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奉命下山
「倒也不是捨不得。」
墨承岳把那張辭呈樣式的薄紙翻過來，指尖在紙邊輕輕敲了兩下。
「主要是我對『出去一趟』這四個字，已經有條件反射了。」
林晚晴站在案邊，眨了眨眼。
「師兄怕了？」
墨承岳看她一眼。
「我這是成熟修士對高風險事件的合理敬畏。」
陳長老哼了一聲。
「說人話。」
墨承岳老老實實道：「怕麻煩。」
林晚晴沒忍住，噗地笑出聲。
陳長老卻不理他，只把烏木杖往地上一頓。
「紅楓渡這件事，不算宗門征戰，也不是剿殺大妖。」
「凡俗渡口接連有人失蹤，夜裡常見紅燈映江，有船無槳，自水霧裡來，又自水霧裡去。」
「去查清楚，若只是邪祟作亂，順手處理了。」
「若牽出修士，再傳訊宗門。」
墨承岳捏著那枚玉簡，眉毛一點點皺起來。
「陳長老，這描述聽著已經不太像『順手處理』了。」
陳長老淡淡道：「所以才讓你去。」
「別人去，我不放心。」
墨承岳抬頭，神情複雜。
「您這話聽著像誇獎，但落在弟子耳朵里，更像加班通知。」
林晚晴在旁邊點頭。
「我覺得也是。」
陳長老瞥她。
「你很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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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晴立刻低頭。
「弟子不懂。」
陳長老這才又看向墨承岳。
「你近來斂息、養脈、遁法都練得差不多了，再縮在藏經閣，只會把自己縮成一隻書蟲。」
「去凡塵看看，沾點活氣。」
墨承岳沉默半晌。
「弟子若是不去呢？」
陳長老把那張辭呈往前推了半寸。
「那就辭值守。」
墨承岳低頭看紙，又抬頭看他。
「長老，您這不是商量，是二選一里的單選題。」
陳長老鬍子一抖。
「知道就好。」
林晚晴小聲道：「師兄，其實紅楓渡離宗門不算太遠。」
墨承岳看她。
「你安慰人的水平，一直很有勇氣。」
林晚晴抱著冊子，認真補了一句。
「而且那邊江魚很好吃。」
墨承岳頓了頓。
「……這句倒是有效。」
陳長老懶得聽他貧，轉身便走。
臨下樓前，他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給你半日準備。」
「今日申時前，下山。」
「回來時，把事情說清楚。若又像上次礦嶺那樣帶一身窟窿回來——」
墨承岳立刻接話。
「弟子爭取少漏風。」
陳長老腳步一停，似乎想回頭罵他，最後只是冷哼一聲，下樓去了。
樓上安靜下來。
窗外雲影緩慢掠過，案上那枚玉簡泛著淡淡靈光。
林晚晴湊近一點，小聲道：「師兄，你真去啊？」
墨承岳嘆了口氣。
「不去不行。」
「我若現在拒絕，明天清泉峰就會知道我連凡塵渡口都不敢下。」
「到時候二師姐會覺得我意志鬆懈，林妙音會覺得我慫得沒有觀賞性，金巧巧大概還要問我是不是腿壞了。」
林晚晴忍著笑。
「那冷長老呢？」
墨承岳眼皮一跳。
「你為什麼要在一個本就沉重的話題上繼續加重量？」
林晚晴立刻把嘴抿住。
「我不問了。」
墨承岳把玉簡貼上額頭，重新細看了一遍紅楓渡的記錄。
卷宗不長。
卻很雜。
最早是一月前，紅楓渡夜巡的更夫說江上見過一艘掛著舊紅燈的黑船。
船身破敗，桅杆歪斜，明明無風，卻能逆水而來。
再往後，是兩個擺渡人失蹤。
