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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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賀秋生去了趟城南土地廟。

  土地廟在城南根,一間巴掌大的老廟,供著土地爺,香火稀稀拉拉的。北關人不怎麼信這個了,廟門口長滿了乾草,門檻都歪了。賀秋生站在廟門口,先沒進去。他抬頭,看了看廟頂——廟頂的瓦,缺了幾塊,露出裡面的椽子,椽子上掛著一層灰,像是很久沒人打掃了。可廟門口的地,卻掃得乾乾淨淨,一點雪都沒有。北關冬天的雪,落一層蓋一層,沒人掃,早就積厚了。這廟門口,偏偏是淨的——像是有人,天天來掃。

  誰,會天天來掃一座沒人進的廟?

  賀秋生把這個疑問按在心裡,推開廟門,進去了。裡頭一股土腥味,混著一股淡淡的香灰味。

  他蹲下去,在供桌底下,摸到一塊活動的青磚。他小時候聽爺爺說過,北關的土地廟,供桌底下有暗格,放的都是「不上檯面「的東西——不是賊贓,就是舊帳。

  他把青磚摳出來,底下是個淺坑,坑裡擱著一本冊子。

  牛皮紙的封面,磨得發亮,跟更簿是一個路子的物件。賀秋生翻開,心裡一沉。

  冊子上,記著一筆一筆的帳。不是錢,是「夜「。

  「侯瘸子,借後半夜,計七十四夜,未還。「

  「城西馬老四,借後半夜,計三十一夜,未還。「

  「更房舊人,借後半夜,計……

  賀秋生一頁一頁翻下去。除了這幾筆,冊子上還記著很多別的:「城南劉家,借清明一夜,還。「「城北張,借頭七,未還。「……那些「借「的字樣,有的被劃了橫線,旁邊添一個「還「字,算是清了;有的沒劃,就這麼欠著,一欠多少年。

  賀秋生越看心裡越涼。他終於明白,這本冊子,是北關幾十年的「夜帳「——誰家夜裡借過「那邊「的東西,誰家欠著「那邊「的夜,一筆一筆,都記著。

  翻到最後一頁,他停住了。最後那一筆,墨色很深,像是記帳的人,特意寫重了:

  「賀長庚,借後半夜,計更一更,未還。「

  賀秋生捏著那本冊子,指節發白。

  他爺爺,借過一更。

  「借後半夜「——他爺爺守更四十年,後半夜,是被「借「走了一更的。那一更,就是爺爺死前說的「更,還差一更「。

  不是爺爺欠「那邊「的。是「那邊「,從爺爺這兒,借走了一更。

  爺爺守更守到老,那一更的命,被借走了。所以才「還差一更「,所以才死得不明不白。

  賀秋生合上冊子,塞回暗格,把青磚原樣蓋好。他跪在土地廟裡,跪了很久,才站起來。

  他出來的時候,看見廟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瘦高個,戴一頂氈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手裡,拄著一根拐杖,拐杖頭上,包著一塊布。

  賀秋生心裡一緊。

  「你是更房的人。「那人開口,聲音不緊不慢,「你爺爺欠的帳,你知道了吧。「

  「你是帳房先生?「

  那人沒答,只笑了笑:「北關的夜路,你爺爺守了四十年,守出個什麼來?他守的,不過是一條沒人走的路。路,該換個管法了。「

  「管法?「賀秋生說,「夜路不是誰的地,是規矩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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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規矩?「那人輕輕笑了,「規矩是活人定的。活人定的規矩,活人就能改。你爺爺守的那套,太老了。「

  他說完,轉身,往巷子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沒回頭:「你爺爺那一更,是我收的。你若要替他還,就來城南老井找我。我等著你。「

  他說完,走了。

  賀秋生站在土地廟門口,攥著拳,指節咔咔響。他盯著那人的背影,忽然開口:「你把帽子壓得那麼低,是不敢讓人看見你的臉,還是……不敢讓人看見,你臉上那點活人的氣?「

  那人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回頭,聲音卻冷了下來:「你比你爺爺,話多。「

  說完,他走了。

  賀秋生站在原地,心裡翻江倒海。他剛才那句話,是詐他的。可那人腳步那一下頓,讓他心裡,更加不安——帳房先生若是「那邊「的人,不該有「活人的氣「。他怕人看清他的臉,是怕人認出他是誰。

  一個「那邊「的帳房先生,卻是北關的活人。他到底,是替誰記帳的?

