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父子與城
伏城人來人往，車輛川流不息，清爽的風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捲走了一些搖搖欲墜的樹葉，有的落在街頭，有的落在湖面，有的落在長椅，有的落進書頁，還有一片，落在了一位父親的肩頭。
畫面拉近，一對衣著樸素的父子站在大街上，他們毫不起眼。
父親皮膚黝黑，明明還年輕，但身材有點佝僂，個子也不高。
雖然看得出來他好好地清潔過自己，但指甲縫裡的黑色，與眼梢鬢角的疲憊與皺紋，卻是遮不住的。
這對父子來自山村。
指甲縫裡的黑色來自一種叫橡膠樹的東西，粘在手上很容易變黑，一開始他每次都要清洗，卻很快就會再次染上，到後來，已經洗不乾淨了。
這是父子倆第一次進城。
孩子要上小學，山村里沒有小學，父親決定，帶孩子進城，不在山裡幹了，進城裡打工。
一路過來，孩子第一次見到火車，第一次吃到雪糕，第一次看到比臉還乾淨的鏡子！
趴在鏡子前，將手小心翼翼地貼上去，按下一個乾淨的手印，然後傻傻地笑。
「爸爸，我想看動畫片。」
父親：「好，爸爸帶你去。」 他並不知道哪裡能看動畫片，鼓起勇氣找人問過後，他知道了一個叫電影院的東西。
一位父親拉著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去找電影院了。
他們從城市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大熱天汗流浹背，眼睛卻很亮。
城市裡的人腳步匆匆，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對野草一樣的父子。
「就是這裡！」
找到電影院後，兩父子格外激動，父親拉著孩子的手往衣服上擦了擦，兩人忐忑不安地走了進去。
「先生您好，請問您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我們想看動畫片。」
售票員上下打量了一下兩人，似乎恍然大悟：「哦，好的，我們最近的一場電影在半個小時後，您需要嗎？」
父親連忙點點頭：「要……就這個。」
「好的，一張票三十六元，一共七十二元謝謝。」
孩子疑惑地看了一眼父親，剛才他感覺到父親牽著自己的手突然用力了一下。 「好……七十二……七十二。」
父親從褲兜里拿出鈔票，各種顏色的都有，雖然並不嶄新，但很整潔。
「我們這裡還有快餐店和服裝店，兩位在等待期間可以去逛一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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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票員笑容可掬地引導著。
「好……好……」
父親有些侷促地牽著孩子，看了一眼自己和孩子身上的衣服，又看了一眼服裝店。
「走，爸帶你去買衣服！」
————
放映廳里，秦滿江沉默地看著大熒幕上的一切。
那不是電影，那是這對父子生前的故事。
父親拉著孩子的手局促不安，進了快餐店卻發現不會自助點餐，最後狼狽地離開。
進了服裝店被老闆拿起衣服一勸，往身上試了試後，又不好意思還給人家說不買，價也不敢還，硬是買下了。 他們的確來到了城市，但很顯然，這座城市並不屬於他們。
兩父子穿著新買的親子裝，茫然地站在電影院門口，等待著電影開場。
他們看著車水馬龍，怔怔發呆。
城市很喧譁，卻又靜悄悄的，只有夏天的風吹過樹梢，葉子一搖一晃。
「嗯。」
「爸爸，城裡的錢好貴呢……」
「不貴，爸爸還能再掙。」
「嗯！」
畫面飛轉。
秦滿江雖然認真地看著，卻也在注意時間，只有不到十分鐘了。
起火的時間是在零點。 零點之前無法逃離這裡的話，一切都完了。
屏幕上出現了放映廳的畫面。
和說好的不一樣。
大屏幕上播放的並不是動畫片，但孩子懂事地沒有哭鬧，而是拉著父親的手，安靜地看著。
直到電影過半，他小聲說：「爸爸，我想尿尿。」
父子倆來到廁所，挑了不會影響到別人的最後一間。
畫面一轉，尖叫聲響起，火光沖天。
等在廁所門外的父親驚慌失措，用力砸門。
孩子雖然懂事，也再也忍不住恐懼，嚎啕大哭。
門壞了，無法打開。
父親衝下樓，到處翻找能開門的工具，最終只找到一把刀。
他拿著刀上樓去劈砍，卻怎麼也砍不開。 絕望之下，他發現廁所上方是有空隙的！只要自己爬上去，然後跳進去就能把孩子抱出來。
然而……縫隙太窄了，也太高了。
他試過了所有辦法，但城市堅固的門依舊死死地困住孩子，也困住了他。
