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商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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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殺眼裡的那層笑意還沒散乾淨,嘴角翹著,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亢奮的輕快:

  "說吧,殺誰?"

  方千籌沒立刻答。

  他把茶盞擱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極慢地轉了一圈,蜜蠟手串在腕間輕碰出兩聲細響。

  那雙琥珀色的眼珠深處,笑意像退潮一樣緩緩收攏,露出底下沉沉的暗礁。

  花姐在側方坐著,方千籌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很輕,卻帶著上位者的氣勢。

  花姐立刻站起身,旗袍下擺拂過椅面,不發一言地退了出去。

  暗門在她身後無聲合攏,餘下一室茶香和兩個隔桌而坐的少年。

  方千籌收回目光,兩手交疊擱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他盯著朱殺的眼睛,語氣比方才沉了三分:

  "我要你幫我殺一個人。"

  "北疆陳家少主,陳守拙。"

  「誰?」

  朱殺的笑容在臉上凝固了。

  "方大少爺。"

  朱殺的聲音慢下來,一臉驚疑:

  "你剛才說,讓我殺誰?"

  "陳守拙。陳家少主,孔宸的哥哥。"

  方千籌連眼睛都沒顫一下,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語氣平淡,順帶補了一句:

  "怎麼,朱殺兄弟跟陳家有交情?"

  朱殺沒接話。

  他靠在椅背里,他腦子裡飛速轉過三個念頭。

  第一遍,方千籌不知道昨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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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他借陳守拙的刀,不知道他在巷子裡和孔宸險些動手,不知道那筆說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債正懸在他和陳家兄弟之間。

  如果知道,方千籌不會用這種方式開口......除非他在釣魚。

  第二遍,方千籌如果是在釣魚,那餌就不是陳守拙,是他朱殺。

  從花姐到茶室到這句話,整條線都是衝著他來的。

  但這個推斷有個漏洞:方千籌沒理由知道他昨晚的動向。

  陳家執法堂的線頭指向莫家,唯一知道他半夜回頭驗屍的只有楚狂人。方千籌手再長也伸不到楚狂人嘴裡去。

  第三遍,這兩條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方千籌真的只是想殺陳守拙。

  可為什麼?

  方千籌耐心地等著,從朱殺沉默的那一刻起就沒了催促的意思。

  他端起茶壺,給自己斟了第二盞,茶湯傾入杯中,熱氣在兩人之間裊裊升騰。

  朱殺終於動了。

  他的手指在茶桌邊緣敲了兩下,節奏不急不緩:

  "方大少爺。"

  他抬起頭,嘴角那點笑意重新浮上來,比方才薄了一層,卻也更真了幾分:

  "你讓我殺陳守拙,總得給個理由吧?一個說得過去的、能讓我覺得這事兒做得值當的理由。"

  方千籌放下茶壺,雙手攏在膝上,背脊依然挺得筆直。

  他看著朱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衡量。

  然後他開口了:

  "這件事,希望朱殺兄弟幫我保密。"

  語氣里那層算計收了大半,露出一絲絲柔和。

  "行。"


  "你說。"

  方千籌又沉默了兩秒,隨即緩緩開口。

  那話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就像一顆石子被推進深潭,水面只泛開一圈極細的漣漪,底下卻全是看不見的暗流:

  "我喜歡孔宸。陳守拙是我和她之間唯一的阻礙。"

  話音落地的瞬間,茶室里靜得能聽見炭火剝落的聲音。

  朱殺愣了一息。

  然後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腳下一蹬,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銳響,連人帶椅滑出三米開外,「砰」地撞上茶室牆壁,後背震得茶柜上的瓷瓶叮噹亂晃。

  他瞪著眼,看向方千籌的眼神之中竟然帶著些許『害怕』,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時已經變了調:

  「你、你他媽說....你喜歡孔宸,你他媽喜歡男人?!」

  方千籌端坐著沒動,連衣角都沒皺一下。

  他伸手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抬眼看過來時,眼底還帶著某種惡趣味,笑道:

  是啊。」

  他抿了一口茶,唇角彎著:

  「我喜歡男人,那又怎樣?」

  茶盞擱回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方千籌歪了歪頭,目光里那點戲謔毫不遮掩地鋪開:

  「怎麼?朱殺兄弟,你這種人中真龍......也在乎這種世俗偏見?」

  朱殺後背抵著牆,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腦子裡方才那三條精密推演的線瞬間碎成齏粉。

  他以為自己算了很多,甚至算到了楚狂人的嘴嚴不嚴......可他媽沒算到這一層。

  方千籌居然是個GAY。

  喜歡龍陽之好!

