，花形透的膝蓋每一次起跳都帶著隱隱的不適。而柴行歌，渾身大小肌群幾乎沒有一處是舒服的。
連續三個通宵的高強度鏖戰，身體早就被反覆壓榨到極限又一次次扛回來。
球館的燈光一如既往明亮。
藤真站在戰術板前面，粉筆在木板上劃出重重的線條。
「今晚，我們把所有手段全部用上。」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完整復刻一套山王的防守輪轉。上半場，不斷用無球消耗；下半場，持續高頻包夾，無限放大體能劣勢。」
仙道活動著發酸的肩膀，笑了笑：「今天晚上，我們不會給你任何喘息的機會。能扛過去，這四天的苦，才算真正落到實處。扛不住，那前面很多東西，就只是一場空。」
花形透沉聲道：「內線，我會全程持續施壓。」
四天，無數個回合，無數次失誤崩盤，無數次咬牙重來。那些難熬的、渾身酸痛、想要鬆懈的時刻，在腦海里一一閃過。
哨聲響起。
第四天的對抗，正式開打。
無球端的騷擾從第一秒就如影隨形。仙道如附骨之疽，不停糾纏跑動路線。柴行歌不停折返，拼命擺脫，僅僅半節過去，呼吸就已經粗重起來。
拿到球之後，包夾接踵而至。
傳球路線被封死，突破道路被堵死。他只能靠著反覆的腳步晃動，一點點尋找機會。很多次，雙腿已經酸得快要抬不起來，大腦都已經泛起疲憊的昏沉，可他依舊強迫自己穩住重心，冷靜閱讀場上局勢。
上半場二十分鐘，磕磕絆絆打完。失誤依舊存在，但已經極少出現那種心態崩盤式的倉促處理。
短暫幾十秒喝水休整。
「還撐得住？」仙道擰開瓶蓋，看向滿頭大汗的柴行歌。
柴行歌點了點頭，說不出多餘的話，只是大口吞咽礦泉水。
下半場，真正的考驗到來。
藤真徹底把山王那一套壓迫防守鋪開。包夾來得又快又狠，輪轉無縫銜接。花形不斷高位擋拆，把防守陣型扯得七零八落，逼迫柴行歌不停來回補位。
汗水模糊視線，肌肉酸痛到發麻，每一次起跳、每一次變向，都在消耗殘存的體力。
有回合被包夾逼得險些丟球，他強穩住重心，一個背轉身，把球從狹小縫隙之中分出去，助攻隊友完成進攻。
有回合內線被花形強打，腳步已經發軟，依舊咬著牙沉腰卸力，硬生生干擾對方出手，逼出一記打鐵。
也依舊會犯錯。一次強行變向，腳下力量不足，直接踩出邊線。
可失誤之後，他不再有半分情緒上的波動，只是轉身立刻回防。
不去懊惱剛才那一球，只專注眼前接下來的回合。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下半場臨近尾聲。
球館之內，只剩下皮球撞擊地板的聲響，還有幾個人粗重的呼吸。
最後幾十秒。
比分咬得很緊。
柴行歌接球，仙道第一時間貼上來，藤真同步快速協防合圍。兩大高手同時壓到身前，幾乎鎖死所有出路。花形也從籃下提上來，隨時準備參與夾擊。
全場所有人都已經累到極致。
柴行歌胸膛劇烈起伏，視線都帶著一絲疲憊帶來的恍惚。渾身肌肉都在叫囂著想要停下。
他沒有硬沖，也沒有胡亂扔球。
腳下連續的虛晃，腳步雖然已經不再輕快漂亮，節奏卻沒有亂掉。抓住仙道與藤真輪轉交接那轉瞬即逝的半個空隙，側身一步，擠過防守，抬手起跳。
身體姿態算不上瀟灑，甚至帶著幾分透支之後的僵硬。
籃球離開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唰——」
空心入網。
終場哨聲，緊隨其後響起。
球館猛地安靜下來。
四天四夜的煉獄特訓，到此，全部結束。
柴行歌渾身力氣仿佛一瞬間被抽空，直直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順著臉頰不斷往下淌。
仙道停下跑動，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那副漫不經心的神色徹底褪去，看向柴行歌的眼神里，是實打實的認可。
「四天，夜夜都是這樣的硬仗。」他緩緩開口，「換做絕大多數同年紀的球員，早就扛不住垮掉了。」
藤真把手裡的粉筆放下，走到場中，看著滿身汗水的少年。
「你依舊會失誤，依舊會在極度疲勞下動作變形。沒有人可以做到完美。」他語氣平靜，卻分量十足，「但這四天最大的改變，是就算身體累到瀕臨垮掉，你的心態不會跟著一起崩。就算不斷碰壁受挫，你依舊會冷靜處理每一個回合。」
「這就是全國大賽下半場最需要的東西。技術可以被消耗，體能可以被耗盡，只要心態不碎，就還有機會。」
花形透走到近前，高大的身影微微低頭，目光落在柴行歌身上。
「內線的卡位、補防，在疲憊狀態下的穩定性，相比四天之前，已經天差地別。很多動作，已經刻進你的身體記憶里。」
彩子合上厚厚的筆記本，整本本子寫得滿滿當當，密密麻麻全是四天以來每一個回合的記錄。
「所有該暴露的短板，全部都在這四天裡被逼出來，一遍一遍打磨過。」她看著場內三人，「仙道，藤真，花形，辛苦你們這幾晚徹夜過來陪練。」
仙道擺了擺手，臉上重新浮起淡淡的笑意：「談不上辛苦，跟這樣的對手打對抗，對我們自己，也是一種難得的歷練。」
藤真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特訓到此告一段落。接下來，就看全國大賽真正的賽場，能不能對得起這四天流的每一滴汗。」
柴行歌站在原地，感受著渾身每一寸肌肉傳來的酸脹疲憊。
四天。
無數個二十分鐘的半場，無數次被圍剿，無數次失誤，無數次咬牙硬扛。
沒有什麼頓悟，沒有什麼神奇的蛻變。只是把一件事重複千遍萬遍：在渾身酸痛、身心俱疲的時候，強迫自己冷靜，強迫自己把該做的動作做到位。
把絕境之中的堅持，硬生生熬成了本能。
晚風從球館的窗戶吹進來，吹散室內悶熱的熱氣。
屬於湘北的備戰，又翻過沉重的一頁。真正的強敵，還在遠方的全國賽場靜靜等候。而熬過這四日煉獄的柴行歌，已經做好迎接一切風雨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