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紙鶴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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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里的鐵鍋聲漸漸亂了。

  老鄭的手慢慢收緊,陳帳房衣領被拽出深皺。

  「我舅呢?」

  陳帳房牙齒磕了一下。

  「周平那頁,開頭由水上來。」

  老鄭把他往地上一摜。

  鍋灰撲上來,嗆得陳帳房蜷起肩背。

  「我問你,後面有沒有你的字?」

  陳帳房的嘴唇貼著泥。

  「有。」

  老鄭的拳頭懸在半空。

  灰從他指縫裡往下掉。

  老周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留口氣,活人的嘴比水裡的話值錢。」

  胡掌柜從門檻後邁出半隻腳。

  符灰線外的黑水立刻捲起一圈,她又被逼得停住。

  白紙燈被水汽撲得發青。

  她看著陳帳房。

  「你寫了多少年?」

  陳帳房喉結滾動。

  「十七年。」

  這三個字落下,鐵鍋聲散成一片。

  有人低頭去看懷裡的孩子。

  有人摸向腰間舊船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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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掌柜手裡的鍋棍落在鍋沿上,聲響帶著漏風的虛。

  老周一腳踢在鐵鍋邊。

  「敲!」

  鐵聲重新接上。

  胡掌柜指腹抵著封魂小匣,封魂符里的銀光貼著她掌心亮了一下。

  「十七年,你還敢說沒想害人?」

  陳帳房抬起沾灰的臉。

  「我起初以為只是討舊債,後來有人沒回來,我也只敢當作河神收帳。」

  他吸了一口帶灰的氣。

  「誰敢查到自己頭上?」

  小六盯著他,銅盆邊緣貼著膝蓋。

  「我娘的夢停了,她人也沒了。」

  陳帳房嘴唇抖了抖。

  「那頁開頭也由水上來。」

  胡掌柜銀簪又滑出半寸。

  簪尖抵住她掌心那道細小血口,血珠貼著皮膚滾動。

  「繼續說。」

  墨承岳沒回頭。

  「先翻名冊。」

  老周拿鍋棍挑開濕紅封皮。

  紙頁吸足紅水,沉得墜手,翻開時拉出幾縷紅絲。

  火煙往上一卷,第一頁的字跡浮了出來。

  周平兩個字端端正正壓在頁首。

  名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老周看清那行字後,手裡的舊船牌重重按進干土。

  他臉上的紋路被火光割得更深。

  老鄭轉過頭,喉間被灰磨過一般。

  「周叔,我舅旁邊寫著什麼?」

  老周抬眼看他。

  「獨身無子,家有老母,可收此人抵水邊木料帳。」

  老鄭鬆開陳帳房,整個人跌坐在泥里。

  旁邊一時沒人說話。

  廢船塢外,無燈船的船底仍在一下接一下撞著木板。

  胖掌柜悄悄往後挪。

  老周翻到第二頁,目光釘過去。

  「常德才。」

  胖掌柜腿肚一軟。

  老周的聲音繼續落下。

  「長子常安,未上船,取命替父平填庫虧空。」

  胖掌柜直接跪在鍋灰旁。

  他肥胖的身子抖個不停,鍋棍落在鐵鍋上,敲出一串碎響。

  「我那時候,我那時候只說他走失。」

  胡掌柜眼尾一垂,盯住他。

  「你也收過金豆子?」

  胖掌柜嘴唇張合半天,沒能吐出一句整話。

  小六忽然湊近火光。

  他看見第三頁上的字,銅盆從懷裡滑下去。

  咣。

  銅盆砸進干灰。

  「我爹。」

  他指尖停在紙頁邊,不敢碰。

  老周替他念了下去。