  簡直他媽離了大譜!

  他盯著方千籌那張從容的臉,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你要我殺北疆陳家的少主?就只是陳守拙不同意你們在一起?」

  方千籌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只是將蜜蠟手串在腕間轉了一圈,珠子碰撞的細響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是的。"

  他抬眼看過來,語氣輕得像在落子,眼底那層笑意卻分明收緊了三分:

  "但我方才那些話……你若傳出去,我便當你答應了。"

  朱殺靠在牆上,盯著對面那個端坐如松的少年,他只覺得他的三觀在崩塌。

  他怎麼也算不到,北疆這一代商高巨子,居然喜歡這一代儒高巨子。

  而且兩個都是男的。

  他沉默了。

  茶室里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水汽在兩人之間裊裊升騰。

  片刻後,朱殺緩緩吐出一口氣,從牆邊直起身,椅子腿落回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他拍了拍後腦勺,像是要把方才那句話從耳朵里拍出去,然後抬眼看著方千籌,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複雜的弧度,三分荒唐、三分無奈、外加四分"老子今天算是開了眼"的嘆服:

  "你們這些超凡世家……"

  他頓了頓,搖了搖頭:

  "還真是會玩啊。"

  方千籌端坐著沒動,只輕輕彎了彎嘴角,蜜蠟珠子在腕間又轉了一圈,碰撞的細響里,他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所以,這人......你殺不殺?"

  朱殺聞言,將椅子拖了回去,坐好,看向方千籌,笑著說道:

  "殺也不是不行。不過......"

  他拖了個長音,眼底那層驚愕已經褪乾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從容的討價還價姿態:

  "得看看你的報酬是什麼。畢竟儒序陳家可不是吃素的,殺了他們的少主,你要是罩不住,那我可就得亡命天涯了。"

  方千籌聞言,眼底驟然亮起來,那股方才刻意壓著的急切終於泄了一絲出來,身子微微前傾,聲音都輕快了幾分:

  "朱殺兄弟,你這是答應了?"

  朱殺笑著搖頭,豎起一根食指晃了晃:

  "我說了,我要看看你能付出什麼代價。方大少爺,做生意講究的是誠意,你總得讓我看到你的誠意,對吧?"

  方千籌幾乎沒猶豫,脫口而出:"沒問題,只要你答應,隨你開價。"

  話音未落,他俯身從茶几暗格里抽出一張空白捲軸,麻紙泛著淡淡的青灰色,邊緣壓著一道暗金色的商序紋路。

  方千籌將捲軸平鋪在桌面上,隨即周身氣勢陡然一變,一層肉眼可見的金色氣浪從他體內炸開,濃烈的財氣在茶室里翻湧如潮,茶盞里的湯麵都跟著泛起細密的漣漪。

  他抬手在虛空中寫畫,指尖過處,金色字符憑空凝結,一筆一畫皆帶著商序獨有的契約之力。

  那些字符如飛蛾撲火般落入空白捲軸,墨跡自行浮現,一列列條款在麻紙上延展開來,密匝匝鋪了半幅。

  最後一字落下,方千籌毫不猶豫地咬破指尖,一滴殷紅的血珠滴落捲軸正中,血色瞬間滲入紙紋,與金色字符交纏成一道暗芒,旋即隱去。

  他將捲軸調轉方向,推向朱殺面前,指尖在紙面上輕輕一叩:

  "朱殺兄弟,你看一下。這是我以商序之力擬的契約,條款只針對你我今日談話......

