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門外
厚重的橡木門嚴絲合縫。
門外，走廊的木地板上，擠著另一群人。
岩田背貼著牆壁，半個身子傾斜，右耳死死壓在門板的把手上方。
矮胖教師蹲在岩田身下，撅著屁股，兩手按著膝蓋，臉頰幾乎貼在門縫底端。
池添的輪椅卡在兩人正後方。
「聽見什麼了？」池添壓低嗓子，質問。
岩田豎起一根食指，在唇邊比劃了一下。
「噤聲。」
矮胖教師的耳朵在門縫上蹭了蹭，他咽了一口唾沫。
「三十文……」他一點點的細碎的轉述著，「千字……三十文。」
岩田的背脊猛地一挺，後腦勺磕在門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顧不得疼，轉過臉來。
「三十文？東京的博文館，開到了三十文？」
「這價碼。」池添冷笑一聲，「買咱這學校所有的教員，也綽綽有餘了。」
矮胖教師又往下趴了趴。
「飛鳥先生……說話了。」
「說什麼！」岩田急切地湊下去，腦袋撞在矮胖教師的肩膀上。
「聽不清……聲音太輕了，只聽見……拒絕……什麼拒絕……」
岩田一把揪住矮胖教師的後衣領，將他往旁邊扯開半步。
「起開，我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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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田自己蹲了下去，耳朵嚴嚴實實地堵在門縫上。
從校長室門外往後退。
退過三扇緊閉的窗戶，退過十米長的走廊。
走廊的拐角處，貼牆排著一溜人。
三十幾個學生。
芥川龍一排在最前頭。他的後背緊緊貼著紅磚牆，半個腦袋探出拐角，直直盯著校長室的方向。
山口清子排在第二，雙手交疊在胸前，手指抓著校服的下擺。
後頭的學生一個挨著一個，踮著腳尖，脖子伸得老長，互相推擠著。
「前頭怎麼了？」方臉男生在後頭低聲問。
「別擠。」山口清子用手肘往後拐了一下，「看不見。」
芥川龍一沒有說話。
他只盯著那扇緊閉的橡木門，以及趴在門上的那幾位教員。
他聽不見任何聲響。
十米的距離，加上外頭淅淅瀝瀝的雨聲，將裡頭的動靜遮得乾乾淨淨。
「東京來的人。」他低聲說著。
山口清子湊近了些。
「方才我看見了，那人穿著洋裝，夾著公文包，排場大得很。」山口清子說，「定是大書局的編輯。」
芥川龍一的牙齒咬在一起。
「他們要帶飛鳥先生走。」
方臉男生從後頭擠出一個腦袋。
「去東京？去東京好啊，東京繁華，稿酬也高。飛鳥先生那般的大才，窩在咱們這窮鄉僻壤，委實是屈才了。」
芥川龍一猛地轉過頭。
「他若是走了，咱們的課誰來上？」
方臉男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堵住了，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方才先生講寄生蟲。」她輕聲開口，「講了一半，便被校長叫走了。那治本的法子，還沒講透呢。」
走廊里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死寂。
三十幾個學生，三十幾雙腳踩在木地板上，誰也沒有挪動半步。
雨下得大了些，雨點打在玻璃窗上，劈啪作響。
芥川龍一轉回腦袋，重新盯著校長室的方向。
若要從他接觸的人里選一個最為尊敬的，那一定就是飛鳥先生了。
他曾無數次幻想著，自己能夠一輩子的做飛鳥先生的學生。
可如今東京的人來了。
帶著大把的鈔票，帶著體面的前程，要將這個願意給他們講「人該怎麼活」的先生帶走。
芥川龍一的手指摳在紅磚牆的縫隙里。
他想衝過去。
衝過這十米的走廊，一腳踹開那扇橡木門，指著那個東京來的編輯大喊一聲「先生不走」。
可他邁不開腿。
他只是一個賣拉麵的窮學生，連學費都湊得艱難，他拿什麼去留人？
他只能站在這裡，貼著冷冰冰的牆磚，等著。
校長室門外。
岩田蹲得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險些栽倒。
矮胖教師趕緊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裡頭到底怎麼說？」池添在輪椅上催促。
