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廟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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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冬雨變成了細密的凍雨。

  南溟底層分部外的街道,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冷霧裡。

  陳默撐著黑傘,停在巷口那個熟悉的便當攤前。

  鐵皮推車上,竹蒸籠冒著白汽。

  老闆正用發黑的毛巾擦著手,指縫裡嵌著長年洗不掉的油泥,案板旁那台掉漆的破收音機里,正咿咿呀呀地放著某段早年留下來的老戲。

  「小陳,剛下夜班?老樣子,排骨飯?」

  老闆笑著掀開蒸籠,熱氣撲面,在那張布滿橫肉的臉上蒸出一層油光。

  陳默點頭,伸手去掏口袋裡的零錢。

  就在這時,破收音機里的戲曲聲戛然而止。

  一聲清脆、完全不屬於這年代的電子音響起。

  「叮!」

  老闆拿著湯勺的手沒停,視線卻微微偏移,在那台收音機上釘了一秒。他的眼珠在那一刻顯得極其渾濁,像是兩顆定死在眼眶裡的玻璃球。

  陳默的手指在口袋裡一把收緊。那聲音尖銳,像是某種精密儀器在混亂的噪聲里硬擠了出來。

  緊接著,收音機里傳出一種死板的合成女聲。

  那聲音乾巴巴的,帶著導航語音特有的機械感,在蒸籠的白煙里透著一股邪門:

  「檢測到未註冊的空值數據。正在重新計算清洗路徑……當前進度:百分之五。」

  陳默捏著零錢,指尖摩挲著硬幣粗糙的邊緣。

  他不動聲色地將一枚硬幣撥落。

  「噹啷。」

  硬幣砸在鐵皮案板上,打著轉。

  案板對面的老闆對這聲脆響沒有反應,手裡舀滷汁的動作依舊順暢,除了剛才看了一眼收音機。但是真的有嗎?還是自己的錯覺?

  不僅是老闆,陳默眼角餘光掃過四周——屋檐下避雨吃麵的女工正大口吸溜著麵條,甚至為躲避檐上滴落的雨水而微微側身。

  一切都在極其自然地流動,唯獨沒有人對那突兀的電子女聲做出半點反應。

  整個街角越是如常,陳默胃裡那陣反胃的錯位感就越發強烈。彷佛現實被拆成了兩層互不干涉的軌道,正被外力生硬地並行運轉。

  兩秒後。

  女聲的尾音散在雨里,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老戲腔嚴絲合縫地接續上來。

  老闆的視線自然收回,另一隻手順暢地按住那枚打轉的硬幣,笑容重新在臉上漾開,還順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油漬:

  「排骨剛出鍋的,今天給你多澆點肉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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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的女工繼續吸溜麵條,有人隨口抱怨了一句雨太冷,聲音沙啞且真實。

  沒人察覺到剛才那一秒的不對勁,就像那段乾巴巴的女聲從沒出現過。

  陳默木著臉接過飯盒,轉身走入冷霧。

  直到走過街角,他才吐出一口悶在胸腔里的白氣。

  剛才那一下錯位,是系統抓取他腦子裡的現代常識,修補這座城市的邏輯漏洞。

  那句帶倒數的語音,是懸在頭上的死刑計時。

  檔案室生鏽的鐵門發出艱澀的呻吟。

  陳默坐在生鐵辦公桌前,打開飯盒。

  他嚼著排骨,骨髓里的苦澀感在舌尖蔓延,他在腦中排布這座城市的因果。

  系統在找一個足夠大的靶子。

  不想被處理掉,就必須趕在進度條拉滿前,給系統扔一塊更顯眼的骨頭。

  他看向桌角那張廢檔里翻出的《南溟客運車輛調撥單》。

  暗袋裡,裝著那張把他帶進這地方的舊車票。

  手指觸碰票根,一股陌生的熟悉感順著指尖爬上來。

  那感覺不像害怕,更像是在觸碰一件本就屬於自己的舊物。

  陳默放下筷子,拉開抽屜,找出一枚生鏽的單面刀片。

  舊車票平鋪在玻璃墊板上。

  刀片傾斜,刮下陳年油墨與紅蠟印泥,紅色粉末落在墊板中心。

  他端起茶缸,滴了兩滴涼茶水,又摳了一點公家配發的廉價印泥,和這堆粉末混在一起。

  拿起一根火柴棍慢慢調和。

  顏料變成了一種暗沉的紅。

  抽出客運調撥單。

  陳默本想對著卷宗一筆一划臨摹。

  但在火柴棍碰到紙面的當口,那種熟悉感接管了手腕。

  動作不大,卻順滑得讓人眼皮直跳。

  火柴棍在粗糙的紙面上遊走,沒有停頓,也沒半點試探。

  『懲罪司』。

  三個字落在紙上。

  筆跡干透後,透出一種與舊檔案嚴絲合縫的發黃質感。

  陳默盯著這三個字看了許久。

  這份東西毫無破綻,連他自己都有些拿不準——到底是在造假,還是這副身體本就該寫出這種字。

  這種不具名、沒留味道的本能,成了系統測煞儀下最大的盲區。

  他將這份活頁夾進一迭清單里,起身走出檔案室。

  走廊的應急燈閃爍,發出微弱的嘶嘶聲。

  科長辦公室的紅木門關著,門縫底下滲出一絲光,卻聽不見動靜。

  陳默走到門前彎下腰,將清單順著縫隙推進去。紙張划過地面的聲音,在死寂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轉身原路返回。

  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單調平穩。

  回到辦公桌前,陳默坐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透了,帶著一股鐵鏽味。

  五分鐘。

  十分鐘。

  陳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啊——!!!」

  一聲像破風箱般的慘嚎,響徹了走廊。

  緊接著是重物砸地的悶響,以及科長胡亂砸擊辦公桌的動靜,像是某種瀕死的野獸在做最後的掙扎。

  檔案室牆壁的紅色警報燈,急促閃爍。

  刮骨頭般的警報聲,傳遍了分部的每一條走廊。

  擴音喇叭里,傳出科長嚇得破音的嘶喊:

  「封鎖!拉千斤閘!!」

  「懲罪司的囚車進城了!!!」

  軍靴踩踏積水的奔跑聲成片湧來,整個機關在那張紙片面前,陷入了草木皆兵的混亂。

  陳默坐在椅子上。

  紅燈有節奏地打在他那張木著的臉上,半明半暗。

  他伸出手,拉滅了桌上的檯燈。

  建築物外。

  一隻蝴蝶停在生鏽的窗欞上。

  翅膀在凍雨中一動不動,整個軀體卻像斷掉信號的影像,在半空中生硬地平移了兩寸,動作詭異且無聲。

  隨後,雨幕里漏出一絲微弱的電流聲。

  「……進度,百分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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