如果……我再高一點，再瘦一點就好了……再高一點……再瘦一點……
他被其他人拖著離開了廁所，他絕望地哭喊著，哀求著，求求大家救救他的孩子，孩子還在廁所里。
他拼命掙扎，常年勞作的人力氣大得驚人，大家沒能拉住他。
然而下一刻，頭頂的天板猛然塌陷。
好心的觀眾們來不及躲閃，全都被壓在了下面，活活燒死。
倒是用力掙扎，剛掙脫的他逃過一劫。
他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嚎啕大哭。
不出意外的話，他也會被燒死。
天板塌陷擋住了過道，下樓的路布滿火光，噼里啪啦炸開的火，尚未徹底死亡的觀眾們的哀嚎，孩子的哭喊，嗆人又灼熱的煙氣…… 他的皮膚，血液，內臟，都像快要被燒起來了一樣。
他不想走了。
來到最後一個隔間外，安靜地坐著，火舌在四處蔓延，越燒越烈。
「別怕，爸爸在，爸爸陪你……」
他呢喃著。
然而下一刻，最後一個隔間旁邊的窗戶被轟然破開！
一個綁著安全帶，穿著防火服的身影跳了進來。
「發現倖存者！」
他被綁上了安全帶，準備往窗外送。
「等一等！還有人，還有人啊！」
「知道了，我會去救，你快先出去！」
消防員抓住他大喊，他終於沒掙扎，配合著剛從窗戶躍出—— 下一刻，天板再次垮塌。
他的雙眼驟然睜大，黝黑的面龐映照著火光，看著垮塌的廁所天板，一切聲音都卡在了喉嚨里，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都怪我……
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
如果不來，如果這裡不存在……
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畫面再轉。
沒過多久，一則只在報紙的角落上占了一小塊位置的地方，出現了一則報導——
【伏城東路，一獨居男子持刀自殺，據悉，該男子系進城務工人員……】
大屏幕上，畫面結束。
這不是一部電影，只是真實畫面的倉促閃回。
屏幕熄滅，燈亮起。 放映廳里的詭異觀眾們全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下秦滿江和李西就兩人。
「如果只是一部電影多好……」
李西就喃喃道。
(本章完)
畫面拉近，一對衣著樸素的父子站在大街上，他們毫不起眼。
父親皮膚黝黑，明明還年輕，但身材有點佝僂，個子也不高。
雖然看得出來他好好地清潔過自己，但指甲縫裡的黑色，與眼梢鬢角的疲憊與皺紋，卻是遮不住的。
這對父子來自山村。
指甲縫裡的黑色來自一種叫橡膠樹的東西，粘在手上很容易變黑，一開始他每次都要清洗，卻很快就會再次染上，到後來，已經洗不乾淨了。
這是父子倆第一次進城。
孩子要上小學，山村里沒有小學，父親決定，帶孩子進城，不在山裡幹了，進城裡打工。
一路過來，孩子第一次見到火車，第一次吃到雪糕，第一次看到比臉還乾淨的鏡子！
趴在鏡子前，將手小心翼翼地貼上去，按下一個乾淨的手印，然後傻傻地笑。
「爸爸，我想看動畫片。」
父親：「好，爸爸帶你去。」 他並不知道哪裡能看動畫片，鼓起勇氣找人問過後，他知道了一個叫電影院的東西。
一位父親拉著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去找電影院了。
他們從城市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大熱天汗流浹背，眼睛卻很亮。
城市裡的人腳步匆匆，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對野草一樣的父子。
「就是這裡！」
找到電影院後，兩父子格外激動，父親拉著孩子的手往衣服上擦了擦，兩人忐忑不安地走了進去。
「先生您好，請問您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我們想看動畫片。」
售票員上下打量了一下兩人，似乎恍然大悟：「哦，好的，我們最近的一場電影在半個小時後，您需要嗎？」
父親連忙點點頭：「要……就這個。」
「好的，一張票三十六元，一共七十二元謝謝。」
孩子疑惑地看了一眼父親，剛才他感覺到父親牽著自己的手突然用力了一下。 「好……七十二……七十二。」
父親從褲兜里拿出鈔票，各種顏色的都有，雖然並不嶄新，但很整潔。
「我們這裡還有快餐店和服裝店，兩位在等待期間可以去逛一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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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票員笑容可掬地引導著。