岩田站直身子，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那張素來古板的臉上，此刻交織著一種極其複雜的糾結。
「木村那傢伙，把內務省警保局抬出來了。」岩田壓低聲音，「他說，《七武士》惹了麻煩，只有博文館能保住飛鳥先生的命。」
矮胖教師倒吸了一口冷氣。
「警保局？那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飛鳥先生這回……」
池添冷哼了一聲。
「拿命來要挾，這便是東京人的做派。一手拿著錢，一手拿著刀。」
「飛鳥先生如何答的？」矮胖教師急問。
岩田搖了搖頭。
「沒聽清。只聽見和田那廝在裡頭哭嚎，哭得跟死了爹娘一般。後來飛鳥先生說了句什麼，門板太厚，實在聽不真切。」
「等等！」岩田忽的叫道。
「怎麼？」池添問道。
「吵起來了！」岩田猛地起身。
他們的聲音不小，身後的他們也聽得見，可芥川龍一卻忽的覺得胸口堵得慌。
他張了張嘴，大口呼吸，吸進一口潮濕發霉的冷空氣。
「先生不會走的。」山口清子突然開口。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篤定。
芥川龍一轉頭看她。
「他講希波克拉底誓言，講醫者仁心，講治本要改水土。」山口清子直視著前方，「能說出這些話的人，不會為了三十文錢，便折了腰。」
方臉男生在後頭反駁。
「那可是內務省！不走，便要下大獄的！」
走廊里再次安靜下來。
不走，便要下大獄。
在這個世道，講骨氣是要拿命去填的。
他們這些學生，憑什麼要求先生為了他們，去抗內務省的刀子？
芥川龍一垂下頭去。
他突然覺得一陣無力。
校長室門外。
岩田、矮胖教師、池添，三個人屏住了呼吸。
走廊拐角。
芥川龍一、山口清子，三十幾個學生，釘在原地。
門內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岩田的耳朵再次貼上門縫。
芥川龍一的腳尖往前探出了一寸。
所有人都死死的盯著那扇窄門。
而在他們的目光中。
門把手，突然往下壓了半寸。
「咔噠。」
門外，走廊的木地板上，擠著另一群人。
岩田背貼著牆壁，半個身子傾斜，右耳死死壓在門板的把手上方。
矮胖教師蹲在岩田身下，撅著屁股，兩手按著膝蓋，臉頰幾乎貼在門縫底端。
池添的輪椅卡在兩人正後方。
「聽見什麼了？」池添壓低嗓子，質問。
岩田豎起一根食指，在唇邊比劃了一下。
「噤聲。」
矮胖教師的耳朵在門縫上蹭了蹭，他咽了一口唾沫。
「三十文……」他一點點的細碎的轉述著，「千字……三十文。」
岩田的背脊猛地一挺，後腦勺磕在門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顧不得疼，轉過臉來。
「三十文？東京的博文館，開到了三十文？」
「這價碼。」池添冷笑一聲，「買咱這學校所有的教員，也綽綽有餘了。」
矮胖教師又往下趴了趴。
「飛鳥先生……說話了。」
「說什麼！」岩田急切地湊下去，腦袋撞在矮胖教師的肩膀上。
「聽不清……聲音太輕了，只聽見……拒絕……什麼拒絕……」
岩田一把揪住矮胖教師的後衣領，將他往旁邊扯開半步。
「起開，我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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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田自己蹲了下去，耳朵嚴嚴實實地堵在門縫上。
從校長室門外往後退。
退過三扇緊閉的窗戶，退過十米長的走廊。
走廊的拐角處，貼牆排著一溜人。
三十幾個學生。
芥川龍一排在最前頭。他的後背緊緊貼著紅磚牆，半個腦袋探出拐角，直直盯著校長室的方向。
山口清子排在第二，雙手交疊在胸前，手指抓著校服的下擺。
後頭的學生一個挨著一個，踮著腳尖，脖子伸得老長，互相推擠著。
「前頭怎麼了？」方臉男生在後頭低聲問。
「別擠。」山口清子用手肘往後拐了一下，「看不見。」
芥川龍一沒有說話。
他只盯著那扇緊閉的橡木門，以及趴在門上的那幾位教員。
他聽不見任何聲響。
十米的距離，加上外頭淅淅瀝瀝的雨聲，將裡頭的動靜遮得乾乾淨淨。
