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殘燈逆勢壓強寇，兩分懸命鎖半場
橘色籃球穿透籃網的那一瞬間，細碎清脆的翻網聲響，像是一柄驟然劈開死寂的利刃，狠狠扎進藤町體育中心嘈雜又緊繃的空氣里。
唰——！
乾淨利落，空心入網。
底角的潮崎哲士手臂還維持著出手之後的跟隨動作，手腕微微翹起，整個人渾身的肌肉還繃在投籃發力的狀態。汗水順著額角、下頜源源不斷往下淌，大顆大顆砸在打磨光亮的楓木地板之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他雙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顫，方才那記三分幾乎抽乾了他身體裡面殘存的全部力氣。整場上半場，他都被陵南的防守死死黏住，不停折返跑，不停補位，不停被對抗消耗，好幾次腳步虛浮，幾乎要直接栽倒在場地上。所有人都清楚，場上這套湘北替補五人組，早就已經油盡燈枯。
看台瞬間炸開。
前排一大片湘北的應援學生猛地從座椅上彈起來，拳頭高高舉過頭頂，尖利的吶喊混著拍擊座椅欄杆的巨響轟然爆發。
「進了！潮崎！！」
「三分！湘北反超了！」
「柴行歌那記傳球！我的天！」
聲浪一層疊著一層往上卷，直衝體育館高高的穹頂。不少女孩子攥著毛巾，激動得身體都在發抖，扯著嗓子嘶吼，臉頰漲得通紅。有幾個湘北的死忠，甚至已經準備起身歡呼慶祝半場的勝利，全然忘了去看技術台上面的計時器。他們沉浸在這絕境翻盤的衝擊之中，主觀以為這就是這一節最後的絕殺一擊。
可場內的裁判沒有吹響半場結束那一聲長長的哨音。
技術台兩台計時器冷白色的燈光，在喧囂人潮里格外清醒刺眼。
剛剛耗盡歸零的僅僅是湘北這一輪進攻回合的二十四秒進攻時限，代表上半場進程的主時鐘，數字穩穩定格。
上半場剩餘2分17秒。湘北29‑27陵南。
兩分的領先優勢，薄薄一層，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滅。
進球確認有效，裁判手臂平伸，指向陵南進攻半場，球權完成轉換，二十四秒計時器叮的一聲輕響，直接跳回滿格的二十四秒。
這一聲金屬提示音不算響亮，卻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狂熱的歡呼浪潮之上。
看台里有不少看得明白比賽的觀眾，瞬間反應過來，幾道洪亮的喊聲穿透層層疊疊的喧鬧，四下傳開。
「還沒完啊！還有兩分多鐘！」
「別著急慶祝！陵南還有時間！」
一部分剛剛瘋狂吶喊的湘北支持者愣了愣，喧鬧的聲浪稍稍回落，不少人慌忙轉頭，目光齊刷刷投向技術台的兩塊計時牌。狂喜的情緒裡面，硬生生揉進去一層沉甸甸的緊張。
潮崎哲士這才緩緩收回投籃的手臂，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空氣。他側過頭，低頭望著自己不停抖動的雙手，指尖仿佛依舊殘留著籃球皮革粗糙的觸感。直到此刻，他依舊有種不真實的恍惚感。剛才那個瞬間，柴行歌被仙道、魚住、福田三個人死死鎖在弧頂，四秒不到的進攻時間，所有人都篤定他會直接衝破包圍圈沖向籃筐，自己完成終結。誰都沒有料到，他會放棄近在咫尺的上籃機會，隔著大半個球場，把球精準甩到自己這個奄奄一息的底角空位。
那是一份賭上回合成敗的信任。
木暮公延踉蹌幾步衝到潮崎身邊，滿身大汗的手掌重重拍在潮崎的後背。木暮的體能同樣早已透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粗重的喘音，上半場那一次接球脫手的失誤還沉甸甸壓在他心底，那一份自責到現在都沒有完全消散。
「幹得漂亮，潮崎。」木暮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息不穩，眼神卻亮得嚇人，「這一球，把我們剛才丟的那口氣找回來了。」
潮崎扯動嘴角，露出一個疲憊到極點的笑容，喉嚨幹得發疼，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重重地點了兩下腦袋。
安田靖春、角田悟也快步聚攏過來。角田悟身材高大，喘得最厲害，胸膛大幅度起伏，抬起拳頭，輕輕撞了撞潮崎的胳膊。
「好樣的，但千萬別飄。」安田靖春眼神銳利，飛快掃過對面陵南五個人，壓低聲音提醒同伴，「才反超兩分，兩分多鐘，足夠陵南打完整的好幾波進攻，我們但凡鬆一口氣，優勢瞬間就沒了。」
罰球線附近，柴行歌靜靜站在原地，77號紅色球衣大半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脊背。剛剛突圍包夾、送出那記跨越半場長傳，連續高強度的對抗，也在他身上刻下了痕跡，鬢角的汗水順著脖頸一路往下淌。他沒有嘶吼，沒有揮舞拳頭慶祝，只是目光越過場地，望向底角的幾名替補隊友，微微抬了抬下巴。沒有誇張的肢體動作，就那麼一道沉靜的眼神，認可、寬慰全部蘊含其中。
這一整場，他一個人扛住陵南全套戰術的轟擊，扛下三防一的合圍絞殺，扛住九分的分差絕境，身旁四個隊友體能不斷滑坡，接應頻頻斷電，所有的壓力全部堆在他的肩膀上。可當逆轉真的到來，他依舊保持著那份克制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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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邊的觀戰席，外校趕來觀賽的各路高手，此刻也炸開了細碎的議論聲。
海南大附屬的看台一角，牧紳一抱臂而立，古銅色的面孔上神情凝重，目光死死釘在場內的柴行歌，低聲跟身側的神宗一郎開口。
「很多球員陷入三人包夾，腦子裡就只剩下一件事，怎麼把球打進。」牧紳一的嗓音渾厚，蓋過周遭一部分嘈雜，「明明眼前就是上籃得分的機會，他卻能看見大半個球場之外底角那轉瞬即逝的空位。這種賽場閱讀，已經超出普通高中生的層次。」
