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籠中鳥,何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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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聽個故事麼?」他開口。

  結城明日奈抬起臉。

  「故事?」

  「嗯。不是《七武士》裡頭的。是另一個。」

  「先生請講。」

  沈既白靠著壁龕的柱子,兩手擱在膝上。

  窗外的松針又颳了一陣瓦檐,沙沙的。

  「從前有一座大宅子。」他說,「宅子裡住著一家人。這家人極闊,田連阡陌,僕從成群。宅中的規矩更是多——吃飯有吃飯的規矩,走路有走路的規矩,連打噴嚏都有打噴嚏的規矩。」

  結城明日奈的身子微微前傾了些。

  「宅中有一位小姐。」沈既白說,「小姐自幼守規矩,從不逾越。她被教過,出門不可抬頭看天,進門不可抬腳邁右,吃飯不可先動筷,說話不可高過旁人。她照做了十七年。」

  「十七年裡,她從沒見過這宅子外頭的天是什麼顏色。」

  結城明日奈的呼吸輕了些。

  「後來呢?」她問。

  「後來,宅子裡來了一個客人。客人是外頭來的,不懂這宅子的規矩。他吃飯先動筷,出門抬頭看天,說話比旁人高,進門還邁了右腳。」

  「老爺大怒,要罰他。客人不受罰,反問了一句——」

  「問什麼?」


  「客人問:你們這宅子的規矩,是誰定的?」

  結城明日奈沒有接。

  「老爺說,是祖宗定的。客人又問:祖宗定的,祖宗便對了麼?老爺說,祖宗自然是對的。客人再問:祖宗的祖宗呢?祖宗的祖宗的祖宗呢?——誰是第一個定規矩的人?他定的時候,又是照著誰的規矩來定的?」

  屋子裡靜了一息。

  「老爺答不上來。」沈既白說,「答不上來,便惱了。惱了便要打。可客人走了。」

  「走去哪裡?」

  「走到宅子外頭去了。」沈既白說,「宅子外頭沒有規矩。沒有吃飯的規矩,沒有走路的規矩,沒有打噴嚏的規矩。天是藍的,路是寬的,吃飯先動筷也沒人砍他的手。」

  結城明日奈的身子又往前傾了些。

  她跪坐的位置,原本離中間那份鋪褥隔著一尺有餘,這會子那膝蓋已經挪過來了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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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那小姐呢?」她問。

  「小姐站在宅子的門檻上。一隻腳在裡頭,一隻腳在外頭。」

  「她跨出去了麼?」

  沈既白沒有答。

  結城明日奈等了半晌。

  「先生不說?」

  「不說。」沈既白道,「這故事,結尾得你自己寫。」

  結城明日奈愣住了。

  她盯著他,嘴張了張,又合上。

  半晌,她低下頭去,膝上那本草紙書被她兩手緊緊按著。

  「先生總是這樣。」她小聲說,「話說一半,留一半。」

  「留一半,是給你自家想的。」

  她沒再接。

  可她那跪坐的身子,又往前偏了些。

  浴衣的下擺拖在榻榻米上,離沈既白的被褥只剩小半尺了。

  她沒有察覺。

  沈既白沒有動。

  他的注意力擱在另一樁事上——隔壁那浴室的水聲,忽然停了。

  方才泡在木桶里的潑水聲、搓布的聲響,這會子一概沒了。

  靜得有些扎耳。

  接著是木桶里水淌出來的聲響。

  是起身了。

  沈既白把頭轉回來。

  結城明日奈還在低著頭想那故事。

  「先生。」她又開口了。

  「嗯。」

  「那小姐站在門檻上——她一隻腳在裡頭,一隻腳在外頭。裡頭是十七年的規矩,外頭是沒有規矩的天。」

  她抬起臉。

  「我覺著——她會怕的。」

  「怕什麼。」

  「怕外頭沒有規矩。」她說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規矩雖是別人定的,可守了十七年,便像是長在身上的了。一旦沒了規矩,她連走路都不會了。」

  沈既白看著她。

  「你說得對。」他點了點頭,「人被關久了,打開籠子也未必走得出去。籠子在外頭關了十七年,在心裡頭也關了十七年——外頭那扇拆了,裡頭那扇還豎著。」

  結城明日奈的手停在書皮上。

  「那裡頭那扇——怎麼拆?」

  「慢慢拆。」沈既白說,「一天拆一根柵欄。今日你排了隊,拆了一根。撈了魚,又拆了一根。說出'他不比我低'這句話,再拆一根。急不得。」

  結城明日奈沒有接話。

  她低著頭,鬢邊那縷半濕的碎發垂下來,搭在臉側。

  燈火在那頭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榻榻米上晃了晃。

  她又往前挪了半寸。

  這一回,她的膝蓋已經挨上了中間那份鋪褥的邊。

  浴衣的衣角搭在沈既白的被褥上,藍底碎花的那一截布料,同他白色的被單挨在一處。

  她還是沒有察覺。

  沈既白察覺了。

  他偏了偏頭,看了看她的位置——從方才那一尺多,到這會子,幾乎貼上來了。

  可那姑娘的臉上沒有做作,也沒有算計。

  她是聽故事聽入了神,身子不由自主地往聲源那頭靠。

  他沒有退,也沒有點破。

  浴室那頭又有了動靜。

  木門的門框嘎吱響了一下。

  接著是腳步聲——赤腳踩在木板上,啪嗒,啪嗒。

  沈既白收回頭。

  「故事我講完了。」他對結城明日奈說,「天不早了,歇罷。」

  結城明日奈這才回過神。

  她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膝蓋已經抵著他的鋪褥,浴衣的下擺搭在他的被單上,臉一下便紅了。

  她往後縮——縮得急了些。

  膝蓋在榻榻米上一滑,那浴衣的下擺本就拖著,腳尖又踩住了自己的衣角。

  她失了重。

  身子往前栽。

  沈既白的手快。

  他左手一撐地,右手往前抄,掌面兜住了她的肩膀。

  可這一接,力道沒卸乾淨。

  他這副虧空的身子骨本就撐不住幾斤分量,結城明日奈整個人的重心已經前傾了,他那條本就酸軟的右臂一彎,人便往後仰。

  後背砸在鋪褥上。

  結城明日奈撲在他身上。

  她的一隻手撐在他胸側的榻榻米上,另一隻手扒在他的肩上。

  兩個人的距離,只余半寸。

  她半濕的頭髮散下來,發梢掃在他的脖頸上。

  浴衣的交領在這一撲中徹底散了。

  領口大敞,露出整片鎖骨與鎖骨以下的一截白。

  沈既白的後腦勺磕在被褥上,那一層薄墊子底下就是硬的榻榻米,磕得嗡了一聲。

  他的視線里,先是天花板,然後是那張湊到極近的臉——十七歲的,洗淨了的,白得透亮的——接著是那散開的衣領,以及衣領下方那不該看見的一片。

  他把頭偏了開去。

  就在這一息之間——

  浴室的門猛地拉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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