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海南穩勝武里，四強終局
裁判托著球站在中圈，橙紅色的皮球擱在掌心，紋路被頂燈照得清晰分明。整個球館忽然安靜下來，觀眾席上幾千人的嘈雜像被一隻手按住了音量鍵，只剩下某個角落裡塑料瓶被捏扁的咔嚓聲，很脆，響了一下就沒了。
高砂一馬蹲著，大腿繃緊，球褲褲管貼著肌肉線條。他呼吸很慢，吸一口氣，呼出去，再吸一口，兩隻眼睛從裁判手裡的球慢慢移到對面石川的肩線上。石川比他矮，但肩膀窄歸窄，含著的勁兒不弱，下頜收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嗓子眼裡吞了口唾沫。
裁判哨子咬在齒間，腮幫子微微鼓起來，呼出一口氣，然後手腕一揚，球筆直上去。
高砂腳底下的楓木地板被蹬得悶響一聲，整個人像被彈簧彈起來。胳膊拉到最直，指尖先碰到球皮——蹭到那層顆粒感的同時，他感覺到石川的手掌從側面扇過來，虎口幾乎貼上他的腕子，但晚了一寸。他用力往側面一撥，球改變路線斜著飛向右側。
牧紳一已經動了。
球還沒落地他就邁出兩步，右肩一沉，把追過來的武里控衛卡在身側。那人想伸手繞過他的腰去夠球，指尖蹭到牧紳一的球衣下擺，沒抓住。牧紳一掌心接住球，順勢往前推了一步，鞋底擦著地板發出滋的一聲，過中線了。
武里退防很快。五個人像五根被同時拉回去的橡皮筋，呼啦一下撤回半場，收縮成一個緊湊的扇形，禁區堆了三個人，兩個後衛卡在罰球線兩側。這套防守他們練了一夏天，輪轉的默契靠著一場一場對抗賽磨出來的——石川蹲在禁區正中間，兩臂張開，掌心朝外，像一堵窄門；兩側的鋒線放低重心，腳跟釘在地板上，膝蓋微彎，隨時準備橫移補位。
牧紳一在弧頂停了一步。他左手運著球，右手抬起來朝天上虛虛一指，清田信長看見這個手勢，猛地從弱側底線啟動，貼著武里的四號位後背往裡鑽。四號位叫小林，昨天被陵南的福田撞了一整場，肋骨側面青了一大片，這會兒肋骨上的疼還沒完全退，但清田一啟動他就橫跨一步擋住路線，腳底下很乾脆，沒半點猶豫。
清田被卡住，停住了。牧紳一併沒有真的打算傳給他。
那一指是晃的。
武里的防線被清田的切入帶得往右收了半步，左側四十五度露出一點縫隙。就那麼一點。神宗一郎站在那兒，他已經站了三秒鐘了，沒有動，腳跟落在三分線外一步，胸口對著籃筐，兩隻手垂在身側，肩膀松著。武里的二號位前鋒站在他面前一米遠的地方，人衝著持球的牧紳一，側身對著阿神，隨時準備回縮協防。
牧紳一的球到了。
一記平快的橫傳，高度在膝蓋以上腰部以下，穿過兩名防守人之間的空隙，貼著地板彈了一下，彈起來的時候正好飛到阿神的右手邊。阿神接球，腳步沒動，膝蓋微微彎了一下，球從胸口抬到額前，手腕壓出去。整個過程快得像流水，沒停頓，沒蓄力。
球出去的那一瞬，武里二號位才轉過身來，胳膊剛伸到半空，指尖離球還有一臂遠。
球飛得很高，弧線幾乎是垂直地升上去，到最高點之後才緩緩下落，像是被什麼東西托著。整個球館的視線都跟著那道弧線走，幾千雙眼睛從球離手的那一刻就釘在上面。
唰。
入網的聲音很輕，很乾，像布匹被撕開一道口子。球網猛地往下兜了一下，又彈回來。三分。3比0。
武里的石川站在籃下，仰頭看著球網還在輕輕晃蕩。他腮幫子咬緊了，後槽牙磨了一下，喉嚨里發出悶悶的呼氣聲。他回頭看了教練一眼，教練站在邊線外，臉上沒什麼表情，右手插在褲兜里，左手朝他往下壓了壓——穩下來，別急。
石川點了點頭，跑到底線，撿起球，單手遞給發球的控衛。球在控衛手裡停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鼓起來，又把那口氣長長地吐出去，然後彎腰把球推了出去。
武里的進攻是有章法的。他們不像海南那樣靠個人能力撕開防線，每個人單拎出來都不算亮眼，但五個人一起動起來的時候，線路很清晰，出球快，跑位有目的性。控衛把球帶到弧頂，手遞手交給側翼，石川從禁區提上來做掩護，擋拆之後順下，另一側的鋒線同時從底線繞出來接應。一環扣一環，球的移動幾乎沒有停。