然後是一家客棧的住客半夜聽見女子唱曲，第二日推窗，發現窗沿濕漉漉的，像剛被江水泡過。
七日前，渡口一個說書先生也沒了。
只在岸邊留下一隻翻倒的木箱，裡頭裝著幾卷被水浸爛的舊話本。
墨承岳把玉簡放下，手指輕輕揉了揉眉心。
「紅燈，黑船，失蹤，夜唱，濕窗。」
「這配置已經很齊全了。」
林晚晴小聲道：「很危險？」
墨承岳道：「危險不一定。」
「但很像會出工傷補貼申請單。」
林晚晴聽不太懂，卻覺得師兄語氣很鄭重，於是也跟著鄭重點頭。
墨承岳看她這模樣，失笑一聲。
「算了。」
「我先回去收東西。」
「若今日有人來找我，就說我奉命外出，短則三五日，長則——」
他停了一下。
林晚晴緊張道：「長則如何？」
墨承岳平靜道：「長則希望別給我立衣冠冢。」
林晚晴嚇了一跳。
「師兄！」
墨承岳抬手。
「玩笑，緩和氣氛用的。」
「你怎麼還當真了。」
林晚晴瞪著他。
「這種一點都不好笑。」
墨承岳收起玉簡，站起身來。
「好，下次我儘量說些吉利的。」
他走出藏經閣上層時，樓梯木板發出輕微吱呀聲。
下層仍有弟子進進出出，翻閱典籍，遞交玉牌，角落裡還有兩個外門弟子壓著聲音議論。
「那不是墨師兄嗎？」
「是他，最近不是說剛從冰魄峰迴來？」
「嘖，命真硬。」
「你小聲點，他聽見了怎麼辦？」
「聽見也沒事吧，墨師兄看著脾氣挺好——」
墨承岳腳步沒停，只在心裡默默接了一句。
脾氣好，主要是懶得在藏經閣門口製造血案。
他一路出了藏經閣，順著石階往清泉峰去。
山風從林間穿過，捲起衣擺。
天色還早，峰間靈霧散得很淺。
可他還沒走到自己洞府，就遠遠看見門口站著一道纖細身影。
鵝黃衣裙，發上綴著金羽小飾，在日頭下一閃一閃。
金巧巧抱著手臂，正靠在洞府外那棵老松旁邊。
她一看見墨承岳，鳳眸便微微眯起。
「你果然要跑。」
墨承岳腳步一頓。
「公主殿下，這個『跑』字很傷人。」
「我這是奉命出差。」
金巧巧走直身子，幾步到了他面前。
「去哪兒？」
「別拿含糊話糊弄我。」
墨承岳看她這架勢，便知道多半已經有人透了風。
藏經閣這地方，書未必傳得最快，消息一定傳得最快。
他嘆了口氣。
「紅楓渡。」
金巧巧臉上的那點漫不經心，瞬間淡了。
「江邊那個凡塵渡口？」
墨承岳點頭。
金巧巧皺眉。
「我聽過那地方，近來不太平。」
「你一個人去？」
墨承岳道：「理論上，是。」
金巧巧冷笑一聲。
「理論上你還該在洞府躺著養傷。」
她說完，抬手便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妖力如暖流，極快地在他經脈表層掃過。
墨承岳被她這一下按得僵了僵。
「你們現在檢查傷勢，怎麼一個比一個熟練？」
金巧巧沒理他的貧嘴，只盯著他。
「經脈倒是比前幾日順了些。」
「神魂那點舊傷還在。」
「你這種狀態，還敢去碰江上邪祟？」
墨承岳認真道：「不敢。」
「但不敢和不去，是兩回事。」
金巧巧盯了他兩息，忽然輕嗤。
「你這人最麻煩的地方，就是明明怕得要死，偏偏真輪到事頭上，又不肯退。」
墨承岳糾正。
「我會退。」
「只是通常退得沒別人想像中那麼早。」
金巧巧被他氣笑了。
「行。」
「那你準備怎麼去？」
「御器？飛舟？還是到山下再僱車？」
墨承岳揚了揚手裡的任務玉簡。
「預算有限，氣氛沉重，多半得先自己飛一段。」
金巧巧道：「別飛了。」
墨承岳一怔。
「嗯？」
金巧巧從袖中摸出一枚青金色羽紋小符，直接拍進他掌心。
「帶著。」
「我孔雀族的追息羽符，遇到神魂幻術、妖邪迷障，會自行示警。」