神宗一郎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溫潤的眉眼間滿是感慨：「潮崎已經累到幾乎站不穩，換做絕大多數王牌，根本不會把絕殺回合交到這種狀態的隊友手上。賭輸了，就要背負回合失敗的全部罵名，這份胸襟，太難得了。」
旁邊的清田信長瞪圓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滿臉難以置信：「不是吧老大！那種局面下居然選擇傳球？換我我直接沖籃下扣了啊！」
牧紳一沒有轉頭，視線依舊鎖在球場，淡淡出聲：「這就是你和他之間的差距。」
翔陽的區域，藤真健司單手托著下巴，眉頭微微蹙起，身旁的花形透、長谷川一眾隊員同樣神色複雜。
「田岡茂一的三防一，戰術設計幾乎挑不出毛病。」藤真低聲復盤，「犧牲進攻，集中全部資源鎖死對方最強點，逼迫對手二十四秒違例。可這套戰術有一個天生的死穴，全員收縮合圍弧頂，邊角一定會露出縫隙。絕大多數對手沒有能力捕捉那一閃而過的縫隙，更沒有能力送出這種級別的長傳。柴行歌直接把這個死穴抓得死死的。」
花形透緩緩點頭：「陵南輸的不是球員的對抗，是對手的眼界。」
場內，陵南的五個人，僵立在原地，空氣之中瀰漫著厚重的挫敗感。
福田吉兆雙拳攥得死緊，指節泛出青白，胸膛劇烈起伏。整整大半個上半場，他捨棄自己最擅長的進攻，全身心投入防守，寸步不離地貼住柴行歌，拼盡全部力量壓縮他的活動空間。他以為自己的糾纏足夠密不透風，以為三防一的鐵桶牢不可破，結果對方僅僅抓住零點幾秒的空檔，就撕裂整套防守。不甘、憋屈、挫敗攪在一起，在胸腔裡面翻湧。他的目光死死落在潮崎哲士身上，眼底翻湧著極強的求勝欲。
魚住純高大魁梧的身軀沉沉站定，粗重的呼吸隔著數米都清晰可聞。他坐鎮內線，封堵突破路線，壓縮弧頂的活動空間，構築起陵南最核心的內線屏障。他擋住了柴行歌數次強攻突破，卻攔不住那一道橫穿整片球場的傳球。粗重的眉毛擰成一團，巨大的手掌攥了又鬆開。
仙道彰站在偏外側，往日那副從容淡然的模樣淡去大半。他見識過無數風格各異的對手，擅長預判對手的每一步選擇，可剛剛那一瞬間，他完全預判錯了。他篤定柴行歌會選擇個人強攻終結，所有的重心、腳步全部朝著阻攔突破的方向傾斜，恰恰就是這一瞬，給了那記長傳誕生的機會。
仙道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漆黑的眼眸緊緊盯住柴行歌，片刻之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身旁情緒躁動的福田吉兆的上臂，力道不重，卻帶著安撫的意味。沒有說多餘的廢話，一個動作，示意隊友把心態穩住，比賽遠未結束。
植草智之與越野宏明兩個人垂著肩膀，神色黯然。整場比賽，他們一刻不敢鬆懈，死死盯防湘北替補，最怕的就是漏出空位。可當全隊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弧頂的纏鬥牢牢吸走，輪轉補位慢了半拍，那個致命的底角空位就這麼出現。不是偷懶，不是態度鬆懈，是對手的球場洞察力，已經凌駕在了他們防守輪轉的速度之上。
陵南替補席邊線外，田岡茂一站得筆直，雙手背在身後，手指死死絞在一起。臉上原本運籌帷幄的自信一掃而空，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雨來臨之前的天空。他算計了體能差距，算計替補陣容的短板，算計包夾輪轉，算計二十四秒逼違例，幾乎算盡所有變量。唯獨沒有算到，絕境之中，這一名王牌會放棄唾手可得的個人得分，選擇相信一名體能瀕臨枯竭的替補。
怒火在胸腔裡面竄動，但是田岡茂一強行把那股火氣按壓下去。怒斥隊員毫無意義，現在還剩下2分17秒，僅僅兩分的分差，一切尚有轉機。
他抬眼，高聲對著場內的五名陵南隊員喊話，聲音穿透看台的喧囂，清清楚楚落進眾人耳中。
「收回情緒！比賽沒有結束！」
陵南的應援方陣，也在此刻爆發出連綿不絕的吶喊聲，和湘北這邊的聲浪互相交織碰撞，此起彼伏，在體育館之內來回震盪。
「陵南！打起精神！」
「追回來！！」
「仙道！！」
兩種截然相反的加油聲來回交錯，一潮起，一潮落，整個場館的緊張氣氛被推到頂峰。
技術台工作人員抬手示意，催促陵南儘快執行後場底線發球。
仙道彰邁步向後場底線走去，走的途中，目光快速掃過湘北場上每一個人的狀態。
木暮公延呼吸粗重，腳步虛浮；潮崎哲士剛剛投完三分，還在努力平復急促的喘息；安田靖春跑動過多，雙腿明顯沉重；角田悟大個子消耗巨大，橫移速度肉眼可見地下降。湘北場上四名替補，體能全部已經來到崩盤的臨界點。
唯獨柴行歌，依舊穩穩站在防守的最前沿，身姿挺拔，眼神沉靜，如同紮根在場地上的磐石。可仙道看得出來，連續一整場的高強度纏鬥，也不可能不在他身上留下消耗，他的呼吸頻率，對比開場的時候，明顯加快不少。
這就是陵南接下來可以抓住的機會。
湘北靠一口氣撐住了這兩分的領先，但是這套殘陣，續航已經見底。
湘北這邊，木暮公延也察覺到隊友們糟糕的身體狀態，趁著死球的間隙，湊到四個人中間，壓低聲音叮囑，額頭上的汗水不停往下淌。
「大家都咬咬牙，再撐一會兒。」木暮喘著粗氣，眼神嚴肅，「我們拼出來的這兩分優勢，絕對不能白白送出去。陵南接下來一定會提速，會抓我們體能不足的弱點，輪轉補位千萬不能慢，不要輕易起跳亂撲，守住位置。」
潮崎哲士大口吸氣，強行壓制渾身肌肉傳來的酸痛，挺直脊背，擺正自己的防守姿態。剛才那記三分帶給了他巨大的信心，可他心裡同樣清楚，自己現在身體已經快要到極限，接下來每一次跑動，都是硬扛。
角田悟揉了揉發酸的大腿肌肉，悶聲開口：「內線交給我，魚住衝進來，我儘量頂住。」
安田靖春不斷小步挪動雙腳，讓自己身體保持激活的狀態，目光死死鎖定準備發球的陵南隊員。
「注意發球的瞬間，仙道大概率會直接無球啟動。」安田提醒眾人。
