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不是
書房在供奉殿二樓的東側，是一條走廊的盡頭。
這裡離議事廳很遠，離露台也很遠，是整座供奉殿最安靜的幾個地方之一。
千道流當年選這間屋子做書房的時候，看中的就是它的位置。
拐角處，兩面牆都有窗戶，一面朝東一面朝北，採光好，又不會被正午的太陽直曬。
書房的布置很簡單。
靠東牆是一張紫檀木的大書桌。
靠北牆是一整面牆的書架，從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架上塞滿了各種書籍。
此刻千道流坐在書桌後面的高背椅上，面前攤著幾頁紙。
紙張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光翎站在書桌前面，沒有坐。
他的姿態依然是那種帶著慵懶的隨意。
他的表情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摸向了袖口，那裡藏著那枚匕首吊墜。
千道流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像是一個父親看著自己的孩子做了一件傻事，想說點什麼，又怕說重了，於是先搖搖頭，嘆口氣，再開口。
「光翎。」千道流的聲音帶著長輩對晚輩的耐心，「殷窈可能不是你認識的殷窈。」
光翎的手指頓了一下。
千道流低下頭，翻了翻桌面上那幾頁紙。
他翻到其中一頁，用手指點了點上面的幾行字，然後抬起頭看向光翎。
「她的老家在落鳳坡。」千道流說道，「你和你的殷窈，老家都是在留雪鎮。落鳳坡和留雪鎮，一個在武魂城以北三百里，一個在極北之地百里。兩個地方的人，八竿子打不著。」
他的語氣很平靜。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一樣，釘在光翎心裡那些他不想面對的地方。
光翎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千道流面前那幾頁紙上，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沒有說出來。
千道流沒有給他沉默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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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翻紙，翻到下一頁，用手指點著上面的一行字。
「殷窈六歲武魂覺醒就是在落鳳坡。」千道流的聲音依然平靜，「武魂覺醒之後她就離開了。而你和留雪鎮的殷窈，六歲武魂覺醒的時候，落鳳坡的殷窈至少已經十二歲了。」
他頓了一下，抬起眼看著光翎，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同情。
也不是憐憫。
而是一種「我知道你難受但你必須面對現實」的冷靜。
「更別提你的小姑娘還武魂覺醒失敗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
光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右眼微微眯起，長長的銀色睫毛顫了顫。
他的手指在袖口裡收緊了，掌心的匕首吊墜硌著他的肉。
武魂覺醒失敗。
他的窈窈六歲那年在留雪鎮那個破舊的小祠堂里，武魂殿派來的魂師引導下進行了武魂覺醒儀式。
光芒亮起，又暗了。
沒有武魂出現。
那個魂師搖了搖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說了一句「武魂覺醒失敗，無法修煉」，然後就走出了祠堂，留她一個人站在那裡。
她是從祠堂里哭著跑回來的。
他記得很清楚。
那天他正在院子裡練箭，聽見門口傳來哭聲，跑出去一看。
她蹲在大門外面，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喘不過氣來。
他蹲下來問她怎麼了，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
「光翎，我不能當魂師了。」她聲音又啞又碎，「我沒有武魂。」
他當時還小，不知道武魂覺醒失敗意味著什麼。
他只知道她很難過，難過得像是天塌了一樣。
他伸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說了一句他後來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傻透了的話。
「沒關係，我保護你。」
她聽了這話，哭得更厲害了。
但哭完之後，她擦了擦眼淚，看著他，說道：「你說的啊，你保護我。拉鉤。」
他伸出手，和她拉了鉤。
她的手指涼涼的。
他握緊了一點，想把她的手指捂熱。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她聲音還帶著哭腔，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那個鉤，他拉了一輩子。
光翎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他的手指從袖口裡抽出來，搭在身側，微微蜷著。
他的呼吸很平穩，表情很平靜，姿態很從容。
他心裡的一根弦斷了。
千道流看著他，沒有催他說話，也沒有繼續往下說。
他把那幾頁紙合上，放在桌子的一角。
光翎沉默了很久。
久到千道流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光翎說話了。
「大哥，老夫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什麼重要的事情。
千道流站起身。
他繞過書桌，走到光翎面前，停了下來。
他比光翎高出大半個頭，站在他面前的時候，影子把光翎整個人都罩住了。
書房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使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
他抬起手，拍了拍光翎的肩膀。
他在光翎的肩膀上停留了兩秒鐘才收回來，垂在身側。
「老五。」千道流的聲音放得很低，「失去愛人的滋味我知道。」
光翎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你的小姑娘也不希望你一直哭吧。」
光翎的右眼猛地一眨。
他飛快地抬起右手，用食指的指節擦了一下右眼的下眼瞼。
「老夫沒有……」他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帶著一種明顯的底氣不足的心虛。
千道流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嘴硬。」他說道。
光翎沒有說話。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千道流收回手，轉身走回書桌後面，重新坐了下來。
他靠進椅背里，雙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那疊資料上，又移開了。
「去吧。」他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和平靜，「回去休息一下。」
光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別的。
他轉過身，朝書房門口走去。
他走到門口，伸出手，握住了門把手。
他頓了一下才轉動門把手，拉開了門。