  那天夜裡,賀秋生坐在更房,把那本更簿,又從頭翻了一遍。

  他一邊翻,一邊在心裡,把帳房先生這個人,重新過了一遍。

  孫把式說,帳房先生是北關以前做「陰生意「的,幫「那邊「記帳,你爺爺年輕時差點跟他幹起來。瘦猴說,僱人守夜的主顧,瘦高個,戴氈帽,手上戴著銀戒指,刻著燈。王瘸子說,那主顧從不讓守夜人點燈出聲。

  這些都對上了。可還有一樣,對不上。

  帳房先生若是「那邊「的人,他要更簿幹什麼?「那邊「的帳,是寫在紙上的,還是記在「那邊「心裡的?

  除非——他要更簿,是給活人看的。

  他要在活人這兒,立一本帳。讓活人以為,夜路歸他管;讓「那邊「以為,管夜路的是他。

  他要的,是「兩頭通吃「。

  賀秋生又想起爺爺床頭那根磨短了的旱菸杆。爺爺抽了一輩子旱菸,臨了,連煙都抽不動了。他把旱菸袋別回櫃角,想:爺爺當年,到底跟帳房先生,是怎麼鬧掰的?

  有些事情,爺爺不說,孫把式未必不知道。他決定,明天去問問孫把式。

  賀秋生回到更房,把那本更簿攤開,翻到爺爺留暗語那一頁。「城南,老井「——爺爺早就知道,帳房先生會回來。爺爺把路,指給他了。

  他把更簿揣進懷裡,又去翻炕櫃。爺爺的舊棉襖,被人拿走了;爺爺的旱菸袋,還擱在櫃角。他把旱菸袋拿起來,掂了掂,又放下。他不抽菸,可他爺爺抽了一輩子。他想了想,把煙荷包里的燈草,抽出一根,別在耳朵上。

  七根燈草,爺爺夾了一根在更簿里,煙荷包里還剩六根。他抽出一根——這一根,是替他爺爺,別給「那邊「看的記號。

  他抄起梆子,揣進懷裡。他又把那根枯了的燈草,別在耳朵上。

  他要去城南老井。

  這一回,不是去探路。是去,把爺爺那一更,要回來。

  他走到更房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看城南的方向。

  天擦黑了。城南老城牆根底下,灰濛濛的,像一口含在嘴裡的、咽不下去的氣。

  他心裡那梆子聲,輕輕地,響了一下。

  他不知道這一去,能不能把爺爺那一更要回來。

  可他知道,有些帳,欠著欠著,就成了命。

  他又想起小周說的那個姓趙的報案人。城西趙家,去年有人報案,說老井鬧鬼,後來搬走了。

  城西趙家。賀秋生記得,城西趙家,就是那個把女兒「許「到北邊、換了一袋苞米麵的人家。

  三十年前,趙家女兒死在北邊。三十年後,趙家有人,去老井報案,說鬧鬼。

  那條夜路,連著城南老井,也連著城西趙家。

  賀秋生把更簿合上,吹了燈,躺下。他心裡那梆子聲,一下,一下,沒停。

  他隱約覺得,帳房先生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背後,還牽著別的什麼——一個人,一戶人家,或者,一樁三十年前的舊事。

  他爺爺用一輩子,替他扛了一更。

  這一更,輪到他了。

  窗外,起了風。風裡,好像夾著一絲細響,像是遠處,有梆子聲,隱隱約約。

  賀秋生側耳聽了聽,又沒了。

  他合上眼睛。

  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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