死球時間結束，裁判吹哨，比賽重新開啟。
越野宏明站在後場底線，雙手捧著橘色的籃球，指尖感受著皮革表面熟悉的紋路。他抬眼快速掃視全場，湘北的防守陣型瞬間鋪開。
仙道彰並沒有站在就近的接球位置，他開始無球橫向移動，利用福田吉兆的身體做掩護，甩開想要貼上來的木暮公延。
柴行歌腳步快速橫移，第一時間想要換防上去，可福田的擋拆卡得非常結實，硬生生把他的行進路線阻斷。
就是這轉瞬即逝的擋拆掩護，仙道瞬間擺脫糾纏，朝著後場方向回撤一步，高高舉起自己的手臂。
越野宏明手腕一抖，籃球貼著地面斜向飛出，越過半場，精準地飛向正在跑動中的仙道彰。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平穩的弧線。
看台的吶喊瞬間拔高。
「來了！！」
仙道迎著來球，腳步沒有絲毫停頓，接球的同時順勢轉身，身體借著跑動的慣性直接向前推進。木暮公延拼盡僅剩的體能全速回追，腳步沉重，已經很難完全貼死仙道的動作。
魚住純快速沿著內線插上，福田吉兆沿著另一側邊線同步衝刺，陵南整支隊伍一瞬間全部鋪開，打一記快速轉換進攻。
2分17秒的計時器數字，一秒一秒向下跳動。
二十四秒進攻計時，同樣開始倒數。
仙道持球推進，目光飛快掃描湘北的防守站位。角田悟撲上來補防內線，安田靖春橫向移動封堵傳球路線。
柴行歌繞開福田的擋拆之後，大步回趕，斜著切向仙道的行進路線。
眼見正面強攻的路線被堵死，仙道手腕輕巧一抖，籃球從自己身側送出，不選擇傳給衝進內線的魚住，反而往側翼四十五度的福田吉兆手上送去。
福田擺脫潮崎哲士的防守，穩穩接住傳球。潮崎哲士體能見底，橫移慢了半拍，已經來不及完全封到福田的出手點。
福田吉兆雙手舉球，膝蓋彎曲，起跳。
看台的吶喊幾乎要炸開。
「福田！投籃！！」
橘色籃球離開福田的指尖，向著籃筐飛射而去。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死死黏住飛行的籃球。
潮崎哲士拼盡餘力飛身撲擾，指尖差一點點就碰到皮球。
籃球撞在籃筐前沿，哐的一聲重重彈起，在籃筐邊緣滾了半圈，旋即彈飛出來。
「哐！」
籃筐震顫，球沒有進。
角田悟立刻卡位，死死抵住魚住純龐大的身軀，不讓對方沖搶進攻籃板。
籃板球高高彈向弧頂位置。
柴行歌腳步猛然蹬地，縱身躍起，長臂舒展，單手穩穩把下落的籃球攬入掌心。
落地的瞬間，沒有絲毫停頓，他手腕一翻，直接發起快攻。
「反擊！」安田靖春高聲大喊。
湘北全場順勢往前沖。
可陵南回防的速度同樣極快，植草智之第一時間退到半場，封堵柴行歌的推進線路。仙道彰落地之後，迅速回身回防，迅速落位。短短兩三秒，陵南全員回防到位，快攻的通道直接被封死。
柴行歌沒有強行硬沖，猛地收住向前的步伐，急停在三分線外。
身後木暮、安田一眾隊友陸續趕到，重新落好陣地進攻的陣型。
看台上的情緒大起大落，嘆息聲和喘息聲混雜在一起。
「差一點就進了！」
「還好籃板被湘北拿到！」
海南觀戰席，清田信長攥緊拳頭，大呼一口氣：「福田那球要是進了，直接就扳平了！」
牧紳一眉頭緊鎖：「陵南的戰術思路很清晰，抓湘北替補體能下滑，打快速轉換，儘量壓縮每一回合的時間。剩下的兩分多鐘，會是不停的來回對攻。」
場上，陣地戰重新拉開。
柴行歌持球站在弧頂，植草智之貼身盯防，仙道彰從側面協防隨時準備過來夾擊。吃過上一個回合的虧，陵南不再貿然開啟三人合圍，改為雙人隨時協防，其餘人死死看住湘北其餘四名替補，絕不輕易再放邊角空位。
木暮想要跑位擺脫，可越野宏明黏得很緊，根本得不到舒服的接球機會。潮崎哲士體能透支，跑動擺脫的速度大打折扣。角田悟站在低位，想要卡位要球，魚住純死死把他壓在外面。安田在外圍來回拉扯，也找不到合適的出手窗口。
隊友全部被死死限制，所有的進攻壓力，再度堆回到柴行歌身上。
計時器一秒一秒往下跳。
二十四秒的進攻時限不斷縮減。
柴行歌不斷運球，目光掃遍全場，尋找突破口。植草的貼防密不透風，仙道的協防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刃，只要他稍有動作，夾擊立刻就會到來。
他猛地一個胯下變向，身體驟然向右側啟動，植草立刻橫移封堵。就在這一瞬間，柴行歌腳步驟然一收，身體反向急停，手腕一抖，把球斜向分給繞到左側45度的木暮公延。
木暮接到球，身體微微一沉。
越野宏明撲上來封蓋。
木暮沒有選擇強行投籃，他看得很清楚，自己出手的角度已經被干擾，強行出手命中率極低。他雙手抱球，立刻再做傳導，把球回傳給內切進來的安田靖春。
安田接球，立刻衝擊籃下。
魚住純迅速放棄角田，大步撲過來補防。龐大的身軀籠罩下來，巨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安田沒有硬上，空中把球橫向分球。
角田悟低位接到傳球，背身扛住魚住，轉身強行出手。
哐！
籃球重重砸在籃筐側邊，彈向高空。
又一次不中。
魚住純牢牢卡住位置，龐大的身軀把角田悟擋在身後，縱身跳起，雙手穩穩摘下防守籃板。
拿到籃板，魚住沒有拖沓，拿到球的瞬間，直接單手把球甩向前場。
又是陵南的轉換進攻。
「小心快攻！」木暮嘶啞地高聲呼喊。
仙道彰早已啟動，沿著左路全速衝刺，甩開木暮的追趕。魚住的長傳跨越半場，精準飛向衝刺中的仙道。
看台再度沸騰。
「仙道！！」
仙道騰空接球，人在空中，身體微微扭轉，避開撲上來的柴行歌，落地之後一步跨入禁區。
面對衝過來補防的角田悟，仙道身體向側面一晃，做了一個上籃的假動作。角田悟被騙得起跳封蓋。
下一秒，仙道手腕輕挑，籃球輕巧地從腋下遞出，給到跟進衝進禁區的福田吉兆。
福田面前已經空無一人。
起跳，雙手輕鬆把球砸進籃筐。
哐當！
兩分有效。
上半場剩餘1分29秒，湘北29‑29陵南，比分扳平。
陵南的應援方陣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好球！！」
「福田！！」