  「醉酒落水,無礙,可取命換陳記貨行三年順風。」

  小六慢慢抬頭,看向陳帳房。

  那是他娘直到閉眼都在等的人。

  陳帳房把臉往灰里埋。

  老鄭一把揪住他後領,又把他拖起來。

  胡掌柜把白紙燈抵在匣子上。

  「繼續翻。」

  她袖裡的銀簪貼著指骨,細光一閃。

  「讓我看看這本爛帳還吞過多少人。」

  老周翻到中段,眉頭漸漸擰緊。

  「這些頁上寫的,好像已經出了紅楓渡。」

  胡掌柜問:「寫了誰?」

  墨承岳抬了下下巴。

  「挑清楚的念。」

  老周用鍋棍抵住紙角,眯眼辨認那些被紅水泡黑的墨跡。

  「胡家客棧,外來男修,姓墨,右臂有紅帖,五日前入鎮,住天字號房,喜食江魚,夜半擦劍,無隨從。」

  胖掌柜聽得臉皮一抽。

  「連夜宵都記,這水帳還挺會做生意。」

  墨承岳看了他一眼。

  胖掌柜立刻閉嘴,把鍋敲得一下一下急起來。

  胡掌柜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後面還有?」

  老周翻下一頁。

  「秦晚妝,清泉峰玄衣劍修,修烈陽九斬,劍意熾烈,厭污穢,護同門,真實骨齡四十八。」

  墨承岳眼皮跳了一下。

  左手拇指在劍柄上輕輕一壓。

  二師姐若在這裡,這條暗渠大概會被烈陽劍意烤成乾溝。

  胡掌柜看向他。

  「這是你宗門的人?」

  墨承岳沒有答,只道:「再念。」

  老周又翻一頁。

  「金巧巧,妖族孔雀王女,化形大妖,曾同行遺蹟,傷勢未愈,族內不睦,羽脈受損。」

  小六喉嚨發緊。

  「妖族大妖的事也寫在這裡?」

  墨承岳用劍脊擋開一滴濺來的黑水。

  「寫得還挺貴。」

  這類隱秘,普通碼頭帳房查不到。

  宗門裡有人把他的行蹤賣了出去,還順手把他身邊那些人的底細也塞進了水帳。

  老周翻到下一頁,嗓子沉了沉。

  「林妙音,紫竹峰前聖女,神魂音律入道,天魔音可擾識海,極重體面,受辱必追。」

  墨承岳輕輕吸了一口氣。

  這條倒也准。

  林妙音若站在這裡,這本名冊連同陳帳房,估計能一起被她彈成灰。

  胖掌柜聽得額頭冒汗。

  「這帳都記到仙門去了?」

  墨承岳看向陳帳房。

  「碼頭帳房,生意做得夠遠。」

  陳帳房趴在灰里,整個人往後縮。

  「這些我沒寫。」

  他抬起臉,眼角的灰被水跡衝出兩道痕。

  「我連孔雀妖族什麼模樣都沒見過。」

  胡掌柜問:「那誰寫?」

  陳帳房看著半本名冊,嘴唇發白。

  「補頁。」

  老周道:「說清楚。」

  「每逢霧夜,上游會來東西。」

  老鄭把他領口拽緊。

  「什麼東西?」

  陳帳房牙齒磕碰,話斷斷續續往外掉。

  「沒有腳步,沒有船聲。」

  他咽下一口帶灰的唾沫。

  「舊河上會漂來一隻紙鶴。」

  小六抱著銅盆,指尖慢慢發涼。

  「紙鶴?」

  「通體慘白,摺痕被水泡得發平,落在燈下沒有影子,翅尖全是紅水。」

  陳帳房縮了縮脖子。

  「它停在我窗前,自己張開嘴,裡面就是補頁。」

  胖掌柜聽得臉肉發顫,還是忍不住小聲道:「紙鶴還長嘴啊?」

  老周瞪過去。

  「敲鍋。」

  胖掌柜委委屈屈補了一棍。

  陳帳房嗓音低下去。

  「前任帳房沒收補頁,一家三口夜裡走進河裡,鞋擺在門檻上,一雙都沒亂。」

  他額頭貼到灰土裡。

  「我只想活到下個月。」

  墨承岳低頭看著右掌血紋。

  紅紋貼著腕骨爬動,細成水絲。

  「想活可以。」

  這句話落下,陳帳房肩膀抖了一下。

  「拿別人的名字續自己的命,就別把自己擺成冤魂。」

  陳帳房額頭在灰里蹭了半寸。

  胡掌柜把銀簪握緊。

  簪尖抵住他脖頸,壓出一道白印。

  「紅紙從哪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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