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春風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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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 春風裡二

  」這畫的啥啊?紅一塊黑一塊,跟打翻了顏料盤似的!」

  「這雕塑說是希望」,我看就是幾塊破木頭拼的,哪有咱們過年時候擺的瓷娃娃好看!」

  「也就那幅鋼筆畫能看明白,剩下的都是糊弄人!」

  議論聲越來越雜,甚至有路過的老藝術家,捋著鬍子站在畫前看了半晌,丟下一句「不倫不類,丟了傳統藝術的根」,拂袖而去。

  這話像一根刺,扎在年輕畫友心裡他們熬夜畫稿、湊錢買材料,想的是把自己對藝術的理解展露出來,沒想到換來這樣的評價。有幾個性子軟的畫友,聽著那些刺耳的話,當場就紅了眼。

  舒雁在畫展現場碰到越來越多這樣的情況,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特意把每幅畫的創作初衷寫得更細,比如那幅色彩濃烈的油畫《春醒》,她寫「畫的是冬天過去,草木發芽的生機,用濃烈的色彩藏著心裡的盼頭」,可百姓看了還是搖頭:「盼頭咋是黑乎乎的?

  看不懂!」

  偶爾有學生站出來幫著解釋,說這是「印象派」「抽象派」,反倒被百姓懟「洋玩意兒咱不懂,也不愛看」,新舊審美、新舊思想的碰撞,在美術館外的欄杆旁,天天都在上演。

  黃銳心裡又急又亂,一邊安撫委屈的畫友,一邊對著那些爭議的聲音解釋,嗓子都喊啞了,嘴唇起了泡。


  更讓他們措手不及的是,更多麻煩接踵而至。畫展辦至第三天午後,先是街道衛生組的同志找了過來,組長手裡拿著登記簿,眉頭皺得緊緊的:「黃銳同志,你們這畫展人越來越多,每天擠得水泄不通,地上全是廢紙屑和冰棍紙,衛生隱患太大了!而且人員扎堆,萬一出點磕碰,誰負責?趕緊疏導一下,不然我們沒法跟上面交代!」

  黃銳連忙點頭,一邊安排畫友打掃衛生,一邊拿著搪瓷缸給圍觀的百姓遞水,勸大家別扎堆,可來看畫的人越聚越多,疏導起來難如登天。

  剛把衛生的事應付過去,下午四點多,區里文化部門的兩位同志也來了,穿著中山裝,手裡拿著公文包,態度嚴肅地問黃銳:「你們這民間畫展,提前向文化部門報備了嗎?有審批手續嗎?」

  黃銳心裡一沉,連忙上前解釋:「同志,我們都是業餘畫友,就是想把自己的畫拿出來跟大家交流交流,沒想那麼多,不知道還要報備————」

  「不知道不行啊!」其中一位同志皺著眉說,「現在雖鼓勵文化交流,但也得服從管理,按章辦事。像你們這樣的民間集體性的展覽活動,得提前報備,走正規流程。你們這在美術館外空地辦展,沒手續不說,天天這麼多人聚集,影響周邊秩序,萬一出點亂子,可不是小事!」

  另一位同志補充道:「不是不讓你們辦,是得合規!你們這畫風格太雜,有些還挺先鋒,老百姓爭議也大,傳出去怕影響不好。現在先暫停,趕緊去補手續,手續批下來了,再找合適的場地辦,不然只能叫停。」

  黃銳和畫友們瞬間慌了神,七嘴八舌地求情:「同志,我們這畫展剛有起色,能不能通融幾天?我們現在就去報備!

  「就是啊,我們都是真心愛畫畫,沒別的意思!」

  可文化部門的同志態度堅決,說規矩就是規矩,不能破例,讓他們當天就把畫作收了,儘快去補手續,還叮囑他們,要是再繼續辦,就按規定處理。衛生組那邊也跟著附和,說人員聚集的問題必須解決,不然他們也得向上匯報。

  畫友們看著圍過來的百姓,看著手裡的畫作,心裡又急又委屈,有人當場就紅了眼:「我們湊錢買畫紙、找材料,天天起早貪黑來掛畫,怎麼就不行了?」黃銳強忍著心裡的酸澀,勸住大家:「別吵,先收畫,咱們去報備,總有辦法的!」

  那天傍晚,夕陽把美術館的影子拉得很長,黃銳他們低著頭,一張張收起畫作,有的畫紙被風吹破了邊角,有的油畫被蹭掉了顏料,看著那些被小心翼翼捲起來的心血,年輕人們都沒說話,眼眶通紅。