第一波配合打出來了。石川擋完人轉身往籃下切，防守他的高砂被控衛帶走了半步，石川面前空了一瞬，側翼的球立刻傳過來，擊地，球彈起來的高度正好在他腰際。石川接球，雙腳站住，起跳——膝蓋屈下去的時候他感覺到了，昨天跟魚住對抗過的那塊肌肉在發酸，腿上的爆發力沒完全回來，起跳的高度比平時矮了兩三寸。
高砂已經補回來了。高大的身影遮住燈光，兩臂高舉，正面封堵。石川在半空中看到高砂的腋下、胸口、下巴，距離越來越近，他強行把球從右手換到左手，往籃筐另一側躲了一下，手腕一抖，挑出去。
球擦著高砂的指尖飛過，但力道沒控制好，輕了。球砸在籃筐前沿，彈起來，又落下來，在筐沿上顛了兩下，滾了一圈，掉出來了。
高砂轉身卡住位置，把石川擋在身後，撿到籃板。球一到手裡他就往外傳，扔給已經起步的牧紳一。
牧紳一接球的瞬間加速，兩條長腿跨出去，步子大得嚇人，三步就到了中線。武里退防的後衛拼命往回跑，鞋底在地板上連續發出急促的摩擦聲，但他追不上。牧紳一進三分線了，武里兩個內線還沒落好位，一個站在罰球線附近，一個剛從底線往裡收，兩個人中間隔著三四米寬的空白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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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紳一沒減速。他運了一下球，第二步跨出去的時候收球抱在懷裡，第三步邁出去，整個人騰起來。武里那個站在罰球線的內線跳起來想攔，手掌扇過來，拍在牧紳一的小臂上，啪的一聲脆響。牧紳一的胳膊被拍歪了一點，但身體還在往前，右手把球從腰間撈起來，手腕擰了一下，往上送。
球碰到籃板，彈了一下，落進籃筐。
兩分打進，加罰。
哨子響了，裁判手臂抬起，指向罰球線。武里那個內線捂著手腕走下場邊，呲著牙甩了甩手，表情有點扭曲。牧紳一站在罰球線上，接過裁判傳來的球，拍了兩下，抬手，出手。球在筐里轉了一圈，進了。
6比0。
武里教練把那個內線叫到身邊，沒罵他，手掌按在他後腦勺上拍了拍，叫他喘口氣。然後教練轉頭看場上，視線從石川移向控衛，再移到側翼，嘴唇動了動，想喊點什麼，又咽回去了。隊員執行得沒什麼毛病，防守站位對，進攻跑位也對，但就是跟不上——跟不上海南的轉移速度，跟不上牧紳一的啟動，跟不上阿神的出手節奏。這跟戰術沒關係，純粹是腿上的勁不夠了。
接下來的幾分鐘，武里還在咬牙撐著。
他們的聯防縮得很緊，禁區堆得像沙丁魚罐頭，牧紳一突進去就撞上兩三個人，沒法輕易上籃。但縮得太緊就有代價。球從牧紳一手裡分出來，轉到底角，轉到弧頂，轉到弱側四十五度，每一次轉移都把武里的防守扯開一道新的口子。神宗一郎在三分線外繞著掩護跑，像一尾滑溜溜的魚，武里的人追著他，總差半步。那半步就是天塹。
阿神接球就投，出手快得像沒做準備動作。武里二號位撲出去的時候，球已經飛在半空了。唰。又一個三分。下一個回合，阿神換到另一側，同樣的掩護，同樣的接球，同樣的出手。唰。又一個。
武里暫停了一次。教練把隊員攏在身前，拿著戰術板畫了兩條線，說了幾句話，聲音被場邊的嘈雜蓋住大半，但從隊員的表情能看出來，教練讓他們擴出去，別放三分了，寧可讓牧紳一突。
擴出去的結果就是牧紳一突進來了。
暫停回來第一個球，武里的防守往外散開了兩步，禁區空敞了許多。牧紳一把球運到弧頂，看了一眼阿神，又看了一眼清田，兩個外線都被防得很緊，武里的人貼上去半步都不給。牧紳一沒猶豫，壓低重心，一個變向從右邊走，肩膀撞開後衛的胸口，把那人的重心帶歪了半米，然後蹬地加速。
石川補上來封堵，但他的腳程慢了一拍。牧紳一已經到他身前了，石川高舉著雙手站住位置，胸口迎著牧紳一的衝擊。牧紳一撞在他身上，兩個人同時發出悶哼，肌肉撞肌肉，骨頭頂骨頭。牧紳一的步子在碰撞中沒停，他借著石川的胸口借了一把力，收球，轉身，右手勾出去。
球從石川的腋下穿過，打到籃板，落進筐。石川整個人被撞退了兩步，鞋底跟地板摩擦發出長長的一聲刺耳尖叫。他站穩的時候胸口悶疼，彎著腰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額頭上的汗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很快洇出一小灘濕痕。