田岡茂一身子微微前傾，緊繃的面部線條終於稍稍鬆弛。賭對了，不斷打轉換進攻，持續消耗湘北這群已經油盡燈枯的替補，效果正在顯現。
湘北這邊，幾名替補大口喘著粗氣，臉上蒙上一層陰霾。拼盡全力守住的兩分優勢，短短几十秒，就被對手抹平。
潮崎哲士扶著膝蓋，劇烈地喘息，肌肉的酸痛一陣陣往骨頭縫裡面鑽。剛才那記三分帶來的喜悅，被這一球衝散大半。
木暮公延胸口起伏，咬著牙高聲喊話，穩住隊友的心態：「別泄氣！才扳平而已，時間還沒走完！」
柴行歌撿起滾落到底線的籃球，遞給底線裁判，目光沉沉望向對面的陵南眾人。
來回高速的攻防轉換，對所有人都是折磨。湘北替補的體能缺口，正在被無限放大。
場外各路觀戰的人議論聲此起彼伏。
「果然，湘北替補的體力撐不住連續來回跑。」
「就算有柴行歌，四個人都跑不動，也很難守住。」
「接下來每一個回合，都要命。」
技術台計時器繼續跳動，1分29秒，上半場的廝殺依舊沒有半分停歇。
底線發球，湘北進攻。
安田靖春持球推進過半場，陵南的防守壓迫再度壓上來。仙道、植草兩個人上前，不斷對持球人施加壓力，逼迫安田倉促處理球。
安田不敢久持球，快速把球交到弧頂的柴行歌手中。
陵南立刻啟動協防，仙道和植草兩個人直接合圍上來。雙人包夾瞬間成型。
柴行歌被兩個人死死限制，運球空間被擠壓得極小。他沒有硬闖，雙腳快速挪動，尋找縫隙。
潮崎哲士拼命跑動，想要跑出空位，可越野宏明如影隨形，死死貼住。木暮同樣被盯死，角田在內線被魚住牢牢壓制。
二十四秒進攻時間飛速流逝。
二十、十九、十八……
看台的吶喊聲此起彼伏，兩種聲浪來回衝撞，所有人的心全部懸在半空。
柴行歌肩膀一晃，佯作向右側突圍，吸引住兩名防守人的重心，緊接著手腕飛快一抖，一記擊地傳球，穿透雙人包夾的縫隙，把球塞給往籃下空切的木暮公延。
木暮抓住轉瞬即逝的機會，接球，跨步上籃。
魚住純不顧一切撲過來補防，巨大的手掌迎面蓋向籃球。
木暮在空中強行調整出手角度。
籃球擦著魚住的指尖飛過，擦板，砸向籃筐。
唰！
擦板兩分打進。
上半場剩餘1分02秒，湘北31‑29陵南，再度反超。
湘北看台瞬間掀起新一輪的歡呼浪潮。
「木暮！！好球！！」
木暮落地之後，踉蹌著後退兩步，幾乎脫力，安田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可喜悅僅僅持續數秒。
陵南迅速底線發球，絲毫沒有浪費時間。
依舊是熟悉的節奏，快速出球，長傳找已經啟動的仙道。
仙道沿右路高速突進，柴行歌全速回追，死死咬在身後。仙道沖入禁區，面對柴行歌的防守，空中拉杆，身體完全舒展。
籃球擦板飛出。
哐！彈筐而出。
籃板球爭搶亂作一團。
魚住、福田、角田、柴行歌，四個人同時高高躍起。
混亂之中，福田吉兆搶下進攻籃板，落地立刻二次起跳，近距離補籃。
哐當！
兩分命中。
上半場剩餘44秒，31‑31，再度打平。
「我的天！來回交替得分！」看台上有人失聲大喊。
兩股加油的聲浪一波接著一波，幾乎不曾間斷。
場上每一個人的球衣全部被汗水浸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湘北四名替補，腳步已經明顯發飄，每一次起跳、每一次衝刺，都在透支身體裡面最後殘存的能量。陵南同樣不好受，連續高速轉換，也在消耗他們的儲備，只是對比湘北的殘陣，他們的狀態依舊占優。
牧紳一盯著場內，低聲感慨：「來回交替拿分，沒有一方能夠把分差拉開。剩下四十多秒，上半場的結局，就在這幾回合裡面定下來。」
藤真健司神色凝重：「湘北替補已經是強弩之末，全靠一股意志硬撐。只要再扛過這幾十秒，撐到中場休息，他們才有機會喘息。一旦這幾十秒被拉開分差，半場就會陷入徹底被動。」
場上，比賽繼續。
湘北進攻，44秒。
柴行歌持球過半場，陵南的防守布置更加謹慎，雙人協防隨時就位，其餘四人死死鎖死所有的湘北替補，不給輕易的接球空位。
潮崎、木暮、安田、角田拼盡所有餘力來回跑位，一次次被擋拆糾纏，一次次被貼身跟防，很難拿到舒服的出手機會。
時間一點點往下掉。
28秒。
柴行歌連續運球晃動，仙道與植草的包夾再次壓上來。這一次，他沒有再強行尋找隊友的傳球路線，身體猛地爆發，從兩個人縫隙之中強行擠過，直衝禁區。
魚住純從內線撲出，龐大的身軀堵在籃下。
柴行歌騰空而起，在空中對抗魚住的身體壓迫，身體扭曲，單手把球向籃筐挑出。
哐！
籃球打在籃筐後沿彈開。
籃板爭奪再度爆發。
角田悟拼盡全力卡位，柴行歌在空中二次起跳，隔著魚住，把進攻籃板搶到手。
落地瞬間，再度起跳出手。
魚住的封蓋接踵而至，巨大的手掌狠狠拍在籃球之上。
「啪！」
乾淨利落的蓋帽！
籃球狠狠飛出禁區，直接落到仙道彰的手中。
陵南拿到球權！
全場瞬間沸騰。
「蓋帽！魚住！！」
仙道拿到球，幾乎沒有停頓，抬腳就向前場狂奔。
此時上半場剩餘時間僅僅剩下17秒。
湘北所有人拼命回防，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木暮踉蹌著往前奔跑，潮崎哲士跑的時候腳步都在打晃。
柴行歌拋下籃板爭搶，全力回追，死死咬住仙道。
仙道持球推進，目光掃過計時器，12秒，11秒，10秒。
他沒有急於出手，壓著時間，要打完這一攻，爭取在上半場結束之前，完成反超。
福田、魚住同步跟進，全部衝到湘北半場。
仙道弧頂停下，面對柴行歌的防守，不斷胯下運球，尋找突破的契機。
8秒、7秒、6秒。
看台所有的吶喊聲，都在此刻壓低，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釘在場上。
湘北替補席，赤木、三井、宮城全部站起，身體前傾，拳頭緊緊攥起。
田岡茂一也站在邊線，身體微微前傾，一言不發。
5秒。
仙道身體驟然啟動，向左側突破，柴行歌橫移封堵。仙道猛地變向，折返向右側，身體晃開半個身位，立刻起跳。
三分線外，仙道彰騰空出手。
橘色籃球旋轉著飛離指尖，向著籃筐高高飛去。
時間，3秒。
全場萬籟俱寂，只剩下籃球在空中飛行的風聲。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高弧線，朝著籃筐墜落。
