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燈滅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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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屍膠,粘在皮膚上,又冷又膩。

  兩人離開臨時歇腳的廢墟,順著一條幾乎被荒草吞沒的石板小徑向寨子深處走。四周靜得可怕,連鞋底碾過碎石的聲音都被無限放大,像踩在什麼脆生生的骨頭上。

  陳九渡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卻極有節奏。每走九步,他便停一瞬,用銅錢往地面彈出一枚,落地無聲,只有極淡極淡的金光一閃而沒,像撒進黑水裡的火星,轉眼就被吞沒。

  「在布陣?」林硯舟壓低聲音,嗓子還是啞的。

  「沿途釘樁,留退路。」陳九渡頭也不回,「幻境會變。我們現在走的路,回頭可能就不是原來那條了。銅錢是錨,能幫我們認路。」

  「這幻境……還能變?」林硯舟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來路漆黑一片,火光早已熄滅,只剩幾枚銅錢埋在半枯的草叢裡,泛著若有若無的暗光。他多看了兩眼,忽然覺得那些光斑的位置,似乎和剛才不太一樣了。

  像在移動。

  很慢,很細微,像一群伏在暗處的黃銅色小蟲,正用極緩的速度朝他們腳邊聚攏。

  「別看了。」陳九渡的聲音從前方飄來,「越看,它們越活。」

  林硯舟立刻收回視線,後脖頸一陣發麻。他不知道那些銅錢是本來就詭異,還是被幻境裡的什麼東西纏上了,但他隱隱覺得,從他們踏入這條小徑開始,有什麼東西就在身後跟著。不緊不慢,始終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像釣魚時,水面下若隱若現的那團黑影。

  「陳九渡。」他壓低嗓子,快走兩步貼上去。

  「嗯。」

  「後面有東西。」

  「知道。」陳九渡的聲音平淡得出奇,「別回頭,別跑。就當你沒發現。」

  林硯舟呼吸一緊,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走。可越是克制,感官就越是敏銳。他能清晰地聽見,身後荒草里偶爾傳來一兩聲細碎的「沙沙」聲,像有誰赤著腳在草叢中拖行。他想起了那些躺在曬穀坪上的軀殼,一個個面容安詳,皮肉微陷,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內在,只剩一層人形的殼。

  「他們跟上來了,是不是?」他的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不是他們。」陳九渡微微偏頭,耳廓在夜色里划過一道冷白的弧線,「是『她』。」

  林硯舟渾身一涼。

  「她?」

  「那個苗寨女孩的殘魂碎片,被你剛才的情緒一激,現在和幻境的鎖魂樁深度糾纏。你走到哪,她就跟到哪。」

  林硯舟喉嚨發緊:「她還想幹什麼?」

  「想讓你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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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九渡頓了頓,語氣難得沉下幾分:「幻境就是這樣吃人的。它給你一個你放不下的影子,然後讓那個影子一遍遍向你求救。你一旦回頭,就會被拖進更深的循環。」

  林硯舟沒再說話,只是把拳頭攥得更緊。他克制著不回頭,可身後那「沙沙」聲卻越來越近,近得能聞到一縷極淡極淡的、像山野野花混著泥土的氣息。那是那個少女身上的味道。

  他咬緊後牙,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陳九渡忽然停步,從袖中摸出一枚比尋常銅錢略大的暗金色銅錢,往身後斜斜一彈。

  銅錢掠過林硯舟耳畔,帶起一絲極細的破風聲。

  身後傳來「叮」的一聲脆響,像打中了什麼堅硬的空殼。緊接著,荒草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嗚咽,像小姑娘被燙了手,又不敢哭出聲。

  那聲音持續了一瞬,便徹底消散。

  四周重新安靜下來。

  「走了。」陳九渡收回手,繼續向前。

  林硯舟愣了幾秒,才抬腳跟上去。他剛才沒有聽到腳步聲。沒有腳步,沒有呼吸,沒有任何活物該有的聲息。可他知道,那個東西剛才就站在他背後,近得只要他一回頭,鼻子就能撞上她的額頭。

  「你把她……殺了?」他問。

  「殘魂打散,會重新聚。」陳九渡頭也不回,「這種鎖魂樁和整個幻境同源,毀不掉根,殺不盡。只能暫時逼退。」

  林硯舟沉默了。

  他們繼續往深處走。越靠近寨子中心,周圍的景象就越發詭異。街道兩旁的吊腳樓,明明被大火燒得只剩焦黑框架,可某些窗欞上,卻詭異地掛著嶄新的紅布條。布條艷麗刺目,在濃稠的夜霧裡無風自動,像一條條死蛇掛在半空。

  地上散落著破碎的陶罐、發黑的穀粒、半截埋在土裡的銀鐲子。有些東西明顯不是被火燒過,而是被某種高溫瞬間熔化的,表面光滑發亮,像裹了一層釉。

  「這裡到底發生過什麼?」林硯舟小聲問。

  「控偶教當年拿整座苗寨做祭場。」陳九渡的聲音很冷,「先用蠱陣絞殺所有活物,再用陰火焚寨,最後用寨中所有枉死之人的怨煞和殘魂,餵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巫傀。」陳九渡頓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控偶教最高層次的傀儡,不再是木偶草偶,而是用活人、蠱蟲、怨魂三者合一煉成的人形巫傀。無魂無魄,亦人亦蠱,完全聽命於施術者。當年他們滅寨,就是為了煉這個。」

  林硯舟聽得頭皮發麻:「那他們煉成了嗎?」

  「差一點。」陳九渡抬頭望向不遠處那片被黑霧徹底吞沒的區域,「最後一步需要萬蠱之源的引子。他們沒找到你。所以只煉成了半成品,封在寨心深處。三年前,曾有境外勢力出高價想收購這件半成品,控偶教沒賣。」