「東京來的人。」他低聲說著。
山口清子湊近了些。
「方才我看見了，那人穿著洋裝，夾著公文包，排場大得很。」山口清子說，「定是大書局的編輯。」
芥川龍一的牙齒咬在一起。
「他們要帶飛鳥先生走。」
方臉男生從後頭擠出一個腦袋。
「去東京？去東京好啊，東京繁華，稿酬也高。飛鳥先生那般的大才，窩在咱們這窮鄉僻壤，委實是屈才了。」
芥川龍一猛地轉過頭。
「他若是走了，咱們的課誰來上？」
方臉男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堵住了，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方才先生講寄生蟲。」她輕聲開口，「講了一半，便被校長叫走了。那治本的法子，還沒講透呢。」
走廊里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死寂。
三十幾個學生，三十幾雙腳踩在木地板上，誰也沒有挪動半步。
雨下得大了些，雨點打在玻璃窗上，劈啪作響。
芥川龍一轉回腦袋，重新盯著校長室的方向。
若要從他接觸的人里選一個最為尊敬的，那一定就是飛鳥先生了。
他曾無數次幻想著，自己能夠一輩子的做飛鳥先生的學生。
可如今東京的人來了。
帶著大把的鈔票，帶著體面的前程，要將這個願意給他們講「人該怎麼活」的先生帶走。
芥川龍一的手指摳在紅磚牆的縫隙里。
他想衝過去。
衝過這十米的走廊，一腳踹開那扇橡木門，指著那個東京來的編輯大喊一聲「先生不走」。
可他邁不開腿。
他只是一個賣拉麵的窮學生，連學費都湊得艱難，他拿什麼去留人？
他只能站在這裡，貼著冷冰冰的牆磚，等著。
校長室門外。
岩田蹲得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險些栽倒。
矮胖教師趕緊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裡頭到底怎麼說？」池添在輪椅上催促。
岩田站直身子，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那張素來古板的臉上，此刻交織著一種極其複雜的糾結。
「木村那傢伙，把內務省警保局抬出來了。」岩田壓低聲音，「他說，《七武士》惹了麻煩，只有博文館能保住飛鳥先生的命。」
矮胖教師倒吸了一口冷氣。
「警保局？那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飛鳥先生這回……」
池添冷哼了一聲。
「拿命來要挾，這便是東京人的做派。一手拿著錢，一手拿著刀。」
「飛鳥先生如何答的？」矮胖教師急問。
岩田搖了搖頭。
「沒聽清。只聽見和田那廝在裡頭哭嚎，哭得跟死了爹娘一般。後來飛鳥先生說了句什麼，門板太厚，實在聽不真切。」
「等等！」岩田忽的叫道。
「怎麼？」池添問道。
「吵起來了！」岩田猛地起身。
他們的聲音不小，身後的他們也聽得見，可芥川龍一卻忽的覺得胸口堵得慌。
他張了張嘴，大口呼吸，吸進一口潮濕發霉的冷空氣。
「先生不會走的。」山口清子突然開口。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篤定。
芥川龍一轉頭看她。
「他講希波克拉底誓言，講醫者仁心，講治本要改水土。」山口清子直視著前方，「能說出這些話的人，不會為了三十文錢，便折了腰。」
方臉男生在後頭反駁。
「那可是內務省！不走，便要下大獄的！」
走廊里再次安靜下來。
不走，便要下大獄。
在這個世道，講骨氣是要拿命去填的。
他們這些學生，憑什麼要求先生為了他們，去抗內務省的刀子？
芥川龍一垂下頭去。
他突然覺得一陣無力。
校長室門外。
岩田、矮胖教師、池添，三個人屏住了呼吸。
走廊拐角。
芥川龍一、山口清子，三十幾個學生，釘在原地。
門內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岩田的耳朵再次貼上門縫。
芥川龍一的腳尖往前探出了一寸。
所有人都死死的盯著那扇窄門。
而在他們的目光中。
門把手，突然往下壓了半寸。
「咔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