分差不知不覺到了十五分。
武里還在打他們的配合。球的轉移依然流暢，掩護也到位，偶爾能抓住海南換防的縫隙，把球餵到空位的人手裡。石川在禁區左側接到一個擊地，轉身勾手，球打板進筐。小林在底線繞了一圈，甩開清田的糾纏，接球中投，也進了。每一次得分都來得很辛苦，要在海南的防守輪轉里找到那一瞬間的空隙，像從縫隙里摳出一點光。
但海南的分數來得太容易了。
牧紳一每次突進去，要麼兩分打進，要麼造犯規上罰球線。神宗一郎的三分還在繼續往籃筐里灌，他投出去的球好像長了眼睛，弧線總是一樣的高度，一樣的旋轉，入網的聲響總是一樣的乾爽利落。清田信長在一次快攻里衝起來，騰在空中，整個身體折成一個弓形，雙手把球砸進籃筐，咣當一聲巨響，籃架晃了幾下，旁邊的武里球員下意識偏了一下頭。觀眾席爆出一陣喝彩，清田落下來的時候拍了一下籃架柱子，咧嘴笑著往回跑。
武里的板凳席上坐著幾個二年級和一年級的替補，他們仰頭看著記分牌上跳動的數字，沒人說話。有人把毛巾蓋在頭上，有人低頭摳著手指甲。一個二年級的後衛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視線越過球場上的奔跑身影，落在對面看台的一角，眼神放空了。
上半場還剩三分鐘的時候，石川在籃下搶到一個進攻籃板。他跳起來的時候被高砂從側面撞了一下，身子歪了，但雙手還是把球攥住了，落地之後沒站穩，單膝跪在地上，球護在懷裡。裁判沒吹犯規。他聽見觀眾席上一片譁然，聽見自己的隊友在喊他，他咬緊牙從地上撐起來，把球傳給弧頂的控衛，然後踉蹌著往回跑。
那一個籃板是他全場搶得最硬的一個。但兩分鐘之後，他在防守中再次被牧紳一突破的時候，腳下一軟，自己摔在了地板上。牧紳一已經從他身邊過去了，上籃得分。石川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的燈，燈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聽見場邊教練在喊「起來起來」，他翻了個身，雙手撐地，慢慢爬了起來。
上半場結束的哨響的時候，比分是52比28。海南領先24分。
兩邊隊員往球員通道走，武里的人低著頭，步子拖沓，每個人的球衣都像從水裡撈出來的。石川走到替補席邊上沒坐下，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後背上的汗順著脊柱往下淌，在球褲腰帶那裡積成一條深色的印子。小林坐在椅子上，把鞋帶解開又繫上，重複了好幾次，手有點抖。
海南那邊也不輕鬆。高砂一馬坐下來就把冰袋敷在肩膀上，昨天跟魚住撞留下的酸脹還沒消，今天又跟石川在籃下懟了整半場。清田信長的嘴角破了一小塊皮，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蹭的，他用舌頭舔了一下，嘗到一點鐵鏽味。牧紳一面色平靜地坐在椅子上喝水，水瓶舉到嘴邊的時候小臂上有幾道紅色的抓痕，是武里後衛撲防時候留下的。他沒管那些印子，喝完水把瓶蓋擰緊，放在腳邊。
高頭教練走過來，沒拿戰術板。他蹲在隊員面前，看了每個人一眼，說了一句話，語速很慢，聲音不大。「下半場拿主力再打八分鐘，把分差擴到三十分以上，然後全換下來休息。晚上還有一場硬仗要看，我不希望任何人在這裡多耗體力。」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牧紳一，牧紳一點了一下頭。
下半場開始，海南沒有收手。
牧紳一帶隊的五個人又打了幾分鐘，強度沒有降多少。武里的緊逼防守被他一加速就過了，過了就是多打少，阿神在三分線外接到球的時候面前常常空無一人。高砂在內線接到牧紳一突破分球，抬手就是兩分，武里的中鋒已經跳不起來了，只能站在原地舉著胳膊，看著球從頭頂飛過去。
分差跳到三十的時候，高頭教練叫了暫停。牧紳一、阿神、高砂、清田、武藤全部下場，板凳上的五個替補站起來脫掉外套，光著膀子跑上場。