  圍觀看熱鬧的群眾看著這場景,也議論紛紛,有人說「可惜了,挺熱鬧的」,有人說「早該管管,確實太亂了」,還有人對著被收起來的《爭執》複印件說「這畫留下多好,可惜了」。

  黃銳勉強笑了笑,卻沒說話他心裡清楚,辦手續哪那麼容易,他們這群沒單位、

  沒門路的業餘畫友,想批下一個畫展手續,難如登天。

  第四天一早,黃銳他們抱著一絲希望,去區里文化部門報備,可工作人員說,民間畫展審批要層層上報,最少得等半個月,還說他們的作品風格太先鋒,大概率批不下來。幾人又跑了街道,想找相熟的街道幹部幫忙協調,但是也是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有心幫忙,卻也說「規矩在前,我也沒法破例」,只能勸他們先等等,幫著問問。

  折騰了一天,啥結果都沒有,傍晚時分,文化部門的同志又去了美術館空地,正式通知他們:「手續沒批下來前,不准再在這裡辦展,也不准在其他公共場所扎堆掛畫,違者按規定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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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所有年輕畫友心裡的希望,徹底滅了。幾天的熱血沸騰,幾天的熱鬧喧囂,轉眼就成了泡影,他們手裡攥著自己的心血畫作,背著畫板,走在春日的暮色里,個個垂頭喪氣,像被霜打蔫了的茄子,沒了半分首日辦展時的意氣風發。

  「算了,不辦了,反正也沒人懂,還天天被人說瞎畫!」李柯把手裡的油畫往背上一甩,語氣里滿是沮喪,「咱就是業餘的,湊什麼熱鬧,還不如在家自己畫!」

  「就是,折騰這麼久,錢花了,力出了,最後落個這結果,太憋屈了!」張遠踢著路邊的小石子,眼眶通紅,「那尊《守望》我刻了一個月,昨天還有人說像柴火垛,現在又不讓辦了,畫得再好有啥用?」

  黃銳走在最前面,心裡卻滿是無力。他不甘心,不甘心這群人的熱愛就這麼被澆滅,不甘心新的想法連被看見的機會都沒有,可面對現實,他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去陳征那兒吧。」黃銳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陳征懂畫,也懂咱的難處,說不定他能給咱出出主意。」

  眾人相視一眼,沒說話,卻都默默點了點頭—現在的他們,滿肚子委屈和迷茫,不知道還能找誰。

  幾人背著畫板、抱著畫作,腳步沉重地往北六條胡同走,一路上沒說一句話,暮色漸漸漫過胡同的屋檐,家家戶戶的煙囪冒出炊煙,傳來飯菜的香氣,更襯得他們滿心的落寞。

  北六條胡同9號院,東廂房的燈還亮著,陳征正伏案趕《龍珠》的畫稿,悟空和克林比武的分鏡剛畫到關鍵處,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桌上放著一杯沒涼透的開水,旁邊擺著松本今早送來的日本畫紙樣本松本說總部看了首期畫稿,特別滿意,催著要下一期,還寄來了畫紙,讓他試試手感。

  院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不像往常那般爽朗,倒帶著幾分沉重。陳征放下筆,拄著單拐去開門,一開門就看見黃銳一行人站在門口,個個垂頭喪氣,臉上滿是疲憊和失落,手裡還抱著卷好的畫作,心裡瞬間咯噔一下,知道畫展肯定出了事。

  「陳征————」黃銳開口,聲音哽咽,眼眶瞬間紅了,話沒說完,就紅了眼。

  「快進屋,有話慢慢說。」陳征側身讓他們進來,看見眾人的模樣,心裡大概有了猜測。

  眾人進屋,侷促地站在桌邊,把畫作輕輕放在地上,沒人說話,氣氛壓抑得很。陳征給他們倒了開水,遞到每個人手裡,輕聲道:「別急,慢慢說,是不是畫展出問題了?」

  這話像打開了閘門,黃銳再也忍不住,紅著眼把畫展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陳征,畫展熱度本來越來越高,可後來爭議越來越大,百姓看不懂咱的畫,老輩人也批評咱瞎畫。昨天衛生組的同志來說人員聚集有隱患,今天文化部門的同志又說咱沒報備,沒手續,把畫展叫停了,我們去報備,人家說難批,大概率辦不下來了————」

  他說著,喝了幾口水,反而聲音更啞了:「就你那幅畫,大家都看得懂,都夸好,可其他畫,沒人懂,也沒人認可。我們熬了那麼多夜,湊了那麼多錢,就想讓大家看看咱的畫,看看咱心裡的想法,怎麼就這麼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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