唰——！
乾淨利落，空心入網。
底角的潮崎哲士手臂還維持著出手之後的跟隨動作，手腕微微翹起，整個人渾身的肌肉還繃在投籃發力的狀態。汗水順著額角、下頜源源不斷往下淌，大顆大顆砸在打磨光亮的楓木地板之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他雙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顫，方才那記三分幾乎抽乾了他身體裡面殘存的全部力氣。整場上半場，他都被陵南的防守死死黏住，不停折返跑，不停補位，不停被對抗消耗，好幾次腳步虛浮，幾乎要直接栽倒在場地上。所有人都清楚，場上這套湘北替補五人組，早就已經油盡燈枯。
看台瞬間炸開。
前排一大片湘北的應援學生猛地從座椅上彈起來，拳頭高高舉過頭頂，尖利的吶喊混著拍擊座椅欄杆的巨響轟然爆發。
「進了！潮崎！！」
「三分！湘北反超了！」
「柴行歌那記傳球！我的天！」
聲浪一層疊著一層往上卷，直衝體育館高高的穹頂。不少女孩子攥著毛巾，激動得身體都在發抖，扯著嗓子嘶吼，臉頰漲得通紅。有幾個湘北的死忠，甚至已經準備起身歡呼慶祝半場的勝利，全然忘了去看技術台上面的計時器。他們沉浸在這絕境翻盤的衝擊之中，主觀以為這就是這一節最後的絕殺一擊。
可場內的裁判沒有吹響半場結束那一聲長長的哨音。
技術台兩台計時器冷白色的燈光，在喧囂人潮里格外清醒刺眼。
剛剛耗盡歸零的僅僅是湘北這一輪進攻回合的二十四秒進攻時限，代表上半場進程的主時鐘，數字穩穩定格。
上半場剩餘2分17秒。湘北29‑27陵南。
兩分的領先優勢，薄薄一層，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滅。
進球確認有效，裁判手臂平伸，指向陵南進攻半場，球權完成轉換，二十四秒計時器叮的一聲輕響，直接跳回滿格的二十四秒。
這一聲金屬提示音不算響亮，卻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狂熱的歡呼浪潮之上。
看台里有不少看得明白比賽的觀眾，瞬間反應過來，幾道洪亮的喊聲穿透層層疊疊的喧鬧，四下傳開。
「還沒完啊！還有兩分多鐘！」
「別著急慶祝！陵南還有時間！」
一部分剛剛瘋狂吶喊的湘北支持者愣了愣，喧鬧的聲浪稍稍回落，不少人慌忙轉頭，目光齊刷刷投向技術台的兩塊計時牌。狂喜的情緒裡面，硬生生揉進去一層沉甸甸的緊張。
潮崎哲士這才緩緩收回投籃的手臂，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空氣。他側過頭，低頭望著自己不停抖動的雙手，指尖仿佛依舊殘留著籃球皮革粗糙的觸感。直到此刻，他依舊有種不真實的恍惚感。剛才那個瞬間，柴行歌被仙道、魚住、福田三個人死死鎖在弧頂，四秒不到的進攻時間，所有人都篤定他會直接衝破包圍圈沖向籃筐，自己完成終結。誰都沒有料到，他會放棄近在咫尺的上籃機會，隔著大半個球場，把球精準甩到自己這個奄奄一息的底角空位。
那是一份賭上回合成敗的信任。
木暮公延踉蹌幾步衝到潮崎身邊，滿身大汗的手掌重重拍在潮崎的後背。木暮的體能同樣早已透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粗重的喘音，上半場那一次接球脫手的失誤還沉甸甸壓在他心底，那一份自責到現在都沒有完全消散。
「幹得漂亮，潮崎。」木暮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息不穩，眼神卻亮得嚇人，「這一球，把我們剛才丟的那口氣找回來了。」
潮崎扯動嘴角，露出一個疲憊到極點的笑容，喉嚨幹得發疼，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重重地點了兩下腦袋。
安田靖春、角田悟也快步聚攏過來。角田悟身材高大，喘得最厲害，胸膛大幅度起伏，抬起拳頭，輕輕撞了撞潮崎的胳膊。
「好樣的，但千萬別飄。」安田靖春眼神銳利，飛快掃過對面陵南五個人，壓低聲音提醒同伴，「才反超兩分，兩分多鐘，足夠陵南打完整的好幾波進攻，我們但凡鬆一口氣，優勢瞬間就沒了。」
罰球線附近，柴行歌靜靜站在原地，77號紅色球衣大半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脊背。剛剛突圍包夾、送出那記跨越半場長傳，連續高強度的對抗，也在他身上刻下了痕跡，鬢角的汗水順著脖頸一路往下淌。他沒有嘶吼，沒有揮舞拳頭慶祝，只是目光越過場地，望向底角的幾名替補隊友，微微抬了抬下巴。沒有誇張的肢體動作，就那麼一道沉靜的眼神，認可、寬慰全部蘊含其中。
這一整場，他一個人扛住陵南全套戰術的轟擊，扛下三防一的合圍絞殺，扛住九分的分差絕境，身旁四個隊友體能不斷滑坡，接應頻頻斷電，所有的壓力全部堆在他的肩膀上。可當逆轉真的到來，他依舊保持著那份克制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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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邊的觀戰席，外校趕來觀賽的各路高手，此刻也炸開了細碎的議論聲。
海南大附屬的看台一角，牧紳一抱臂而立，古銅色的面孔上神情凝重，目光死死釘在場內的柴行歌，低聲跟身側的神宗一郎開口。
「很多球員陷入三人包夾，腦子裡就只剩下一件事，怎麼把球打進。」牧紳一的嗓音渾厚，蓋過周遭一部分嘈雜，「明明眼前就是上籃得分的機會，他卻能看見大半個球場之外底角那轉瞬即逝的空位。這種賽場閱讀，已經超出普通高中生的層次。」