武里那邊也換了人。教練讓石川和小林下來了，換上兩個一年級和三年級的老將，讓他們打完後半段。石川走下場的時候，觀眾席上響起一陣掌聲。他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看台，有人朝他豎拇指，有人在鼓掌，聲音不大，但持續了幾秒鐘。他朝看台點了一下頭，走到替補席坐下來，把毛巾蓋在臉上，整個人靠在椅背上，肩膀松下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替補對替補的後半段，球打得糙了不少。兩邊失誤都多，傳球偏了，接球滑了，上籃被籃筐蓋了。但奔跑沒有停。海南的替補想證明自己能上場，武里的替補想抓住最後幾分鐘留下點什麼。球在地板上滾來滾去，人撲在地上爭搶，互相拽著胳膊爬起來，繼續跑。
最後兩分鐘，武里的三年級老將在底線接到球，虛晃一下點飛了防守人，運了一步中投出手。球在筐上顛了兩下，進了。他握了一下拳頭，往回跑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下一個回合海南的替補控衛突破上籃，被武里一年級的中鋒一巴掌扇飛，球飛到觀眾席第二排，一個中年人伸手接住，笑著把球扔回場內。
終場哨響的時候，記分牌上是98比68。
海南的替補們互相擊掌，笑笑鬧鬧地走回替補席。武里的人站在場上，有人彎腰撿起地上的毛巾，有人把散落的水瓶撿到筐里，動作慢吞吞的，像在拖時間。石川坐在椅子邊沒有站起來，把頭上蓋著的毛巾扯下來，露出被汗水和熱氣蒸得發紅的臉，他抬頭看了一眼記分牌，數字很亮，亮得刺眼。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把鞋帶解開，球鞋從腳上脫下來，擱在凳子底下。赤腳踩在地板上的那一瞬間，腳底傳來一陣涼意。
他忽然想，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踩這塊地板了。神奈川四強賽的場地，高中籃球最好的舞台之一。他穿著這雙鞋在這塊地板上跑了三年，從一年級板凳坐到三年級首發，每一寸地板他都踩過。今天這一場輸了三十分，但他沒覺得丟人。他們打完了所有的比賽，一場沒贏，但一場也沒逃。
他把球鞋塞進包里，拉上拉鏈，站起來。隊友們都在收拾東西，有人把球衣脫下來疊好放進袋子裡。沒有人哭，也沒有人笑，大家安安靜靜地做著各自的事。石川拍了拍旁邊一年級中鋒的肩，那孩子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石川說：「走了，回去吃飯。」一年級點了點頭，站起來，背著包跟在他身後。
球員通道里很暗，燈還沒全開，只有頭頂幾盞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武里的隊伍沿著通道往外走，球鞋蹭水泥地的聲音由密變疏，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
場館裡，海南的人還在場上。高頭教練把全隊叫到中圈，簡單說了幾句話。牧紳一站在最前面，雙手叉腰，聽得很認真。阿神在旁邊一下一下拍著球，球落在地板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裡顯得很響。
晚上的比賽還有幾個小時。體育館的工作人員開始進場打掃衛生，拖把推過地板的嘩嘩聲從遠處傳過來。看台上的觀眾正在慢慢散場，剩下來的人三三兩兩坐著聊天，有人指著記分牌上的數字在說著什麼。
海南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場贏了之後，命運已經不握在他們手裡了。他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情，要交給今晚的湘北和陵南。
牧紳一最後一個離開場地。他走到球員通道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球場。燈還亮著，地板乾乾淨淨，籃筐微微晃動，像什麼東西剛剛離開。他看了兩秒鐘，轉過身，走進了通道里。
門在他身後合上，砰的一聲輕響。