  一旦我們任何一人將今天的內容泄露出去,商契反噬,魂飛魄散。"

  他頓了頓,指尖收回,蜜蠟珠子在腕間碰撞出一聲清響,補了一句:

  "當然,你若是突破到七序,這份商契的約束力便壓不住你了。但到那時......商序淘朱殿會替我把後面的帳算完。"

  朱殺垂下眼,目光掃過捲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字符,商序獨有的契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一種不容僭越的肅重。

  他沉默了兩息,仔仔細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那些條款當真只針對今日對話的內容,沒有埋什麼暗坑,沒有藏什麼後手。

  他抬起頭,看向方千籌,嘴角一點一點地揚了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麼極有意思的東西。

  "方大少爺,我現在倒是真的好奇了。"

  他抬眼,笑意在眼底鋪開,比方才任何時候都要真切,帶著少年人面對刺激活兒時那種按捺不住的興奮:

  "說吧,你的計劃,還有你能付出的報酬。"

  話音未落,他真氣一閃,指尖凝出一滴血珠甩向商契。

  那滴血落在紙面上,捲軸驟然泛出金光,光芒從紙紋深處湧出來,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座天平的幻象,兩端微微晃動,旋即與血光、金光一同消散在茶室暖黃的空氣里。

  朱殺感覺靈魂深處傳來一絲極細的牽扯,像有人在他元神上系了一根看不見的絲線,輕輕一拉,便烙下一道印記。

  不疼,不癢,卻清清楚楚地告訴他......這單買賣,已經拴上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滴血已經不見了,捲軸恢復成一張普普通通的空白麻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但靈魂里那抹牽扯是真實的,像一道懸在意識深處的警鈴,也像一枚看不見的籌碼,落入了他和方千籌之間的天平上。

  "好了,"

  朱殺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手肘撐在桌面上,歪著頭看方千籌:

  "契約簽了,方大少爺,現在可以說了吧......你讓我殺陳守拙,總得有個能打動我的計劃,和一份對得起這份風險的好處。"

  方千籌沒有急著開口。他將那張捲軸收回暗格,動作慢條斯理,指尖在抽屜邊沿停了一瞬,像是在最後確認什麼。

  然後他直起身,攏了攏袖口,看向朱殺的目光里那層輕佻的笑意收了大半,露出底下屬於商序巨子該有的精明與審慎。

  可那份審慎只維持了一息。

  方千籌忽然彎起嘴角,笑意從眼角眉梢炸開,像冰面底下湧出來的春潮,攔都攔不住。

  他連拍了三下桌面,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壓抑到了極點終於得償所願的亢奮:

  "哈哈哈!好!好!好!太好了!朱殺兄弟,你稍等!"

  隨即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划過,撥了一個號碼出去,動作快得近乎急切。

  朱殺看著他的側臉,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方才還一副深沉寡言的商序巨子,此刻如此亢奮。

  這前後反差太大,大得像換了個人。

  電話接通了。

  揚聲器里傳出一道懶洋洋的男聲,尾音拖得極長,帶著剛睡醒似的散漫:

  "千籌,有事?"

  方千籌把手機擱在桌上,開了免提,聲音里那點笑意壓都壓不住:

  "守拙哥!你說的那個不怕死又能打的亡命徒,我找到了。咱們的計劃可以實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那道懶散的聲音陡然提了起來,帶著驚喜:

  "當真?!在哪?我馬上過去!"

  "魚尾區,花街,夜色玫瑰八樓。"

  方千籌的手指在手機邊緣輕輕一敲,語氣急切而又熱烈:

  "你到了,會有自己人接你。"

  "等我!二十分鐘!"

