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微微一哂
第109章 微微一哂
暫時放下那些令人頭疼的發展問題，慕容恪又拿慕輿根事問皇甫真，似乎想從他這裡得到一個「穩妥」的支持建議。
然而，皇甫真雖不如慕容垂那般乾脆，但態度依舊明確：慕輿根本質庸劣，過蒙恩寵，引參顧命，然小人無識，驕縱日盛，必成禍亂。太宰居周公之，為社稷深謀，宜早圖之。
在慕輿根的事情上，皇甫真執與慕容垂一樣的看法，可謂不約而同，都建議慕容恪儘早除掉這個禍患。
但這顯然不符合慕容恪的思慮，最終不置可否，平靜地讓皇甫真退下，怏怏的情緒，也在獨處之時，方才表露出來。
事實上，慕容恪這種反應與思慮，有些沒道理。慕輿根功勞、資歷確實深厚，貿然除之，容易引發人心動盪，但這分情況啊！
這廝都妄言廢立，挑撥是非，直接破壞當前燕國初步穩定下來的輔政格局，把他打為國賊一點問題都沒有。
從慕容恪過去幾個月，對「亂世重典」的熟練運用來看，他是絕對不缺果斷與執行的。
他這種猶豫，只會給人帶來誤解：你太宰是否真動心了，真有取而代之的意思，如果有，那儘早表露出來，讓大夥有所準備啊......
還是那個現狀與道理，如今燕國，如果慕容恪想要篡位自立，幾乎不會有太多阻礙，甚至能夠獲得絕大多數鮮卑權貴的支持，強者為尊嘛！
而慕容恪這種猶豫不決，反倒更容易引發諸多揣測，導致人心混亂，朝局震盪。慕輿根的存在，已成一顆毒瘤，還在燕國的統治中樞！
不過，慕容恪這邊因莫名其妙的顧慮想抬一手，但架不住慕輿根繼續作死。
就如皇甫真所言，此人勇力非凡，披堅執銳，沙場作戰是把好手，但在政治上，已經不是庸劣淺薄了，簡直是愚蠢如豬。
見說不動慕容恪，反被駁斥一頓，心中既羞且惱，於是腦筋一轉，慕輿根把工作做到燕帝慕容暐與可足渾後那邊了。
他進宮面陳那對母子，說慕容恪、慕容評有不軌之心，願率禁軍討逆，保衛二聖。
為了佐證此說法，順帶著還把慕容垂也圈上，說慕容恪召其還京，正為異志。
數萬幽平之眾抵鄴，乃為清除京中先帝舊臣，讓皇帝母子早做防備，最後先下手為強，他願衝鋒陷陣。
慕輿根這番話，算是戳到可足渾後的敏感點上了。
一方面，自慕容暐登基以來，她積極干政，但大都被慕容恪頂了回去，在前廷的話語權被限制得死死的，正愁沒法對付慕容恪，慕輿根便把刀子遞來了；
另一方面，就是慕容垂之事了，可足渾氏也有些應激，他對慕容垂的憤恨嫌惡同樣很深，也擔心這倆兄弟真有異志，聯合起來廢了他們母子。
於是，對慕輿根所請，可足渾後給了十分積極的反饋，當場對慕輿根進行勉勵，授權他帶兵戡亂定國。
反倒是小皇帝慕容暐，顯出幾分明智，認為慕容恪受命託孤，絕無反志，潛蓄異志的是慕輿根......如此，方阻止他那不安分的母親作死。
小皇帝這番認知，倒也有幾分見識，並未被慕輿根的片面之詞迷惑，但是否真如其所言，親信慕容恪，毫無保留，顯然也是不可能的。
只不過，慕容暐心裡恐怕清楚，如果慕容恪真有反意，不是他們母子所能抗衡的，即便要戡亂除賊，也不該依靠慕輿根。
更何況，說慕容恪也就罷了，他畢竟大權在握，執掌內外，但把太傅慕容評也帶上，就不足信了。
那可是皇叔祖，怎麼可能謀反？慕容俊對慕容評的信重，似乎從一開始，便被慕容暐給繼承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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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說不動皇帝母子對慕容恪發難，慕輿根又提議東歸，返回龍城。理由簡單而直接，說天下蕭條，國大憂深，待在鄴城，連糧餉都供應不上，還不如回到遼西來得自在......