神宗一郎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溫潤的眉眼間滿是感慨：「潮崎已經累到幾乎站不穩，換做絕大多數王牌，根本不會把絕殺回合交到這種狀態的隊友手上。賭輸了，就要背負回合失敗的全部罵名，這份胸襟，太難得了。」
旁邊的清田信長瞪圓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滿臉難以置信：「不是吧老大！那種局面下居然選擇傳球？換我我直接沖籃下扣了啊！」
牧紳一沒有轉頭，視線依舊鎖在球場，淡淡出聲：「這就是你和他之間的差距。」
翔陽的區域，藤真健司單手托著下巴，眉頭微微蹙起，身旁的花形透、長谷川一眾隊員同樣神色複雜。
「田岡茂一的三防一，戰術設計幾乎挑不出毛病。」藤真低聲復盤，「犧牲進攻，集中全部資源鎖死對方最強點，逼迫對手二十四秒違例。可這套戰術有一個天生的死穴，全員收縮合圍弧頂，邊角一定會露出縫隙。絕大多數對手沒有能力捕捉那一閃而過的縫隙，更沒有能力送出這種級別的長傳。柴行歌直接把這個死穴抓得死死的。」
花形透緩緩點頭：「陵南輸的不是球員的對抗，是對手的眼界。」
場內，陵南的五個人，僵立在原地，空氣之中瀰漫著厚重的挫敗感。
福田吉兆雙拳攥得死緊，指節泛出青白，胸膛劇烈起伏。整整大半個上半場，他捨棄自己最擅長的進攻，全身心投入防守，寸步不離地貼住柴行歌，拼盡全部力量壓縮他的活動空間。他以為自己的糾纏足夠密不透風，以為三防一的鐵桶牢不可破，結果對方僅僅抓住零點幾秒的空檔，就撕裂整套防守。不甘、憋屈、挫敗攪在一起，在胸腔裡面翻湧。他的目光死死落在潮崎哲士身上，眼底翻湧著極強的求勝欲。
魚住純高大魁梧的身軀沉沉站定，粗重的呼吸隔著數米都清晰可聞。他坐鎮內線，封堵突破路線，壓縮弧頂的活動空間，構築起陵南最核心的內線屏障。他擋住了柴行歌數次強攻突破，卻攔不住那一道橫穿整片球場的傳球。粗重的眉毛擰成一團，巨大的手掌攥了又鬆開。
仙道彰站在偏外側，往日那副從容淡然的模樣淡去大半。他見識過無數風格各異的對手，擅長預判對手的每一步選擇，可剛剛那一瞬間，他完全預判錯了。他篤定柴行歌會選擇個人強攻終結，所有的重心、腳步全部朝著阻攔突破的方向傾斜，恰恰就是這一瞬，給了那記長傳誕生的機會。
仙道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漆黑的眼眸緊緊盯住柴行歌，片刻之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身旁情緒躁動的福田吉兆的上臂，力道不重，卻帶著安撫的意味。沒有說多餘的廢話，一個動作，示意隊友把心態穩住，比賽遠未結束。
植草智之與越野宏明兩個人垂著肩膀，神色黯然。整場比賽，他們一刻不敢鬆懈，死死盯防湘北替補，最怕的就是漏出空位。可當全隊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弧頂的纏鬥牢牢吸走，輪轉補位慢了半拍，那個致命的底角空位就這麼出現。不是偷懶，不是態度鬆懈，是對手的球場洞察力，已經凌駕在了他們防守輪轉的速度之上。
陵南替補席邊線外，田岡茂一站得筆直，雙手背在身後，手指死死絞在一起。臉上原本運籌帷幄的自信一掃而空，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雨來臨之前的天空。他算計了體能差距，算計替補陣容的短板，算計包夾輪轉，算計二十四秒逼違例，幾乎算盡所有變量。唯獨沒有算到，絕境之中，這一名王牌會放棄唾手可得的個人得分，選擇相信一名體能瀕臨枯竭的替補。
怒火在胸腔裡面竄動，但是田岡茂一強行把那股火氣按壓下去。怒斥隊員毫無意義，現在還剩下2分17秒，僅僅兩分的分差，一切尚有轉機。
他抬眼，高聲對著場內的五名陵南隊員喊話，聲音穿透看台的喧囂，清清楚楚落進眾人耳中。
「收回情緒！比賽沒有結束！」
陵南的應援方陣，也在此刻爆發出連綿不絕的吶喊聲，和湘北這邊的聲浪互相交織碰撞，此起彼伏，在體育館之內來回震盪。
「陵南！打起精神！」
「追回來！！」
「仙道！！」
兩種截然相反的加油聲來回交錯，一潮起，一潮落，整個場館的緊張氣氛被推到頂峰。
技術台工作人員抬手示意，催促陵南儘快執行後場底線發球。
仙道彰邁步向後場底線走去，走的途中，目光快速掃過湘北場上每一個人的狀態。
木暮公延呼吸粗重，腳步虛浮；潮崎哲士剛剛投完三分，還在努力平復急促的喘息；安田靖春跑動過多，雙腿明顯沉重；角田悟大個子消耗巨大，橫移速度肉眼可見地下降。湘北場上四名替補，體能全部已經來到崩盤的臨界點。
唯獨柴行歌，依舊穩穩站在防守的最前沿，身姿挺拔，眼神沉靜，如同紮根在場地上的磐石。可仙道看得出來，連續一整場的高強度纏鬥，也不可能不在他身上留下消耗，他的呼吸頻率，對比開場的時候，明顯加快不少。
這就是陵南接下來可以抓住的機會。
湘北靠一口氣撐住了這兩分的領先，但是這套殘陣，續航已經見底。
湘北這邊，木暮公延也察覺到隊友們糟糕的身體狀態，趁著死球的間隙，湊到四個人中間，壓低聲音叮囑，額頭上的汗水不停往下淌。
「大家都咬咬牙，再撐一會兒。」木暮喘著粗氣，眼神嚴肅，「我們拼出來的這兩分優勢，絕對不能白白送出去。陵南接下來一定會提速，會抓我們體能不足的弱點，輪轉補位千萬不能慢，不要輕易起跳亂撲，守住位置。」
潮崎哲士大口吸氣，強行壓制渾身肌肉傳來的酸痛，挺直脊背，擺正自己的防守姿態。剛才那記三分帶給了他巨大的信心，可他心裡同樣清楚，自己現在身體已經快要到極限，接下來每一次跑動，都是硬扛。
角田悟揉了揉發酸的大腿肌肉，悶聲開口：「內線交給我，魚住衝進來，我儘量頂住。」
安田靖春不斷小步挪動雙腳，讓自己身體保持激活的狀態，目光死死鎖定準備發球的陵南隊員。
「注意發球的瞬間，仙道大概率會直接無球啟動。」安田提醒眾人。
死球時間結束，裁判吹哨，比賽重新開啟。
越野宏明站在後場底線，雙手捧著橘色的籃球，指尖感受著皮革表面熟悉的紋路。他抬眼快速掃視全場，湘北的防守陣型瞬間鋪開。