「若真出事，捏碎它，我的人能循跡找到你。」
墨承岳把那張辭呈樣式的薄紙翻過來，指尖在紙邊輕輕敲了兩下。
「主要是我對『出去一趟』這四個字，已經有條件反射了。」
林晚晴站在案邊，眨了眨眼。
「師兄怕了？」
墨承岳看她一眼。
「我這是成熟修士對高風險事件的合理敬畏。」
陳長老哼了一聲。
「說人話。」
墨承岳老老實實道：「怕麻煩。」
林晚晴沒忍住，噗地笑出聲。
陳長老卻不理他，只把烏木杖往地上一頓。
「紅楓渡這件事，不算宗門征戰，也不是剿殺大妖。」
「凡俗渡口接連有人失蹤，夜裡常見紅燈映江，有船無槳，自水霧裡來，又自水霧裡去。」
「去查清楚，若只是邪祟作亂，順手處理了。」
「若牽出修士，再傳訊宗門。」
墨承岳捏著那枚玉簡，眉毛一點點皺起來。
「陳長老，這描述聽著已經不太像『順手處理』了。」
陳長老淡淡道：「所以才讓你去。」
「別人去，我不放心。」
墨承岳抬頭，神情複雜。
「您這話聽著像誇獎，但落在弟子耳朵里，更像加班通知。」
林晚晴在旁邊點頭。
「我覺得也是。」
陳長老瞥她。
「你很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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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晴立刻低頭。
「弟子不懂。」
陳長老這才又看向墨承岳。
「你近來斂息、養脈、遁法都練得差不多了，再縮在藏經閣，只會把自己縮成一隻書蟲。」
「去凡塵看看，沾點活氣。」
墨承岳沉默半晌。
「弟子若是不去呢？」
陳長老把那張辭呈往前推了半寸。
「那就辭值守。」
墨承岳低頭看紙，又抬頭看他。
「長老，您這不是商量，是二選一里的單選題。」
陳長老鬍子一抖。
「知道就好。」
林晚晴小聲道：「師兄，其實紅楓渡離宗門不算太遠。」
墨承岳看她。
「你安慰人的水平，一直很有勇氣。」
林晚晴抱著冊子，認真補了一句。
「而且那邊江魚很好吃。」
墨承岳頓了頓。
「……這句倒是有效。」
陳長老懶得聽他貧，轉身便走。
臨下樓前，他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給你半日準備。」
「今日申時前，下山。」
「回來時，把事情說清楚。若又像上次礦嶺那樣帶一身窟窿回來——」
墨承岳立刻接話。
「弟子爭取少漏風。」
陳長老腳步一停，似乎想回頭罵他，最後只是冷哼一聲，下樓去了。
樓上安靜下來。
窗外雲影緩慢掠過，案上那枚玉簡泛著淡淡靈光。
林晚晴湊近一點，小聲道：「師兄，你真去啊？」
墨承岳嘆了口氣。
「不去不行。」
「我若現在拒絕，明天清泉峰就會知道我連凡塵渡口都不敢下。」
「到時候二師姐會覺得我意志鬆懈，林妙音會覺得我慫得沒有觀賞性，金巧巧大概還要問我是不是腿壞了。」
林晚晴忍著笑。
「那冷長老呢？」
墨承岳眼皮一跳。
「你為什麼要在一個本就沉重的話題上繼續加重量？」
林晚晴立刻把嘴抿住。
「我不問了。」
墨承岳把玉簡貼上額頭，重新細看了一遍紅楓渡的記錄。
卷宗不長。
卻很雜。
最早是一月前，紅楓渡夜巡的更夫說江上見過一艘掛著舊紅燈的黑船。
船身破敗，桅杆歪斜，明明無風，卻能逆水而來。
再往後，是兩個擺渡人失蹤。
然後是一家客棧的住客半夜聽見女子唱曲，第二日推窗，發現窗沿濕漉漉的，像剛被江水泡過。
七日前，渡口一個說書先生也沒了。