總之，慕輿根不斷搞事，唯恐燕國這破爛攤子得到片刻安寧。而他這一系列言行，既昭露其野心私慾，也讓他自絕於燕廷。
這些情況，自有人通報給慕容恪，然後慕容恪徹底怒了，不得不採取強力措施。這回他沒那麼多顧慮了，再猶豫，這好不容易縫補起的大燕國，就要被慕輿根捅破了。
在與太傅慕容評密議，通報其情後，慕容恪使洛陽王慕容強將兵誅慕輿根，並其妻子、黨羽，收殺達數百人，主打一個斬草除根，不留後患。
真正動起手來，慕容恪也是一點不手軟。「恪如春風」的背面，便是辣手重典！
而剷除慕輿根之事，哪怕慕容恪做得足夠迅速、「乾淨」，也沒造成大的亂子，但對燕國朝局還是產生了不小負面影響。
畢竟慕輿根的身份地位在那裡，又是先帝遺命輔臣，一夕之間，被連根拔起，誅滅滿門，還牽連甚眾，任誰看了，都得泛嘀咕。
剷除慕輿根容易，為了消除其負面影響，慕容恪卻花費了成倍的精力與時間，一直到三月，慕容俊的陵墓建好，正式下葬之後，燕廷才重歸於安。
......
三月的長安，隨著天氣回暖，更添幾分生氣，繁庶之象，日益旺盛。
秦宮，東閣。
新亭侯朱晃候於御前，恭敬地等待著苟皇帝的示諭。苟政則以一個安然的姿態坐在御案後，仔細審讀著朱晃關於關東的情報。
看著開春以來，慕容恪治燕的各項措施與為政作風，苟皇帝不禁笑了笑，道：「慕容恪治燕，朕深以為憂啊，燕國局面，他終究是穩住了！」
話雖如此，但從苟皇帝的語氣中，並沒有聽出太多的憂慮，不是小瞧慕容恪與燕國，而是對苟秦的自信。
苟皇帝十年治國所鍛鍊出來的經驗見識，足以將燕國軍政，看得透透的。
慕容恪，任其才望隆厚，軍事天賦點滿，終究是個糊紙匠罷了，不足為慮。
至於他執政後所採取的那些政策措施，對苟皇帝來說，太熟悉了，不過是他玩剩下的罷了。
而聽了慕容恪在屯田事務上的具體要求與落實情況後，苟皇帝也不禁感慨，這慕容恪，比他還狠，還貪！
這種情況，又有什麼好憂慮的呢？苟皇帝看到的，是燕國內部，那嚴峻的階級矛盾、胡夏紛爭。
當燕國的統治，比羯趙還要粗暴野蠻之時，對苟秦的威脅還能有多大呢？
任其發酵，苟皇帝都仿佛看到了將來，平推關東的場面。最大的問題在於，以燕國目下那畸形的社會結構，那經過空前膨脹的權貴、官僚、士族地主階級，將來也必將成為他將來收治關東諸州的阻礙。
打破「燕國」這個殼子容易，但要將舊有的階級推翻，重新分配利益，可就不簡單了......
苟政思吟著，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皺得緊緊的，看得朱晃多賠上幾分小心。
「嗬嗬......」倏地，苟政搖頭笑了兩聲，低聲自嘲道：「慕容恪尚在，燕國未滅，考慮那些還太遠！」
朱晃自不知苟皇帝的頭腦風暴，聽其言語，只是按照他所知所想，揖手稟道：「據報，慕容恪執政以來，雖掌內外大權，但從無逾越，克己持禮，兢兢嚴謹，每事必與太傅、司徒慕容評商議，從無自專，無攬權之心。對待燕臣，往往虛心以待，諮詢善政，量才授任，不逾其位......」
「好一個虛懷若谷、安邦定國的慕容太宰啊！」聽著慕容恪的「賢名」，苟皇帝不禁笑笑，給出一個相當犀利的評價：「只可惜，虛有其表啊！」
就從慕容恪那一系列嚴酷的政策措施便可知！