場館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頭頂的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座位和還沒幹透的地板。下一場比賽的人還沒來，但腳步聲已經在走廊那頭響起來了。
高砂一馬蹲著，大腿繃緊，球褲褲管貼著肌肉線條。他呼吸很慢，吸一口氣，呼出去，再吸一口，兩隻眼睛從裁判手裡的球慢慢移到對面石川的肩線上。石川比他矮，但肩膀窄歸窄，含著的勁兒不弱，下頜收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嗓子眼裡吞了口唾沫。
裁判哨子咬在齒間，腮幫子微微鼓起來，呼出一口氣，然後手腕一揚，球筆直上去。
高砂腳底下的楓木地板被蹬得悶響一聲，整個人像被彈簧彈起來。胳膊拉到最直，指尖先碰到球皮——蹭到那層顆粒感的同時，他感覺到石川的手掌從側面扇過來，虎口幾乎貼上他的腕子，但晚了一寸。他用力往側面一撥，球改變路線斜著飛向右側。
牧紳一已經動了。
球還沒落地他就邁出兩步，右肩一沉，把追過來的武里控衛卡在身側。那人想伸手繞過他的腰去夠球，指尖蹭到牧紳一的球衣下擺，沒抓住。牧紳一掌心接住球，順勢往前推了一步，鞋底擦著地板發出滋的一聲，過中線了。
武里退防很快。五個人像五根被同時拉回去的橡皮筋，呼啦一下撤回半場，收縮成一個緊湊的扇形，禁區堆了三個人，兩個後衛卡在罰球線兩側。這套防守他們練了一夏天，輪轉的默契靠著一場一場對抗賽磨出來的——石川蹲在禁區正中間，兩臂張開，掌心朝外，像一堵窄門；兩側的鋒線放低重心，腳跟釘在地板上，膝蓋微彎，隨時準備橫移補位。
牧紳一在弧頂停了一步。他左手運著球，右手抬起來朝天上虛虛一指，清田信長看見這個手勢，猛地從弱側底線啟動，貼著武里的四號位後背往裡鑽。四號位叫小林，昨天被陵南的福田撞了一整場，肋骨側面青了一大片，這會兒肋骨上的疼還沒完全退，但清田一啟動他就橫跨一步擋住路線，腳底下很乾脆，沒半點猶豫。
清田被卡住，停住了。牧紳一併沒有真的打算傳給他。
那一指是晃的。
武里的防線被清田的切入帶得往右收了半步，左側四十五度露出一點縫隙。就那麼一點。神宗一郎站在那兒，他已經站了三秒鐘了，沒有動，腳跟落在三分線外一步，胸口對著籃筐，兩隻手垂在身側，肩膀松著。武里的二號位前鋒站在他面前一米遠的地方，人衝著持球的牧紳一，側身對著阿神，隨時準備回縮協防。
牧紳一的球到了。
一記平快的橫傳，高度在膝蓋以上腰部以下，穿過兩名防守人之間的空隙，貼著地板彈了一下，彈起來的時候正好飛到阿神的右手邊。阿神接球，腳步沒動，膝蓋微微彎了一下，球從胸口抬到額前，手腕壓出去。整個過程快得像流水，沒停頓，沒蓄力。
球出去的那一瞬，武里二號位才轉過身來，胳膊剛伸到半空，指尖離球還有一臂遠。
球飛得很高，弧線幾乎是垂直地升上去，到最高點之後才緩緩下落，像是被什麼東西托著。整個球館的視線都跟著那道弧線走，幾千雙眼睛從球離手的那一刻就釘在上面。
唰。
入網的聲音很輕，很乾，像布匹被撕開一道口子。球網猛地往下兜了一下，又彈回來。三分。3比0。
武里的石川站在籃下，仰頭看著球網還在輕輕晃蕩。他腮幫子咬緊了，後槽牙磨了一下，喉嚨里發出悶悶的呼氣聲。他回頭看了教練一眼，教練站在邊線外，臉上沒什麼表情，右手插在褲兜里，左手朝他往下壓了壓——穩下來，別急。
石川點了點頭，跑到底線，撿起球，單手遞給發球的控衛。球在控衛手裡停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鼓起來，又把那口氣長長地吐出去，然後彎腰把球推了出去。
武里的進攻是有章法的。他們不像海南那樣靠個人能力撕開防線，每個人單拎出來都不算亮眼，但五個人一起動起來的時候，線路很清晰，出球快，跑位有目的性。控衛把球帶到弧頂，手遞手交給側翼，石川從禁區提上來做掩護，擋拆之後順下，另一側的鋒線同時從底線繞出來接應。一環扣一環，球的移動幾乎沒有停。
第一波配合打出來了。石川擋完人轉身往籃下切，防守他的高砂被控衛帶走了半步，石川面前空了一瞬，側翼的球立刻傳過來，擊地，球彈起來的高度正好在他腰際。石川接球，雙腳站住，起跳——膝蓋屈下去的時候他感覺到了，昨天跟魚住對抗過的那塊肌肉在發酸，腿上的爆發力沒完全回來，起跳的高度比平時矮了兩三寸。
