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良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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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視線從巷口來的,赤裸裸的,熾熱著的。

  沈既白順著那感覺望去。

  三個女人站在拐角處,隔著七八步遠,正朝他這邊張望。

  穿得不一樣,最前面那個個頭高些,二十五六歲,棗紅色的著物,腰帶系得比尋常人低了一截,束在胯骨上,領口敞著,鎖骨往下露了一大片。

  臉上抹了厚厚的粉,白得不自然,嘴塗成深紅,兩道眉畫得細長。

  後面兩個矮些,十八九歲的年紀,一個淺紫,一個桃紅,頭髮盤得高,鬢邊別著絹花,手腕上叮叮噹噹地掛著什麼。

  沈既白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不是良家女子的打扮。

  町上走著的婦人,穿衣裳是往裡收的——領口緊,腰帶高,恨不得從脖子包到腳踝,連手腕都不大露。

  而這三個人的衣裳是往外放的——該緊的松著,該高的低著,該遮的不遮。

  仙台不大,風月場到不少。

  明治三十年以後,軍營往東北扎了一批,兵多了,錢也跟著多了,那些開在暗巷裡的店便一間接一間地活泛起來。

  掛一盞紅燈籠,支一扇半透的紙窗,裡頭的女人是從哪來的,沒有人問,也沒有人在意。

  這個年頭,軍部的那套東西已經滲到了骨頭裡——天皇的子民有兩樁頂要緊的事,男的去打仗,女的去生孩子。

  「產めよ殖やせよ」——生罷,生罷,多多地生罷——給帝國添丁,給前線補員,給那架吃人的機器續上新鮮的燃料。

  而那三個女人顯然注意到他了。

  最前面那個棗紅著物的先動了,她歪著頭看了沈既白一陣,忽然朝同伴說了句什麼,三個腦袋湊到一處嘀咕了幾息,然後便一併朝亭子這邊走了過來。

  沈既白沒有動。

  他的腿還是酸的,站起來也走不快,何況——他到想看看,這些人要做什麼。

  「一個人?」

  棗紅著物的女人走到亭子台階底下,歪著頭,沖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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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嗓子是尖的,帶一股子甜膩,但那甜膩底下有一種練出來的、磨出來的東西——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沒答話。

  「我問你話呢。」

  她又近了一步,已經站在了台階上。

  沈既白這才開口。

  「在等人。」

  「等誰?」

  「家裡人。」

  「家裡人?」她的嘴撇了一下。「家裡人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看你這臉——白成這樣——生了病罷?」

  說著回頭朝同伴使了個眼色,那兩個年紀小些的當即跟了上來,一個站到他左側,一個繞到了石凳的另一頭。

  沈既白的後背貼著柱子,抬起頭來看著這三個人。

  「你們要做什麼?」

  棗紅著物的女人沒有直接回答。

  她伸出一隻手在沈既白的臉側虛虛地比了一下——沒碰到,但距離已經很近了。

  「個頭不矮嘛。」

  她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一遍。

  「臉也生得正,骨架也好——就是瘦了些,養養就好了。」

  她說「養養就好了」的時候,穿淺紫的那個掩著嘴笑了。

  沈既白忽的就明白了。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三張抹了粉的臉,心裡翻上來的不是厭惡。

  是一種更沉的東西。

  「你叫什麼名字?」棗紅著物的女人又開口了。

  「不方便說。」

  「有什麼不方便的——」她朝前跨了半步,那隻染了紅指甲的手伸過來,搭上了他的肩頭。

  沈既白偏了一下身子,她的手落了空。

  「我說了,在等人。」

  「等人也不耽誤說兩句話嘛。」

  她不惱,反而笑了,牙齒白的,嘴紅的,那笑裡頭帶著一種推銷員的殷勤。

  「我們在町上開了一間屋子——不遠,就在前頭那條巷子拐進去——」

  「不去。」

  「你還沒聽我說完——」

  「不必聽完。」

  她的笑收了一些,旁邊那兩個也對視了一下——大抵是沒料到被拒得這麼幹脆。

  「你這個人——」

  棗紅著物的女人把手插回腰間,下巴抬起來了。

  「我們是看得上你才來的,你曉不曉得?町上多少男人想讓我們瞧一眼都沒那個福氣——你生了這副好相貌,該為國家——」

  「為國家什麼?」

  她頓了一下。

  「為國家留下好的後代呀,帝國需要優秀的孩子——你看看街上那些男人,矮的矮,丑的丑,真正能拿得出手的——」

  「放開他。」

  忽的有另一個聲音從亭子外頭傳過來了,不高,不尖,但每一個字都壓著的。

  三個女人同時轉過頭去。

  藤野嚴九子站在亭子的台階底下。

  她手裡抱著一匹深藍色的布料,布匹壓在胸口,兩條胳膊箍得緊緊的,臉上什麼多餘的東西也沒有——但那雙架在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珠子,定住了。