眼珠子微微轉動著，沉吟少許，苟皇帝抬眼道：「燕國屯田之政，對屯民之壓榨、剝削，苛刻程度，更甚當年我朝之政啊！」
朱晃原還有幾分避諱的意思，但見苟皇帝自己都這麼說了，也就表示道：「回陛下，以臣觀之，燕國對治下屯民、軍戶之役用，更似奴隸，甚至連奴隸也不如。臣敢篤定，不用三載，燕國屯田，必出騷亂！」
畢竟，這些秦國將臣，也是看著秦國一步步發展起來的，經歷了一整個周期的變遷，燕國的問題，只需映照自身，便可得出基本結論了。
尤其朱晃掌握著大量內外情報，了解的程度，就更深了。
聽其言，苟皇帝琢磨了下，嘴角微微一掠，平靜地道：「既如此，關東別部，或可助其添一把火！」
朱晃微訥，當即躬身請示道：「懇請陛下示訓！」
苟政淡淡道：「燕國屯民待遇，不如豕犬，民豈能久耐之？賈豹正在洛陽搞均田新制，招徠人口，可將其政策細情詳加了解，散播到燕國......」
聞之，朱晃兩眼微亮，但很快恢復平靜，以一種謹慎的口吻道：「陛下以我朝善政對付燕國暴政，吸引燕民來投，實為經國遠謀。
只是，目下燕國諸屯，管理森嚴，禁令嚴密，外人難以接近，想要廣傳消息，還需謹慎為之，且非一時之功。
另，燕國將吏，對屬下屯戶，多實行連坐之法，一人逃亡，全家問斬，一戶逃亡，什伍皆誅，只怕誘之不易......」
「既然看得到問題，那便設法總結，朕也不求急利，你好生思量對策，從容布置即可！」苟皇帝輕飄飄地表示道。
感受到苟皇帝那淡淡的語氣，朱晃微驚，心頭暗暗懊惱，怎麼在皇帝面前訴起難來了，這可不是皇帝愛聽的，失言了！
腦筋急轉，朱晃趕忙拜道：「陛下教誨，臣明白了！」
看他那絲難以掩飾的侷促，苟政眼神微凝，輕聲道：「燕國國內經前番動亂，關東別部下屬，事務不便展開吧！」
聞問，朱晃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表態道：「請陛下放心，臣等必定竭力而為，以廣陛下之謀！」
「忠心可嘉，不過量力而行吧！」見狀，苟皇帝輕笑兩聲，揚手道：「在異國他鄉，別部培養出一些人才，也不容易，朕只是一提，不要迫於壓力，急躁行事，白白損失屬下幹吏！」
聞之，朱晃大鬆一口氣，感激地說道：「臣代別部眾僚及關東吏事，拜謝陛下！陛下體恤之情，臣等感激涕零！」
「好了！平身吧！」對這些禮節性的表態，苟皇帝早已經習慣，反應也是一種印到骨子裡的平和。
事實上，燕國內部發生的那場「劇變」，對秦國關東別部探事吏卒來說，也是一場劫難，一個冬季下來，不知死了、失蹤了多少人。
很多人因為身份問題，即便沒死，也被擄掠為奴了，不在燕國權貴、官僚的莊園裡，就在屯田的「囹圄」中。
而經過這場深刻而廣泛的破壞，燕國的經濟陷入倒退，流通性更是近乎停滯，人員流動也跟著受限。
整個燕國，幾乎成為一座巨大的監獄，這種局面下，任何一個人員流動，比起往常，都會變得顯眼起來。
如此情況，自然給別部密探們的工作，帶來了巨大麻煩，陷入了自關東別部建立以來，從未有過的低迷。
朱晃如今匯報給苟皇帝的情報消息，還是一些早年埋在燕國軍政系統內的「資深」間諜，冒著極大風險，傳遞迴來。
所幸有洛陽、平陽這兩個情報中轉站的存在，否則，關東尤其是河北的燕國軍政情報，想要傳回長安，會更加困難。
這是物理層面的隔絕與困難，而非技術、人員問題......
