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狂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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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輕的,美惠走到樓上。

  屋外的風雨悽厲地吹打著,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這棟丈夫留給她的房子非常結實,上著鎖,插著銷,沒有人能從外面攻進來。

  村上悠,亦或者是村裡的其他什麼人,都未有強壯到如此地步。

  哦,大石,大石有可能……

  但他已經死啦。

  自己倒是不討厭他呢,可是啊,作為男人,他實在是有點……不太夠格呢。

  就連那個外鄉人都比他強些。

  再努力些啊。

  最接近自己丈夫的,不,比丈夫還要優秀的,果然是裕之吧。

  裕之……我的裕之……

  她站在壁櫥前,呆呆的望著光滑的木門,百無聊賴地想著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壁櫥裡面,棉被整整齊齊的碼放著,殘留著陽光曬過後的烤蟎蟲的香氣。

  她想要將棉被抱出來,但又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如果我是悠仔的話,會怎麼進攻呢?

  在房子上撒些汽油把房子點著,迫使自己出去?亦或者是用斧頭之類的利器破門而入?

  這麼大的雨,火也點不起來吧。

  算了,如果真有那種情況,就讓白痴木曾拖住他,自己從這個窗戶跳窗逃生就行了。

  窗戶下面是柔軟的泥水,灌木也會溫柔地托住自己。

  ……好大的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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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覆蓋整個世界的細密的白噪聲。

  真是……可怕呢。

  不過,她似乎聽到了別的什麼東西?隔著那層細密的雨。

  輕盈的,鬼鬼祟祟的腳步聲,吱吱呀呀的樓梯聲,悉悉索索的衣服聲……

  有人在緩慢移動?

  但她支起耳朵去聽的時候,那些聲音又消失了。

  是出於恐懼的自己的想像嗎?

  不,不對!

  那聲音變得越發實在起來呢。

  有人正往自己這邊走,竊竊私語,步履堅定地登上樓梯。

  美惠臉色變得蒼白。

  心底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懼,她有些想哭。

  如同猿人笨拙地穿行在布滿嶙峋怪石的貧瘠荒原,一個恐怖、離奇和冷漠的世界向她走來,那個世界的真實感透入血液,一切不言自明。

  我、我……

  她轉身就想逃走。

  就讓木曾和昌行拖住他吧,自己要跑了。

  對不起昌行,媽媽……

  腳下飛快。

  柔軟的足弓踩在木質地板上,穿過堆積的紙箱,穿過家具的障礙。

  然後,她踩到了什麼東西。

  一個硬物,好像是用來壓住什麼的。

  咦?

  還未能反應過來,她的身體便失去了平衡。

  瞬間,天花板陰影里落下一圈粗麻繩,蛇一樣精準地絞在了她的脖子上,猛然收緊。

  粗糙的纖維陷入皮膚,阻斷了氣管的穩定氣流。

  舌骨後墜堵住咽部通道,頜骨被上推導致嘴巴無法正常開合。縱使聲帶震動,發出的也只是沉悶的呼嚕聲。

  她感到視野開始發白,心臟猛然狂跳。

  不,怎麼會……

  昌行,快來救媽媽……

  發不出聲音。

  又過了幾秒,被勒住的頸動脈竇受到壓迫引發迷走神經反射,椎動脈供血中斷,大腦缺氧讓她陷入了昏迷。

  胡亂揮舞著的,繃緊的足弓鬆弛下去,呼吸停止。

  窗外,閃電划過天際。

  美惠死亡。

  ……

  樓下的爭吵還在繼續著。

  「膽小鬼,可憐蟲,20年都不敢表白的蠢蛋。」

  「白痴,猴子,戀母情結,只會拿著破槍炸炸呼呼的傻瓜!」

  倆人已經爭吵很久了。

  「我不管你怎麼想。」

  木曾氣呼呼地站起來說道。

  「反正我要上去看一看的,你愛來不來。」

  說完,他便徑直朝著樓梯走去。

  今晚的狀況實在是太詭異了,怎麼說都得要看一眼才能安心。

  他走上二樓,光線有些昏暗。

  暴風雨將村子裡的電路都切斷了,二樓又沒準備多少照明。

  一切都模模糊糊的,隱藏在靜謐的黑暗中。

  木曾有些緊張起來。

  「美惠小姐?」

  沒有人回應。

  他又忐忑的向上走了兩步,拐過走廊。

  走廊盡頭,主臥的大門敞開著,壁櫥里疊好的棉被歪歪斜斜的傾瀉在地上。

  往上看,房樑上垂著一根粗麻繩,美惠的屍體臘肉一樣懸在空中。

  她的臉因劇烈缺氧扭曲,完全變形,舌頭眼球一起向外凸出來。

  這……這算什麼啊?