  死死地釘在那三個女人身上。

  「你誰啊?」棗紅著物的女人皺了下鼻子。

  藤野嚴九子沒有回答。

  她走上台階,繞過那兩個年輕的,徑直走到沈既白身旁——站住了。

  她伸出一隻手,搭在了沈既白的肩上。

  「這是我的人。」

  這幾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耳根子已經燒紅了。

  但她沒有退。

  那三個女人看看她,又看看沈既白,棗紅著物的那個撇了下嘴。

  「你的人?」

  「是。」

  「那怎麼讓他一個人坐在這裡?身子這麼弱——你也不知道照顧?」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的,但藤野嚴九子沒有接茬。

  她只是站在那裡,手搭在沈既白肩上,矮矮的一截身板擋在他和那三個人之間。

  對峙了幾息。

  棗紅著物的女人到底沒再糾纏。

  她「嘖」了一聲,甩了下袖子,轉身走了,那兩個年輕的跟在後頭,穿桃紅的那個回頭又看了沈既白一眼——然後也拐進巷口,不見了。

  亭子裡只剩了他們兩個。

  藤野嚴九子搭在他肩上的那隻手還沒收回去,她的手指在抖。

  「走罷。」他說。

  她「嗯」了一聲,把手從他肩上拿下來了,又把那匹布換了個姿勢抱著,騰出一隻手來扶他站起來。

  兩個人出了亭子,往片平丁的方向走。

  走了二三十步,都沒有開口。

  巷子裡的光暗了下來,兩側的町屋把天遮去了大半,只剩頭頂一條窄窄的縫,灰白的天光從那縫裡漏下來,鋪在泥路上。

  藤野嚴九子忽然快走了兩步,繞到他前頭,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倒退著走。

  「哥哥。」

  「嗯。」

  「方才那個……我說的……」

  她的臉又紅了,從脖子根底下翻上來了,一層一層地往耳廓上蔓。

  她懷裡抱著那匹深藍色的布,下巴擱在布匹上頭,指頭絞著布邊——

  「我不是——那個意思。」

  「哪個意思?」

  「就是——'我的人'——那句——」

  她低下頭,下巴埋進布料里,說出來的話悶悶的。

  「我只是——她們要是覺得你有……有家室……就不會再纏了……所以我才……」

  沈既白看著她。

  「所以你是在幫我解圍。」

  「嗯。」

  「那你緊張什麼?」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差點被自己的木屐絆著,晃了一晃,沈既白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胳膊隔著衣袖硬邦邦的,整個人都僵著。

  「我沒有緊張。」

  她把這幾個字說完,轉回身去,不再倒退著走了,但步子慢了下來,慢到和沈既白的步子齊平——然後又慢了半拍,落到了他的側後方。

  沈既白沒有回頭。

  走了十幾步,他的袖口被人捏住了。

  一小截衣料被她的指尖捏著——和前夜回家時一個路數——輕輕的,不刻意的,捏著一點邊角,不鬆手。

  「哥哥。」

  「嗯。」

  「那些女人——」

  她頓住了。

  沈既白等了幾息。

  「你想說什麼?」

  沉默。

  她低著頭,鏡片反著巷子裡的灰光,嘴抿成一條線。

  「……沒什麼。」

  但她捏著袖口的手指收緊了半分。

  沈既白沒有追問。

  她也是女人。

  那三個塗脂抹粉的女人做的事,換一層皮,換一套說辭,和這個國家對所有女人的要求並沒有什麼兩樣。

  什麼四書五經,什麼解剖學——到了末了,她們被需要的,從來不是腦子。

  只有肚子。

  他偏頭掃了她一眼。

  「哥哥。」

  「說。」

  她走快了兩步,和他並排了。

  「那件衣裳——立領的,深藍的,骨扣——」

  「怎麼了?」

  「三天能做好。」

  沈既白「嗯」了一聲。

  「哥哥。」

  「又怎麼了。」

  「謝謝。」她忽的說道,鬆開了他的袖口,往前快走了兩步,走到了他的正前方,停住——轉過身來。

  她把那匹布抱在胸口,仰著頭看他。

  「謝謝你說'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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