「好……好……」
父親有些侷促地牽著孩子，看了一眼自己和孩子身上的衣服，又看了一眼服裝店。
「走，爸帶你去買衣服！」
————
放映廳里，秦滿江沉默地看著大熒幕上的一切。
那不是電影，那是這對父子生前的故事。
父親拉著孩子的手局促不安，進了快餐店卻發現不會自助點餐，最後狼狽地離開。
進了服裝店被老闆拿起衣服一勸，往身上試了試後，又不好意思還給人家說不買，價也不敢還，硬是買下了。 他們的確來到了城市，但很顯然，這座城市並不屬於他們。
兩父子穿著新買的親子裝，茫然地站在電影院門口，等待著電影開場。
他們看著車水馬龍，怔怔發呆。
城市很喧譁，卻又靜悄悄的，只有夏天的風吹過樹梢，葉子一搖一晃。
「嗯。」
「爸爸，城裡的錢好貴呢……」
「不貴，爸爸還能再掙。」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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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滿江雖然認真地看著，卻也在注意時間，只有不到十分鐘了。
起火的時間是在零點。 零點之前無法逃離這裡的話，一切都完了。
屏幕上出現了放映廳的畫面。
和說好的不一樣。
大屏幕上播放的並不是動畫片，但孩子懂事地沒有哭鬧，而是拉著父親的手，安靜地看著。
直到電影過半，他小聲說：「爸爸，我想尿尿。」
父子倆來到廁所，挑了不會影響到別人的最後一間。
畫面一轉，尖叫聲響起，火光沖天。
等在廁所門外的父親驚慌失措，用力砸門。
孩子雖然懂事，也再也忍不住恐懼，嚎啕大哭。
門壞了，無法打開。
父親衝下樓，到處翻找能開門的工具，最終只找到一把刀。
他拿著刀上樓去劈砍，卻怎麼也砍不開。 絕望之下，他發現廁所上方是有空隙的！只要自己爬上去，然後跳進去就能把孩子抱出來。
然而……縫隙太窄了，也太高了。
他試過了所有辦法，但城市堅固的門依舊死死地困住孩子，也困住了他。
如果……我再高一點，再瘦一點就好了……再高一點……再瘦一點……
他被其他人拖著離開了廁所，他絕望地哭喊著，哀求著，求求大家救救他的孩子，孩子還在廁所里。
他拼命掙扎，常年勞作的人力氣大得驚人，大家沒能拉住他。
然而下一刻，頭頂的天板猛然塌陷。
好心的觀眾們來不及躲閃，全都被壓在了下面，活活燒死。
倒是用力掙扎，剛掙脫的他逃過一劫。
他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嚎啕大哭。
不出意外的話，他也會被燒死。
天板塌陷擋住了過道，下樓的路布滿火光，噼里啪啦炸開的火，尚未徹底死亡的觀眾們的哀嚎，孩子的哭喊，嗆人又灼熱的煙氣…… 他的皮膚，血液，內臟，都像快要被燒起來了一樣。
他不想走了。
來到最後一個隔間外，安靜地坐著，火舌在四處蔓延，越燒越烈。
「別怕，爸爸在，爸爸陪你……」
他呢喃著。
然而下一刻，最後一個隔間旁邊的窗戶被轟然破開！
一個綁著安全帶，穿著防火服的身影跳了進來。
「發現倖存者！」
他被綁上了安全帶，準備往窗外送。
「等一等！還有人，還有人啊！」
「知道了，我會去救，你快先出去！」
消防員抓住他大喊，他終於沒掙扎，配合著剛從窗戶躍出—— 下一刻，天板再次垮塌。
他的雙眼驟然睜大，黝黑的面龐映照著火光，看著垮塌的廁所天板，一切聲音都卡在了喉嚨里，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都怪我……
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
如果不來，如果這裡不存在……
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畫面再轉。
沒過多久，一則只在報紙的角落上占了一小塊位置的地方，出現了一則報導——
【伏城東路，一獨居男子持刀自殺，據悉，該男子系進城務工人員……】
大屏幕上，畫面結束。
這不是一部電影，只是真實畫面的倉促閃回。
屏幕熄滅，燈亮起。 放映廳里的詭異觀眾們全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下秦滿江和李西就兩人。
「如果只是一部電影多好……」
李西就喃喃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