  木曾戰戰兢兢地上前,伸手摸了摸美惠的頸動脈。

  那裡顯然已不再跳動,皮膚也涼了下去。

  死了!

  「喂,怎麼啦?白痴木曾,怎麼拖這麼長時間?」

  樓下傳來昌行不耐煩的喊聲,他正噠噠噠噠地朝樓上走來。

  然後,叫喊聲戛然而止。

  整個人猶如被雷劈中,昌行站在臥室門口,獵槍從手裡滑脫。

  他的身體無力地跪了下去,嘴唇瞬間失去了血色,不住地哆嗦著。

  「媽媽……?」

  巨大的衝擊讓他的大腦無法思考,簡單的脊椎反射難以應對眼前的這種狀況。

  「昌行?」

  木曾也發現了他。

  但就現在這個狀況,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媽媽……死了?」

  如夢初醒,昌行開始意識到現在所處的境遇。

  眼前橫樑上吊著的,正是自己的母親。

  他又失去了一個家人。

  僅存的。

  「呵呵……」

  昌行臉上露出詭異的笑。

  那就,這麼辦吧。

  他慢慢支起懷中的獵槍,將槍口抵在自己的下巴。

  「喂,昌行,別衝動。」

  木曾發現了他的意圖,就想撲過去阻止他。

  「別過來!」

  少年歇斯底里地叫喊著,淚流滿面。

  平日裡人五人六,吆三喝四的少年,頭一次從眼神中流露出如此多的軟弱。

  僅存的可以依賴的孤島也已經消失,接下的人生是一片茫然的大海。

  「不要……再過來了……」

  「我已經……」

  砰!

  槍聲響起,巨大轟鳴聲震得木曾耳膜生疼。

  少年的血液混合著腦漿噴濺在天花板上,形成猙獰的放射狀痕跡。

  「餵……不是真的吧……」

  臉上一片溫熱,流淌著。

  木曾感到自己的身上,衣服上都濺滿了滾燙的鮮血,大腦也一片空白。

  他顫抖著走過去,伸手想要觸摸昌行的屍體。

  竟然這麼輕易就死了兩個人,仿佛是在開玩笑一樣。

  巨大的恐懼讓他癲狂的笑了起來。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彎下腰,從血泊里撿起那把獵槍緊緊握住。

  「悠!」

  他朝四面嘶吼起來,像是被逼到絕境的豹子,徒勞地哈氣。

  「你給我出來,你這個混蛋小鬼,我要殺了你!」

  空曠的聲音迴蕩著,伴隨著窗外的暴風雨瘋狂拍打著玻璃。

  砰!

  木曾踹開第一扇房門,對著空蕩蕩的臥室射了一槍。

  沒有人在。

  不在這裡嗎?

  他又退出去,踹開第二扇房門往裡面開了一槍。

  沒有人在。

  「出來呀,你給我出來!」

  第三扇門。

  砰!

  「你以為你能藏得住嗎?」

  第四扇。

  砰!

  每一扇門都被他粗暴的撞開,每個房間都被他轟出一枚子彈,彈殼叮叮噹噹的掉在地上,混合著血和雨水流淌。

  終於,在第七個房間門口——

  他扣下扳機,槍管內只發出了一陣徒勞的空響。

  子彈沒有了。

  子彈沒有了!

  他才從剛才的狂怒和恐懼中清醒過來,意識到手中的東西已經毫無用處。

  自己怎麼能這麼衝動?

  抬起頭環顧四周,所有的房間都打開,所有的黑暗都一覽無餘。

  但是,就是沒有一個活人。

  「不在……?」

  不,不對!

  他能感覺到——黑暗中有雙眼睛在看著自己。

  是悠嗎?

  不行,不能待在這裡。

  自己可不會坐以待斃。

  「悠,你這個混蛋。」

  咬著牙,他撞開餐館的大門,跌跌撞撞地沖入磅礴的雨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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