高砂已經補回來了。高大的身影遮住燈光，兩臂高舉，正面封堵。石川在半空中看到高砂的腋下、胸口、下巴，距離越來越近，他強行把球從右手換到左手，往籃筐另一側躲了一下，手腕一抖，挑出去。
球擦著高砂的指尖飛過，但力道沒控制好，輕了。球砸在籃筐前沿，彈起來，又落下來，在筐沿上顛了兩下，滾了一圈，掉出來了。
高砂轉身卡住位置，把石川擋在身後，撿到籃板。球一到手裡他就往外傳，扔給已經起步的牧紳一。
牧紳一接球的瞬間加速，兩條長腿跨出去，步子大得嚇人，三步就到了中線。武里退防的後衛拼命往回跑，鞋底在地板上連續發出急促的摩擦聲，但他追不上。牧紳一進三分線了，武里兩個內線還沒落好位，一個站在罰球線附近，一個剛從底線往裡收，兩個人中間隔著三四米寬的空白地帶。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牧紳一沒減速。他運了一下球，第二步跨出去的時候收球抱在懷裡，第三步邁出去，整個人騰起來。武里那個站在罰球線的內線跳起來想攔，手掌扇過來，拍在牧紳一的小臂上，啪的一聲脆響。牧紳一的胳膊被拍歪了一點，但身體還在往前，右手把球從腰間撈起來，手腕擰了一下，往上送。
球碰到籃板，彈了一下，落進籃筐。
兩分打進，加罰。
哨子響了，裁判手臂抬起，指向罰球線。武里那個內線捂著手腕走下場邊，呲著牙甩了甩手，表情有點扭曲。牧紳一站在罰球線上，接過裁判傳來的球，拍了兩下，抬手，出手。球在筐里轉了一圈，進了。
6比0。
武里教練把那個內線叫到身邊，沒罵他，手掌按在他後腦勺上拍了拍，叫他喘口氣。然後教練轉頭看場上，視線從石川移向控衛，再移到側翼，嘴唇動了動，想喊點什麼，又咽回去了。隊員執行得沒什麼毛病，防守站位對，進攻跑位也對，但就是跟不上——跟不上海南的轉移速度，跟不上牧紳一的啟動，跟不上阿神的出手節奏。這跟戰術沒關係，純粹是腿上的勁不夠了。
接下來的幾分鐘，武里還在咬牙撐著。
他們的聯防縮得很緊，禁區堆得像沙丁魚罐頭，牧紳一突進去就撞上兩三個人，沒法輕易上籃。但縮得太緊就有代價。球從牧紳一手裡分出來，轉到底角，轉到弧頂，轉到弱側四十五度，每一次轉移都把武里的防守扯開一道新的口子。神宗一郎在三分線外繞著掩護跑，像一尾滑溜溜的魚，武里的人追著他，總差半步。那半步就是天塹。
阿神接球就投，出手快得像沒做準備動作。武里二號位撲出去的時候，球已經飛在半空了。唰。又一個三分。下一個回合，阿神換到另一側，同樣的掩護，同樣的接球，同樣的出手。唰。又一個。
武里暫停了一次。教練把隊員攏在身前，拿著戰術板畫了兩條線，說了幾句話，聲音被場邊的嘈雜蓋住大半，但從隊員的表情能看出來，教練讓他們擴出去，別放三分了，寧可讓牧紳一突。
擴出去的結果就是牧紳一突進來了。
暫停回來第一個球，武里的防守往外散開了兩步，禁區空敞了許多。牧紳一把球運到弧頂，看了一眼阿神，又看了一眼清田，兩個外線都被防得很緊，武里的人貼上去半步都不給。牧紳一沒猶豫，壓低重心，一個變向從右邊走，肩膀撞開後衛的胸口，把那人的重心帶歪了半米，然後蹬地加速。
石川補上來封堵，但他的腳程慢了一拍。牧紳一已經到他身前了，石川高舉著雙手站住位置，胸口迎著牧紳一的衝擊。牧紳一撞在他身上，兩個人同時發出悶哼，肌肉撞肌肉，骨頭頂骨頭。牧紳一的步子在碰撞中沒停，他借著石川的胸口借了一把力，收球，轉身，右手勾出去。
球從石川的腋下穿過，打到籃板，落進筐。石川整個人被撞退了兩步，鞋底跟地板摩擦發出長長的一聲刺耳尖叫。他站穩的時候胸口悶疼，彎著腰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額頭上的汗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很快洇出一小灘濕痕。
分差不知不覺到了十五分。
武里還在打他們的配合。球的轉移依然流暢，掩護也到位，偶爾能抓住海南換防的縫隙，把球餵到空位的人手裡。石川在禁區左側接到一個擊地，轉身勾手，球打板進筐。小林在底線繞了一圈，甩開清田的糾纏，接球中投，也進了。每一次得分都來得很辛苦，要在海南的防守輪轉里找到那一瞬間的空隙，像從縫隙里摳出一點光。