只在岸邊留下一隻翻倒的木箱，裡頭裝著幾卷被水浸爛的舊話本。
墨承岳把玉簡放下，手指輕輕揉了揉眉心。
「紅燈，黑船，失蹤，夜唱，濕窗。」
「這配置已經很齊全了。」
林晚晴小聲道：「很危險？」
墨承岳道：「危險不一定。」
「但很像會出工傷補貼申請單。」
林晚晴聽不太懂，卻覺得師兄語氣很鄭重，於是也跟著鄭重點頭。
墨承岳看她這模樣，失笑一聲。
「算了。」
「我先回去收東西。」
「若今日有人來找我，就說我奉命外出，短則三五日，長則——」
他停了一下。
林晚晴緊張道：「長則如何？」
墨承岳平靜道：「長則希望別給我立衣冠冢。」
林晚晴嚇了一跳。
「師兄！」
墨承岳抬手。
「玩笑，緩和氣氛用的。」
「你怎麼還當真了。」
林晚晴瞪著他。
「這種一點都不好笑。」
墨承岳收起玉簡，站起身來。
「好，下次我儘量說些吉利的。」
他走出藏經閣上層時，樓梯木板發出輕微吱呀聲。
下層仍有弟子進進出出，翻閱典籍，遞交玉牌，角落裡還有兩個外門弟子壓著聲音議論。
「那不是墨師兄嗎？」
「是他，最近不是說剛從冰魄峰迴來？」
「嘖，命真硬。」
「你小聲點，他聽見了怎麼辦？」
「聽見也沒事吧，墨師兄看著脾氣挺好——」
墨承岳腳步沒停，只在心裡默默接了一句。
脾氣好，主要是懶得在藏經閣門口製造血案。
他一路出了藏經閣，順著石階往清泉峰去。
山風從林間穿過，捲起衣擺。
天色還早，峰間靈霧散得很淺。
可他還沒走到自己洞府，就遠遠看見門口站著一道纖細身影。
鵝黃衣裙，發上綴著金羽小飾，在日頭下一閃一閃。
金巧巧抱著手臂，正靠在洞府外那棵老松旁邊。
她一看見墨承岳，鳳眸便微微眯起。
「你果然要跑。」
墨承岳腳步一頓。
「公主殿下，這個『跑』字很傷人。」
「我這是奉命出差。」
金巧巧走直身子，幾步到了他面前。
「去哪兒？」
「別拿含糊話糊弄我。」
墨承岳看她這架勢，便知道多半已經有人透了風。
藏經閣這地方，書未必傳得最快，消息一定傳得最快。
他嘆了口氣。
「紅楓渡。」
金巧巧臉上的那點漫不經心，瞬間淡了。
「江邊那個凡塵渡口？」
墨承岳點頭。
金巧巧皺眉。
「我聽過那地方，近來不太平。」
「你一個人去？」
墨承岳道：「理論上，是。」
金巧巧冷笑一聲。
「理論上你還該在洞府躺著養傷。」
她說完，抬手便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妖力如暖流，極快地在他經脈表層掃過。
墨承岳被她這一下按得僵了僵。
「你們現在檢查傷勢，怎麼一個比一個熟練？」
金巧巧沒理他的貧嘴，只盯著他。
「經脈倒是比前幾日順了些。」
「神魂那點舊傷還在。」
「你這種狀態，還敢去碰江上邪祟？」
墨承岳認真道：「不敢。」
「但不敢和不去，是兩回事。」
金巧巧盯了他兩息，忽然輕嗤。
「你這人最麻煩的地方，就是明明怕得要死，偏偏真輪到事頭上，又不肯退。」
墨承岳糾正。
「我會退。」
「只是通常退得沒別人想像中那麼早。」
金巧巧被他氣笑了。
「行。」
「那你準備怎麼去？」
「御器？飛舟？還是到山下再僱車？」
墨承岳揚了揚手裡的任務玉簡。
「預算有限，氣氛沉重，多半得先自己飛一段。」
金巧巧道：「別飛了。」
墨承岳一怔。
「嗯？」
金巧巧從袖中摸出一枚青金色羽紋小符，直接拍進他掌心。
「帶著。」
「我孔雀族的追息羽符，遇到神魂幻術、妖邪迷障，會自行示警。」
「若真出事，捏碎它，我的人能循跡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