  「為什麼?」

  「因為半成品也能殺人。」陳九渡低聲道,「只是沒腦子。」

  林硯舟打了個寒顫。

  兩人又走了一段,腳下的石板路越來越破,到最後幾乎看不見路,全是焦土和碎石。空氣里的甜腥味越來越重,像有什麼腐爛了上百年的東西,被什麼力量翻攪開來,散得到處都是。

  陳九渡忽然停下,抬起手中黑布幡,往前方濃霧中虛虛一探。

  幡面瘋狂抖動起來,上面的銅錢叮叮噹噹響個不停,像被什麼東西撕扯。陳九渡面色微變,驟然收回手。

  「到邊界了。」

  林硯舟順著他視線的方向望去。

  前方十步之外,黑霧濃得像一堵牆,厚實得幾乎有了實體。那霧裡裹著無數東西——斷肢殘骸、碎布爛木、蟲屍灰燼,還有一張張模糊扭曲的人臉,在霧中若隱若現,張著嘴無聲哀嚎。

  而在霧牆的最中央,懸浮著一點極微弱的、暗紅色的光。

  那光像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在霧裡忽明忽滅。每次亮起來,霧氣里的人臉就更清晰一分;每次暗下去,四周就多出幾道若有若無的腳步聲。

  「那就是核?」林硯舟問。

  「不。」陳九渡盯著那點光,聲音極輕,「那是路的起點。核在更深處。」

  「這條路……是往下走的吧。」

  「嗯。」陳九渡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從這裡開始,每一步都在往地底走。幻境的最深處,是寨子的地下祭場。那地方,死人最多,怨氣最重,也是萬疆蠱源最容易被引動的地方。」

  林硯舟深吸一口氣:「那我進去後,會怎樣?」

  陳九渡沉默片刻,像是在找一個最準確的答案。

  「你會被餵得很飽。」他說,「你體內的蠱源會不斷吞噬周遭怨煞,自我壯大。如果控制不住,它會在你體內提前撐開封印。到那時,你就不再是被動等待甦醒,而是直接變成蠱源的容器。」

  「我會死嗎?」

  「比死更糟。」陳九渡說,「你會變成一個行走的蠱巢。所有活物靠近你,都會被吸乾。方圓百里,寸草不生。」

  林硯舟渾身冰涼。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陳九渡一路都在教他冷漠。他體內那東西,不需要他憤怒,不需要他仇恨。只要是極端激烈的情緒,它都來者不拒。恐懼、悲傷、憐憫、愛,都是養料。

  「你在怕。」陳九渡看著他,「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林硯舟閉了閉眼,又睜開:「出去的路,早就被堵死了,對吧?」

  陳九渡沒否認。

  「所以這不是選擇。」林硯舟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走吧。趁我還沒被自己嚇死。」

  陳九渡不再多言,抬手用黑布幡在兩人中間畫出一條淺淺的灰線。

  「跨過這條線後,不要回頭。」

  「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感覺有什麼東西貼在你背上,都不要回頭。」

  「幻境最深處,已經不只是幻境了。它有實質。」

  林硯舟咽了口唾沫:「有實質……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它也能流血。」陳九渡說,「也能殺人。」

  話音落,他抬起腳,一步跨過灰線。

  林硯舟緊隨其後。

  跨過灰線的一瞬間,所有的聲音全部消失了。

  風停了,草靜了,連呼吸聲都被吞得乾乾淨淨。他像被按進了一潭死水中,眼前驟然一暗,伸手不見五指。陳九渡的身影像被黑暗徹底吞沒,連衣角都看不見。

  「陳九渡!」

  他張嘴想喊,可聲音卡在喉嚨里,怎麼都發不出來。

  黑暗裡,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扣住了他的手腕。

  冰涼的、有力的。

  是陳九渡。

  「別出聲。」他的聲音直接在林硯舟腦海里響起,清晰得像貼著耳廓,「這裡是祭場的入口。跟著我,慢慢走。」

  林硯舟點點頭,兩人在無聲的黑暗中摸索前進。

  地上濕滑黏膩,不知是泥還是什麼東西腐爛後留下的汁液。空氣越來越稠,每吸一口,肺里都像灌了半口冰水。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擠動著,貼著他們的褲腿、手臂、後頸,輕輕擦過。

  像無數隻沒有溫度的手。

  他們走了大概幾分鐘,也許更久。在絕對的黑暗裡,時間變得難以判斷。

  直到陳九渡再次停下。

  前方,極遠極遠的地方,亮起了一點微光。

  和剛才霧牆裡的暗紅色不同,這光是青白色的,冷得刺骨,像從很深的地底透上來的。

  接著,第二點、第三點、第四點……無數光點次第亮起,密密麻麻,成排成列。

  它們整齊地排列在兩側,從林硯舟腳下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像兩條長長的、由青色鬼火鋪成的燈路。

  而在燈路盡頭,一座巨大的、半嵌在山岩與土石之間的石殿,緩緩從黑暗中顯露出來。

  石殿通體漆黑,門洞大開,門口立著兩尊等人高的巫傀。

  它們渾身覆滿乾涸的泥殼,五官模糊,四肢俱全,靜靜立在門兩側,像等候了百年的門童。

  林硯舟望著那兩尊巫傀,忽然覺得其中一尊,看起來很像一個人。

  一個他認識的人。

  「那是……我?」他喃喃出聲。

  陳九渡站在他身側,盯著那尊巫傀,目光冷到極點。

  「不。」他說。

  「那是控偶教,照著萬疆蠱源宿主的模樣,用一百年時間慢慢捏出來的——」

  「你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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