但海南的分數來得太容易了。
牧紳一每次突進去，要麼兩分打進，要麼造犯規上罰球線。神宗一郎的三分還在繼續往籃筐里灌，他投出去的球好像長了眼睛，弧線總是一樣的高度，一樣的旋轉，入網的聲響總是一樣的乾爽利落。清田信長在一次快攻里衝起來，騰在空中，整個身體折成一個弓形，雙手把球砸進籃筐，咣當一聲巨響，籃架晃了幾下，旁邊的武里球員下意識偏了一下頭。觀眾席爆出一陣喝彩，清田落下來的時候拍了一下籃架柱子，咧嘴笑著往回跑。
武里的板凳席上坐著幾個二年級和一年級的替補，他們仰頭看著記分牌上跳動的數字，沒人說話。有人把毛巾蓋在頭上，有人低頭摳著手指甲。一個二年級的後衛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視線越過球場上的奔跑身影，落在對面看台的一角，眼神放空了。
上半場還剩三分鐘的時候，石川在籃下搶到一個進攻籃板。他跳起來的時候被高砂從側面撞了一下，身子歪了，但雙手還是把球攥住了，落地之後沒站穩，單膝跪在地上，球護在懷裡。裁判沒吹犯規。他聽見觀眾席上一片譁然，聽見自己的隊友在喊他，他咬緊牙從地上撐起來，把球傳給弧頂的控衛，然後踉蹌著往回跑。
那一個籃板是他全場搶得最硬的一個。但兩分鐘之後，他在防守中再次被牧紳一突破的時候，腳下一軟，自己摔在了地板上。牧紳一已經從他身邊過去了，上籃得分。石川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的燈，燈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聽見場邊教練在喊「起來起來」，他翻了個身，雙手撐地，慢慢爬了起來。
上半場結束的哨響的時候，比分是52比28。海南領先24分。
兩邊隊員往球員通道走，武里的人低著頭，步子拖沓，每個人的球衣都像從水裡撈出來的。石川走到替補席邊上沒坐下，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後背上的汗順著脊柱往下淌，在球褲腰帶那裡積成一條深色的印子。小林坐在椅子上，把鞋帶解開又繫上，重複了好幾次，手有點抖。
海南那邊也不輕鬆。高砂一馬坐下來就把冰袋敷在肩膀上，昨天跟魚住撞留下的酸脹還沒消，今天又跟石川在籃下懟了整半場。清田信長的嘴角破了一小塊皮，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蹭的，他用舌頭舔了一下，嘗到一點鐵鏽味。牧紳一面色平靜地坐在椅子上喝水，水瓶舉到嘴邊的時候小臂上有幾道紅色的抓痕，是武里後衛撲防時候留下的。他沒管那些印子，喝完水把瓶蓋擰緊，放在腳邊。
高頭教練走過來，沒拿戰術板。他蹲在隊員面前，看了每個人一眼，說了一句話，語速很慢，聲音不大。「下半場拿主力再打八分鐘，把分差擴到三十分以上，然後全換下來休息。晚上還有一場硬仗要看，我不希望任何人在這裡多耗體力。」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牧紳一，牧紳一點了一下頭。
下半場開始，海南沒有收手。
牧紳一帶隊的五個人又打了幾分鐘，強度沒有降多少。武里的緊逼防守被他一加速就過了，過了就是多打少，阿神在三分線外接到球的時候面前常常空無一人。高砂在內線接到牧紳一突破分球，抬手就是兩分，武里的中鋒已經跳不起來了，只能站在原地舉著胳膊，看著球從頭頂飛過去。
分差跳到三十的時候，高頭教練叫了暫停。牧紳一、阿神、高砂、清田、武藤全部下場，板凳上的五個替補站起來脫掉外套，光著膀子跑上場。
武里那邊也換了人。教練讓石川和小林下來了，換上兩個一年級和三年級的老將，讓他們打完後半段。石川走下場的時候，觀眾席上響起一陣掌聲。他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看台，有人朝他豎拇指，有人在鼓掌，聲音不大，但持續了幾秒鐘。他朝看台點了一下頭，走到替補席坐下來，把毛巾蓋在臉上，整個人靠在椅背上，肩膀松下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替補對替補的後半段，球打得糙了不少。兩邊失誤都多，傳球偏了，接球滑了，上籃被籃筐蓋了。但奔跑沒有停。海南的替補想證明自己能上場，武里的替補想抓住最後幾分鐘留下點什麼。球在地板上滾來滾去，人撲在地上爭搶，互相拽著胳膊爬起來，繼續跑。