仙道彰並沒有站在就近的接球位置，他開始無球橫向移動，利用福田吉兆的身體做掩護，甩開想要貼上來的木暮公延。
柴行歌腳步快速橫移，第一時間想要換防上去，可福田的擋拆卡得非常結實，硬生生把他的行進路線阻斷。
就是這轉瞬即逝的擋拆掩護，仙道瞬間擺脫糾纏，朝著後場方向回撤一步，高高舉起自己的手臂。
越野宏明手腕一抖，籃球貼著地面斜向飛出，越過半場，精準地飛向正在跑動中的仙道彰。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平穩的弧線。
看台的吶喊瞬間拔高。
「來了！！」
仙道迎著來球，腳步沒有絲毫停頓，接球的同時順勢轉身，身體借著跑動的慣性直接向前推進。木暮公延拼盡僅剩的體能全速回追，腳步沉重，已經很難完全貼死仙道的動作。
魚住純快速沿著內線插上，福田吉兆沿著另一側邊線同步衝刺，陵南整支隊伍一瞬間全部鋪開，打一記快速轉換進攻。
2分17秒的計時器數字，一秒一秒向下跳動。
二十四秒進攻計時，同樣開始倒數。
仙道持球推進，目光飛快掃描湘北的防守站位。角田悟撲上來補防內線，安田靖春橫向移動封堵傳球路線。
柴行歌繞開福田的擋拆之後，大步回趕，斜著切向仙道的行進路線。
眼見正面強攻的路線被堵死，仙道手腕輕巧一抖，籃球從自己身側送出，不選擇傳給衝進內線的魚住，反而往側翼四十五度的福田吉兆手上送去。
福田擺脫潮崎哲士的防守，穩穩接住傳球。潮崎哲士體能見底，橫移慢了半拍，已經來不及完全封到福田的出手點。
福田吉兆雙手舉球，膝蓋彎曲，起跳。
看台的吶喊幾乎要炸開。
「福田！投籃！！」
橘色籃球離開福田的指尖，向著籃筐飛射而去。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死死黏住飛行的籃球。
潮崎哲士拼盡餘力飛身撲擾，指尖差一點點就碰到皮球。
籃球撞在籃筐前沿，哐的一聲重重彈起，在籃筐邊緣滾了半圈，旋即彈飛出來。
「哐！」
籃筐震顫，球沒有進。
角田悟立刻卡位，死死抵住魚住純龐大的身軀，不讓對方沖搶進攻籃板。
籃板球高高彈向弧頂位置。
柴行歌腳步猛然蹬地，縱身躍起，長臂舒展，單手穩穩把下落的籃球攬入掌心。
落地的瞬間，沒有絲毫停頓，他手腕一翻，直接發起快攻。
「反擊！」安田靖春高聲大喊。
湘北全場順勢往前沖。
可陵南回防的速度同樣極快，植草智之第一時間退到半場，封堵柴行歌的推進線路。仙道彰落地之後，迅速回身回防，迅速落位。短短兩三秒，陵南全員回防到位，快攻的通道直接被封死。
柴行歌沒有強行硬沖，猛地收住向前的步伐，急停在三分線外。
身後木暮、安田一眾隊友陸續趕到，重新落好陣地進攻的陣型。
看台上的情緒大起大落，嘆息聲和喘息聲混雜在一起。
「差一點就進了！」
「還好籃板被湘北拿到！」
海南觀戰席，清田信長攥緊拳頭，大呼一口氣：「福田那球要是進了，直接就扳平了！」
牧紳一眉頭緊鎖：「陵南的戰術思路很清晰，抓湘北替補體能下滑，打快速轉換，儘量壓縮每一回合的時間。剩下的兩分多鐘，會是不停的來回對攻。」
場上，陣地戰重新拉開。
柴行歌持球站在弧頂，植草智之貼身盯防，仙道彰從側面協防隨時準備過來夾擊。吃過上一個回合的虧，陵南不再貿然開啟三人合圍，改為雙人隨時協防，其餘人死死看住湘北其餘四名替補，絕不輕易再放邊角空位。
木暮想要跑位擺脫，可越野宏明黏得很緊，根本得不到舒服的接球機會。潮崎哲士體能透支，跑動擺脫的速度大打折扣。角田悟站在低位，想要卡位要球，魚住純死死把他壓在外面。安田在外圍來回拉扯，也找不到合適的出手窗口。
隊友全部被死死限制，所有的進攻壓力，再度堆回到柴行歌身上。
計時器一秒一秒往下跳。
二十四秒的進攻時限不斷縮減。
柴行歌不斷運球，目光掃遍全場，尋找突破口。植草的貼防密不透風，仙道的協防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刃，只要他稍有動作，夾擊立刻就會到來。
他猛地一個胯下變向，身體驟然向右側啟動，植草立刻橫移封堵。就在這一瞬間，柴行歌腳步驟然一收，身體反向急停，手腕一抖，把球斜向分給繞到左側45度的木暮公延。
木暮接到球，身體微微一沉。
越野宏明撲上來封蓋。
木暮沒有選擇強行投籃，他看得很清楚，自己出手的角度已經被干擾，強行出手命中率極低。他雙手抱球，立刻再做傳導，把球回傳給內切進來的安田靖春。
安田接球，立刻衝擊籃下。
魚住純迅速放棄角田，大步撲過來補防。龐大的身軀籠罩下來，巨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安田沒有硬上，空中把球橫向分球。
角田悟低位接到傳球，背身扛住魚住，轉身強行出手。
哐！
籃球重重砸在籃筐側邊，彈向高空。
又一次不中。
魚住純牢牢卡住位置，龐大的身軀把角田悟擋在身後，縱身跳起，雙手穩穩摘下防守籃板。
拿到籃板，魚住沒有拖沓，拿到球的瞬間，直接單手把球甩向前場。
又是陵南的轉換進攻。
「小心快攻！」木暮嘶啞地高聲呼喊。
仙道彰早已啟動，沿著左路全速衝刺，甩開木暮的追趕。魚住的長傳跨越半場，精準飛向衝刺中的仙道。
看台再度沸騰。
「仙道！！」
仙道騰空接球，人在空中，身體微微扭轉，避開撲上來的柴行歌，落地之後一步跨入禁區。
面對衝過來補防的角田悟，仙道身體向側面一晃，做了一個上籃的假動作。角田悟被騙得起跳封蓋。
下一秒，仙道手腕輕挑，籃球輕巧地從腋下遞出，給到跟進衝進禁區的福田吉兆。
福田面前已經空無一人。
起跳，雙手輕鬆把球砸進籃筐。
哐當！
兩分有效。
上半場剩餘1分29秒，湘北29‑29陵南，比分扳平。
陵南的應援方陣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好球！！」
「福田！！」
田岡茂一身子微微前傾，緊繃的面部線條終於稍稍鬆弛。賭對了，不斷打轉換進攻，持續消耗湘北這群已經油盡燈枯的替補，效果正在顯現。
湘北這邊，幾名替補大口喘著粗氣，臉上蒙上一層陰霾。拼盡全力守住的兩分優勢，短短几十秒，就被對手抹平。