  電話掛斷了。

  最後一句話在茶室暖黃的空氣里迴蕩了兩息,然後被炭火的噼啪聲吞沒。

  朱殺端坐著沒動。

  他的手指停在桌沿上,指腹貼著木質紋路,掌心微微發涼。

  他腦子裡那段剛剛簽完的商契牽扯還懸在靈魂深處,像一根極細的弦,此刻正被人從另一端輕輕撥了一下。

  陳守拙。

  電話那頭是陳守拙。

  他剛剛簽了契約要殺的人,此刻正被方千籌用"守拙哥"三個字叫過來見面。

  朱殺的目光釘在方千籌臉上。

  方千籌放下手機,忽然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茶室里炸開,撞上牆壁又折回來,一層疊一層,越笑越響,越笑越失控。

  他彎著腰,一隻手撐著桌面,另一隻手捂著眼睛,肩膀一聳一聳的,笑聲里漸漸帶出別的東西......

  粗重的喘息,顫抖的氣息,然後是一滴透明的液體從他指縫裡滲出來,順著腕骨滑下去,滴在蜜蠟珠子上,在燭火里閃了一下光。

  他在笑。

  他在哭。

  兩種情緒在方千籌臉上交織成一張近乎崩潰的臉,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卷回了最原始的弧度。

  朱殺沒有說話。

  他只是靠在椅背里,看著對面那個又哭又笑的商序巨子,目光從審視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朱殺率先開了口,聲音很輕,卻帶著刀鋒般的銳利,每一個字都淬了冷意:

  "方千籌。"

  他叫了全名。

  從"方大少爺"到"方千籌",只隔了一通電話的距離。

  "你讓我殺的......到底是誰?"

  方千籌聞言,粗魯地抹了一把臉。

  那雙手方才還在虛空寫畫金色字符、端茶盞、推捲軸,此刻卻像尋常少年一樣胡亂蹭過眼眶,淚水混著一點額角的細汗,全擦在他那件月白色絲綢襯衫的袖口上,洇出幾團深色的痕跡。

  那件襯衫料子極好,袖口的暗紋金線在燭火下閃著細光,被這麼一蹭,價值便折了大半。

  他沒在意。

  方千籌直起身,深呼吸了兩次,胸膛劇烈起伏後又緩緩平復下來。

  他整了整衣領,抬眼看朱殺時眼底那層紅還沒完全褪去,但神志已經收回來了。

  "朱殺兄弟,"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啞了三分,卻帶著一種出奇的真摯:

  「等人到齊,我全都告訴你。只要你能幫我和守拙哥把這條道走完......」

  他慢慢站起來,動作不快,甚至帶著幾分慎重。

  雙肩放平,背脊彎下,向著仍舊靠坐在椅中的朱殺,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一位商高巨子向一個八序散人行此大禮.....這要是傳出去,整個北疆的茶館酒樓都能把天花板掀翻了。

  方千籌沒有抬頭,聲音從低垂的姿態里悶出來,帶著鼻音,卻字字咬得清楚:

  「日後旦有用得到我方千籌的地方......全力以赴,絕無二話。」

  茶室安靜了兩息。

  燭火跳了一下。

  朱殺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對面那道彎下的脊背上,眼底的銳利緩緩收了一層。

  他笑了。

  嘴角一勾,不深,卻帶了點真正被撩起來的興致。

  「方千籌。」

  他又叫了一遍名字......這次語氣里多了一縷玩味。

  「你贏了。我好奇了。真好奇了。」

  他頓了頓,往前微微傾身,聲音降下來:

  「我在這兒等陳守拙過來。」

  「可要是你們沒我想的那麼有趣.....」

  他眯起眼,笑容還掛在臉上,但那雙眼睛裡冷意驟起,如同冰河乍裂:

  「我不介意,就在這裡,把你們倆一塊兒弄死。」

  「你知道的,我有這個本事。」

  「也有這個膽子。」

  茶室里的溫度像是憑空降了兩度。

  方千籌緩緩直起身,迎上那雙微眯的眼,心裡掠過一絲寒意......像惡狼噬喉,像蛇爬後頸。

  但他面上仍舊笑開了,笑容乾淨而坦然:

  「請朱殺兄弟,稍候。」

  朱殺往後一靠,雙臂交疊在胸前,眼底笑意未散:

  「好啊。」

  「我等著。」

  語氣輕描淡寫,卻比方才那句威脅更讓人後背發涼。

  ....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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