最後兩分鐘，武里的三年級老將在底線接到球，虛晃一下點飛了防守人，運了一步中投出手。球在筐上顛了兩下，進了。他握了一下拳頭，往回跑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下一個回合海南的替補控衛突破上籃，被武里一年級的中鋒一巴掌扇飛，球飛到觀眾席第二排，一個中年人伸手接住，笑著把球扔回場內。
終場哨響的時候，記分牌上是98比68。
海南的替補們互相擊掌，笑笑鬧鬧地走回替補席。武里的人站在場上，有人彎腰撿起地上的毛巾，有人把散落的水瓶撿到筐里，動作慢吞吞的，像在拖時間。石川坐在椅子邊沒有站起來，把頭上蓋著的毛巾扯下來，露出被汗水和熱氣蒸得發紅的臉，他抬頭看了一眼記分牌，數字很亮，亮得刺眼。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把鞋帶解開，球鞋從腳上脫下來，擱在凳子底下。赤腳踩在地板上的那一瞬間，腳底傳來一陣涼意。
他忽然想，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踩這塊地板了。神奈川四強賽的場地，高中籃球最好的舞台之一。他穿著這雙鞋在這塊地板上跑了三年，從一年級板凳坐到三年級首發，每一寸地板他都踩過。今天這一場輸了三十分，但他沒覺得丟人。他們打完了所有的比賽，一場沒贏，但一場也沒逃。
他把球鞋塞進包里，拉上拉鏈，站起來。隊友們都在收拾東西，有人把球衣脫下來疊好放進袋子裡。沒有人哭，也沒有人笑，大家安安靜靜地做著各自的事。石川拍了拍旁邊一年級中鋒的肩，那孩子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石川說：「走了，回去吃飯。」一年級點了點頭，站起來，背著包跟在他身後。
球員通道里很暗，燈還沒全開，只有頭頂幾盞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武里的隊伍沿著通道往外走，球鞋蹭水泥地的聲音由密變疏，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
場館裡，海南的人還在場上。高頭教練把全隊叫到中圈，簡單說了幾句話。牧紳一站在最前面，雙手叉腰，聽得很認真。阿神在旁邊一下一下拍著球，球落在地板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裡顯得很響。
晚上的比賽還有幾個小時。體育館的工作人員開始進場打掃衛生，拖把推過地板的嘩嘩聲從遠處傳過來。看台上的觀眾正在慢慢散場，剩下來的人三三兩兩坐著聊天，有人指著記分牌上的數字在說著什麼。
海南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場贏了之後，命運已經不握在他們手裡了。他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情，要交給今晚的湘北和陵南。
牧紳一最後一個離開場地。他走到球員通道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球場。燈還亮著，地板乾乾淨淨，籃筐微微晃動，像什麼東西剛剛離開。他看了兩秒鐘，轉過身，走進了通道里。
門在他身後合上，砰的一聲輕響。
場館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頭頂的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座位和還沒幹透的地板。下一場比賽的人還沒來，但腳步聲已經在走廊那頭響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