潮崎哲士扶著膝蓋，劇烈地喘息，肌肉的酸痛一陣陣往骨頭縫裡面鑽。剛才那記三分帶來的喜悅，被這一球衝散大半。
木暮公延胸口起伏，咬著牙高聲喊話，穩住隊友的心態：「別泄氣！才扳平而已，時間還沒走完！」
柴行歌撿起滾落到底線的籃球，遞給底線裁判，目光沉沉望向對面的陵南眾人。
來回高速的攻防轉換，對所有人都是折磨。湘北替補的體能缺口，正在被無限放大。
場外各路觀戰的人議論聲此起彼伏。
「果然，湘北替補的體力撐不住連續來回跑。」
「就算有柴行歌，四個人都跑不動，也很難守住。」
「接下來每一個回合，都要命。」
技術台計時器繼續跳動，1分29秒，上半場的廝殺依舊沒有半分停歇。
底線發球，湘北進攻。
安田靖春持球推進過半場，陵南的防守壓迫再度壓上來。仙道、植草兩個人上前，不斷對持球人施加壓力，逼迫安田倉促處理球。
安田不敢久持球，快速把球交到弧頂的柴行歌手中。
陵南立刻啟動協防，仙道和植草兩個人直接合圍上來。雙人包夾瞬間成型。
柴行歌被兩個人死死限制，運球空間被擠壓得極小。他沒有硬闖，雙腳快速挪動，尋找縫隙。
潮崎哲士拼命跑動，想要跑出空位，可越野宏明如影隨形，死死貼住。木暮同樣被盯死，角田在內線被魚住牢牢壓制。
二十四秒進攻時間飛速流逝。
二十、十九、十八……
看台的吶喊聲此起彼伏，兩種聲浪來回衝撞，所有人的心全部懸在半空。
柴行歌肩膀一晃，佯作向右側突圍，吸引住兩名防守人的重心，緊接著手腕飛快一抖，一記擊地傳球，穿透雙人包夾的縫隙，把球塞給往籃下空切的木暮公延。
木暮抓住轉瞬即逝的機會，接球，跨步上籃。
魚住純不顧一切撲過來補防，巨大的手掌迎面蓋向籃球。
木暮在空中強行調整出手角度。
籃球擦著魚住的指尖飛過，擦板，砸向籃筐。
唰！
擦板兩分打進。
上半場剩餘1分02秒，湘北31‑29陵南，再度反超。
湘北看台瞬間掀起新一輪的歡呼浪潮。
「木暮！！好球！！」
木暮落地之後，踉蹌著後退兩步，幾乎脫力，安田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可喜悅僅僅持續數秒。
陵南迅速底線發球，絲毫沒有浪費時間。
依舊是熟悉的節奏，快速出球，長傳找已經啟動的仙道。
仙道沿右路高速突進，柴行歌全速回追，死死咬在身後。仙道沖入禁區，面對柴行歌的防守，空中拉杆，身體完全舒展。
籃球擦板飛出。
哐！彈筐而出。
籃板球爭搶亂作一團。
魚住、福田、角田、柴行歌，四個人同時高高躍起。
混亂之中，福田吉兆搶下進攻籃板，落地立刻二次起跳，近距離補籃。
哐當！
兩分命中。
上半場剩餘44秒，31‑31，再度打平。
「我的天！來回交替得分！」看台上有人失聲大喊。
兩股加油的聲浪一波接著一波，幾乎不曾間斷。
場上每一個人的球衣全部被汗水浸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湘北四名替補，腳步已經明顯發飄，每一次起跳、每一次衝刺，都在透支身體裡面最後殘存的能量。陵南同樣不好受，連續高速轉換，也在消耗他們的儲備，只是對比湘北的殘陣，他們的狀態依舊占優。
牧紳一盯著場內，低聲感慨：「來回交替拿分，沒有一方能夠把分差拉開。剩下四十多秒，上半場的結局，就在這幾回合裡面定下來。」
藤真健司神色凝重：「湘北替補已經是強弩之末，全靠一股意志硬撐。只要再扛過這幾十秒，撐到中場休息，他們才有機會喘息。一旦這幾十秒被拉開分差，半場就會陷入徹底被動。」
場上，比賽繼續。
湘北進攻，44秒。
柴行歌持球過半場，陵南的防守布置更加謹慎，雙人協防隨時就位，其餘四人死死鎖死所有的湘北替補，不給輕易的接球空位。
潮崎、木暮、安田、角田拼盡所有餘力來回跑位，一次次被擋拆糾纏，一次次被貼身跟防，很難拿到舒服的出手機會。
時間一點點往下掉。
28秒。
柴行歌連續運球晃動，仙道與植草的包夾再次壓上來。這一次，他沒有再強行尋找隊友的傳球路線，身體猛地爆發，從兩個人縫隙之中強行擠過，直衝禁區。
魚住純從內線撲出，龐大的身軀堵在籃下。
柴行歌騰空而起，在空中對抗魚住的身體壓迫，身體扭曲，單手把球向籃筐挑出。
哐！
籃球打在籃筐後沿彈開。
籃板爭奪再度爆發。
角田悟拼盡全力卡位，柴行歌在空中二次起跳，隔著魚住，把進攻籃板搶到手。
落地瞬間，再度起跳出手。
魚住的封蓋接踵而至，巨大的手掌狠狠拍在籃球之上。
「啪！」
乾淨利落的蓋帽！
籃球狠狠飛出禁區，直接落到仙道彰的手中。
陵南拿到球權！
全場瞬間沸騰。
「蓋帽！魚住！！」
仙道拿到球，幾乎沒有停頓，抬腳就向前場狂奔。
此時上半場剩餘時間僅僅剩下17秒。
湘北所有人拼命回防，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木暮踉蹌著往前奔跑，潮崎哲士跑的時候腳步都在打晃。
柴行歌拋下籃板爭搶，全力回追，死死咬住仙道。
仙道持球推進，目光掃過計時器，12秒，11秒，10秒。
他沒有急於出手，壓著時間，要打完這一攻，爭取在上半場結束之前，完成反超。
福田、魚住同步跟進，全部衝到湘北半場。
仙道弧頂停下，面對柴行歌的防守，不斷胯下運球，尋找突破的契機。
8秒、7秒、6秒。
看台所有的吶喊聲，都在此刻壓低，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釘在場上。
湘北替補席，赤木、三井、宮城全部站起，身體前傾，拳頭緊緊攥起。
田岡茂一也站在邊線，身體微微前傾，一言不發。
5秒。
仙道身體驟然啟動，向左側突破，柴行歌橫移封堵。仙道猛地變向，折返向右側，身體晃開半個身位，立刻起跳。
三分線外，仙道彰騰空出手。
橘色籃球旋轉著飛離指尖，向著籃筐高高飛去。
時間，3秒。
全場萬籟俱寂，只剩下籃球在空中飛行的風聲。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高弧線，朝著籃筐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