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夏觀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梁衡不緊不慢地跟在黎念身後,目光鎖定在那蹣跚的背影上。

  所里這組新人十幾號人里,就屬邵武澤和這黎念最近屢屢跟他作對。

  今天先解決這個瘸子,明天再收拾那個愣頭青。

  在殮屍所里礙於規矩不便動手,但出了這大門,城裡有的是無人過問的角落。

  妖魔司下屬的殮屍所聽著威風,可他們這些與屍首為伍的穢工,在貴人眼裡與螻蟻無異。

  死了便死了,誰會在意?

  缺人了,再招便是。

  他以前早就在幫派里干慣了這類髒活,處理一個無足輕重的殘廢,不過是順手的事。

  一開始剛出殮屍所,走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梁衡還刻意保持著距離。

  這裡是城中心,動手容易驚動巡邏的妖魔衛,更容易驚擾到大人物。

  他打算等到了外城偏僻處再下手。

  看著黎念那遲緩、一瘸一拐的步態,梁衡暗自冷笑:「就憑你這腿腳,能逃到哪裡去?」

  當二人一前一後走進外城區域,梁衡正準備加快腳步上前,卻發現情況不對。

  就在他轉過一個巷口的瞬間,原本就在前方三丈開外的黎念,身形竟突兀地出現在了巷尾。

  梁衡只來得及瞥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在視線盡頭一閃而過。

  「這瘸子怎麼突然這麼快了?」

  梁衡心頭升起疑雲,腳下卻不自覺地加快了速度。

  等他小跑著追到下一個轉彎處,卻依然只能捕捉到黎念即將消失在巷角的一片衣角。

  「梁衡果然跟了上來。」

  黎念雖未回頭,身後那一路綴著的腳步聲卻清晰入耳。

  此時梁衡已經是毫不掩飾,竟是明著追來。

  黎念早有預料,眼底反而掠過一絲冷意。

  「正好,便藉此機會,引至僻靜處了結此人。」

  「有這傢伙在殮屍所一日,便沒有一日安穩日子。」

  行至巷口,黎念右膝微沉,【妖武-奔襲】再度催動。

  右腿猛地用力,身形已飛快掠過巷道,眨眼間便從巷首移至巷尾。

  「這奔襲之術用以趕路,其速已遠超常人。」

  「只是連續施展,還是會有些疲憊。終究是這副身子體質太不濟事。」

  黎念只覺右腿傳來陣陣酸楚,微微氣喘。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並不急於轉入下個巷口,反而刻意放緩腳步。

  待梁衡氣喘吁吁地追至巷口,恰好能望見他的背影,黎念這才不緊不慢地繼續前行。

  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讓追蹤者看得見去向,又始終追趕不上。

  「這小子的瘸腿竟然是裝的?」

  梁衡眼見黎念這般速度,頓時恍然。

  「哼,即便雙腿俱全,又能翻起什麼浪花?」

  「現在才想逃,未免太遲!」

  梁衡絲毫不懼,只當黎念是窮途末路下的倉皇逃竄,自信手到擒來。

  他當即提氣疾追,死死咬住前方那道身影。

  兩人一追一逃,徑直出了北城門,一路奔至這片北郊荒野。

  「好小子,倒是能跑!」

  「逃到這白楊坡來又能如何?」

  「莫不是提前給自己尋好了墳地?」

  「死在這亂葬崗,倒也省得我費力處置屍首。」

  見前方身影終於停在一處荒墳前,梁衡這才扶膝喘息,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他緩下腳步,抬手抹了把額上熱汗。

  出城後,黎念速度陡然加快,險些將他甩脫。

  這一路奔襲,連梁衡這般體格都不免氣息粗重。


  「此處便是夏觀復亡妻林氏之墓了。」

  黎念在一方青石墓碑前站定。

  與四周雜草叢生的荒墳不一樣,這處墳冢周遭被打理得十分整潔,連雜草也拔除乾淨,顯然是時常有人祭掃。

  自承接這道遺念以來,那份執念便縈繞心頭,連帶著零碎記憶也浮現腦海,故黎念能迅速尋至此地。

  黎念回身望去。

  身後遠處的坡底,梁衡見黎念不逃,只道是黎念力竭路窮、走投無路,正好整以暇地慢慢逼近。

  「倒也還來得及,可先完成遺念。」

  黎念從懷裡取出那封書信,在墓前緩緩展開,低聲讀了起來。

  這信並非寫給亡妻的訣別書,倒更像是夏觀復絮絮叨叨的平生自述。

  信紙上的字跡工整而密集,自述著夏觀復再平凡不過的一生經歷,字裡行間充斥著一股落寞遺憾之意。

  他本是尋常人家出身,資質平平,卻一心想要修行。

  加入妖魔司當了武卒後,勤勤懇懇修煉了兩年才到聚力期,又花了五年才突破到內壯境。

  這樣的進度,在武卒之中算是再尋常不過的天賦。

  聚力期尚可憑苦功打磨,然而內壯期卻必需借寶藥之力滋養臟腑,充盈氣血,方才能精進修為。

  此等資源,要麼憑家財萬貫去購置,要麼靠驚世天賦引得貴人垂青予以資助。

  而他兩者皆無,家境清寒,無力購置;資質平平,也未獲得任何大人物的青睞。

  唯一的途徑,便是在妖魔司中憑性命接取任務,年復一年地慢慢積攢功勳,再去在司內兌換。

  他就這樣在內壯期又磋磨了整整十年,方才艱難突破至貫通境界。

  然而直至這次除妖不幸身死,他嘗試諸般法門,終究未能踏破那最後一道玄關,躋身開元之境。

  夏觀復一生執著於此,夢想超脫凡俗、騰雲駕霧、證得長生,這成了他此生唯一的夙願。

  他父母早亡,髮妻病故,又未曾留下子嗣,不像其他武卒,心中總還存著幾分對家人的牽掛。

  此次臨行前,他早已預感此行兇多吉少,故而留下這封信,將畢生經歷、心中感悟盡數付諸筆端。

  這既是對九泉之下亡妻的傾訴,亦是對將來偶然得見此信、願為他傳遞信件的有緣人的懇切傾訴。

  世間眾人,大多為父母妻兒奔波勞碌,心中總有一份牽絆。

  而他這般無親無故之人,到了生命盡頭,連訴說幾句心裡話,都只能寄託於這頁冰冷的信紙。

  這般境遇,實在讓人不知該說什麼好。

  「說到底,這不過是一個資質平庸的普通人在妖魔司的一生。」

  黎念默想著。

  「未入開元境,便與長生、術法這些神異手段無緣,也算不上修行者,最多只能算是個武夫罷了。」

  這般人,兢兢業業,勤懇一生只為掙脫命數,成就非凡,奈何終究困於平庸,未得如願。

  如此境遇,在這人世洪流之中,實在尋常得如同恆河沙數。

  黎念以往因身份所限,對妖魔司內部知之甚少。

  今日讀了這封信件,心底覺著,這妖魔司實則運轉起來也如同一個龐大的宗門,武卒不過是底層弟子,唯有晉升妖魔衛,才算是中堅力量。

  思緒流轉間,他側目瞥見梁衡已緩緩逼近,便不再遲疑。

  取出火摺子迎風一晃,俯身將那封信在墳前點燃。

  「遺念已了,因果既消。」

  紙灰飛揚中,黎念心中默念:「且將你畢生技藝給予我吧。」

  「你未能踏足的開元之境,我自會替你去看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