他腳步剛邁過門檻就停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
黑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這裡離議事廳很遠，離露台也很遠，是整座供奉殿最安靜的幾個地方之一。
千道流當年選這間屋子做書房的時候，看中的就是它的位置。
拐角處，兩面牆都有窗戶，一面朝東一面朝北，採光好，又不會被正午的太陽直曬。
書房的布置很簡單。
靠東牆是一張紫檀木的大書桌。
靠北牆是一整面牆的書架，從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架上塞滿了各種書籍。
此刻千道流坐在書桌後面的高背椅上，面前攤著幾頁紙。
紙張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光翎站在書桌前面，沒有坐。
他的姿態依然是那種帶著慵懶的隨意。
他的表情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摸向了袖口，那裡藏著那枚匕首吊墜。
千道流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像是一個父親看著自己的孩子做了一件傻事，想說點什麼，又怕說重了，於是先搖搖頭，嘆口氣，再開口。
「光翎。」千道流的聲音帶著長輩對晚輩的耐心，「殷窈可能不是你認識的殷窈。」
光翎的手指頓了一下。
千道流低下頭，翻了翻桌面上那幾頁紙。
他翻到其中一頁，用手指點了點上面的幾行字，然後抬起頭看向光翎。
「她的老家在落鳳坡。」千道流說道，「你和你的殷窈，老家都是在留雪鎮。落鳳坡和留雪鎮，一個在武魂城以北三百里，一個在極北之地百里。兩個地方的人，八竿子打不著。」
他的語氣很平靜。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一樣，釘在光翎心裡那些他不想面對的地方。
光翎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千道流面前那幾頁紙上，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沒有說出來。
千道流沒有給他沉默的機會。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繼續翻紙，翻到下一頁，用手指點著上面的一行字。
「殷窈六歲武魂覺醒就是在落鳳坡。」千道流的聲音依然平靜，「武魂覺醒之後她就離開了。而你和留雪鎮的殷窈，六歲武魂覺醒的時候，落鳳坡的殷窈至少已經十二歲了。」
他頓了一下，抬起眼看著光翎，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同情。
也不是憐憫。
而是一種「我知道你難受但你必須面對現實」的冷靜。
「更別提你的小姑娘還武魂覺醒失敗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
光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右眼微微眯起，長長的銀色睫毛顫了顫。
他的手指在袖口裡收緊了，掌心的匕首吊墜硌著他的肉。
武魂覺醒失敗。
他的窈窈六歲那年在留雪鎮那個破舊的小祠堂里，武魂殿派來的魂師引導下進行了武魂覺醒儀式。
光芒亮起，又暗了。
沒有武魂出現。
那個魂師搖了搖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說了一句「武魂覺醒失敗，無法修煉」，然後就走出了祠堂，留她一個人站在那裡。
她是從祠堂里哭著跑回來的。
他記得很清楚。
那天他正在院子裡練箭，聽見門口傳來哭聲，跑出去一看。
她蹲在大門外面，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喘不過氣來。
他蹲下來問她怎麼了，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
「光翎，我不能當魂師了。」她聲音又啞又碎，「我沒有武魂。」
他當時還小，不知道武魂覺醒失敗意味著什麼。
他只知道她很難過，難過得像是天塌了一樣。
他伸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說了一句他後來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傻透了的話。
「沒關係，我保護你。」
她聽了這話，哭得更厲害了。
但哭完之後，她擦了擦眼淚，看著他，說道：「你說的啊，你保護我。拉鉤。」
他伸出手，和她拉了鉤。
她的手指涼涼的。
他握緊了一點，想把她的手指捂熱。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她聲音還帶著哭腔，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那個鉤，他拉了一輩子。
光翎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他的手指從袖口裡抽出來，搭在身側，微微蜷著。
他的呼吸很平穩，表情很平靜，姿態很從容。
他心裡的一根弦斷了。
千道流看著他，沒有催他說話，也沒有繼續往下說。
他把那幾頁紙合上，放在桌子的一角。
光翎沉默了很久。
久到千道流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光翎說話了。
「大哥，老夫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什麼重要的事情。
千道流站起身。
他繞過書桌，走到光翎面前，停了下來。
他比光翎高出大半個頭，站在他面前的時候，影子把光翎整個人都罩住了。
書房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使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
他抬起手，拍了拍光翎的肩膀。
他在光翎的肩膀上停留了兩秒鐘才收回來，垂在身側。
「老五。」千道流的聲音放得很低，「失去愛人的滋味我知道。」
光翎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你的小姑娘也不希望你一直哭吧。」
光翎的右眼猛地一眨。
他飛快地抬起右手，用食指的指節擦了一下右眼的下眼瞼。
「老夫沒有……」他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帶著一種明顯的底氣不足的心虛。
千道流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嘴硬。」他說道。
光翎沒有說話。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千道流收回手，轉身走回書桌後面，重新坐了下來。
他靠進椅背里，雙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那疊資料上，又移開了。
「去吧。」他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和平靜，「回去休息一下。」
光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別的。
他轉過身，朝書房門口走去。
他走到門口，伸出手，握住了門把手。
他頓了一下才轉動門把手，拉開了門。
他腳步剛邁過門檻就停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
黑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