對於這些情況，苟皇帝自然不可能毫無所覺，這也是他口風變緩的原因。
不過，客觀因素雖然如此，他也不允許別部工作，就此低迷下去，於是又交待道：「能被外派的別部職吏，都是精幹之士，環境在變，他們偵探方式，也該跟著變化，多動腦筋，多想辦法，因地制宜！」
苟皇帝的話很虛，但於朱晃而言，無異於一道壓力，又迎頭降臨，他還得堅決、恭敬地應承下來。
「慕容垂去河南了？」少頃，殿中又響起苟政幽幽然的問話，比起提到慕容恪，更添幾分沉凝。
暫時放下那些令人頭疼的發展問題，慕容恪又拿慕輿根事問皇甫真，似乎想從他這裡得到一個「穩妥」的支持建議。
然而，皇甫真雖不如慕容垂那般乾脆，但態度依舊明確：慕輿根本質庸劣，過蒙恩寵，引參顧命，然小人無識，驕縱日盛，必成禍亂。太宰居周公之，為社稷深謀，宜早圖之。
在慕輿根的事情上，皇甫真執與慕容垂一樣的看法，可謂不約而同，都建議慕容恪儘早除掉這個禍患。
但這顯然不符合慕容恪的思慮，最終不置可否，平靜地讓皇甫真退下，怏怏的情緒，也在獨處之時，方才表露出來。
事實上，慕容恪這種反應與思慮，有些沒道理。慕輿根功勞、資歷確實深厚，貿然除之，容易引發人心動盪，但這分情況啊！
這廝都妄言廢立，挑撥是非，直接破壞當前燕國初步穩定下來的輔政格局，把他打為國賊一點問題都沒有。
從慕容恪過去幾個月，對「亂世重典」的熟練運用來看，他是絕對不缺果斷與執行的。
他這種猶豫，只會給人帶來誤解：你太宰是否真動心了，真有取而代之的意思，如果有，那儘早表露出來，讓大夥有所準備啊......
還是那個現狀與道理，如今燕國，如果慕容恪想要篡位自立，幾乎不會有太多阻礙，甚至能夠獲得絕大多數鮮卑權貴的支持，強者為尊嘛！
而慕容恪這種猶豫不決，反倒更容易引發諸多揣測，導致人心混亂，朝局震盪。慕輿根的存在，已成一顆毒瘤，還在燕國的統治中樞！
不過，慕容恪這邊因莫名其妙的顧慮想抬一手，但架不住慕輿根繼續作死。
就如皇甫真所言，此人勇力非凡，披堅執銳，沙場作戰是把好手，但在政治上，已經不是庸劣淺薄了，簡直是愚蠢如豬。
見說不動慕容恪，反被駁斥一頓，心中既羞且惱，於是腦筋一轉，慕輿根把工作做到燕帝慕容暐與可足渾後那邊了。
他進宮面陳那對母子，說慕容恪、慕容評有不軌之心，願率禁軍討逆，保衛二聖。
為了佐證此說法，順帶著還把慕容垂也圈上，說慕容恪召其還京，正為異志。
數萬幽平之眾抵鄴，乃為清除京中先帝舊臣，讓皇帝母子早做防備，最後先下手為強，他願衝鋒陷陣。
慕輿根這番話，算是戳到可足渾後的敏感點上了。
一方面，自慕容暐登基以來，她積極干政，但大都被慕容恪頂了回去，在前廷的話語權被限制得死死的，正愁沒法對付慕容恪，慕輿根便把刀子遞來了；
另一方面，就是慕容垂之事了，可足渾氏也有些應激，他對慕容垂的憤恨嫌惡同樣很深，也擔心這倆兄弟真有異志，聯合起來廢了他們母子。
於是，對慕輿根所請，可足渾後給了十分積極的反饋，當場對慕輿根進行勉勵，授權他帶兵戡亂定國。
反倒是小皇帝慕容暐，顯出幾分明智，認為慕容恪受命託孤，絕無反志，潛蓄異志的是慕輿根......如此，方阻止他那不安分的母親作死。
小皇帝這番認知，倒也有幾分見識，並未被慕輿根的片面之詞迷惑，但是否真如其所言，親信慕容恪，毫無保留，顯然也是不可能的。
只不過，慕容暐心裡恐怕清楚，如果慕容恪真有反意，不是他們母子所能抗衡的，即便要戡亂除賊，也不該依靠慕輿根。
更何況，說慕容恪也就罷了，他畢竟大權在握，執掌內外，但把太傅慕容評也帶上，就不足信了。
那可是皇叔祖，怎麼可能謀反？慕容俊對慕容評的信重，似乎從一開始，便被慕容暐給繼承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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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說不動皇帝母子對慕容恪發難，慕輿根又提議東歸，返回龍城。理由簡單而直接，說天下蕭條，國大憂深，待在鄴城，連糧餉都供應不上，還不如回到遼西來得自在......
總之，慕輿根不斷搞事，唯恐燕國這破爛攤子得到片刻安寧。而他這一系列言行，既昭露其野心私慾，也讓他自絕於燕廷。
這些情況，自有人通報給慕容恪，然後慕容恪徹底怒了，不得不採取強力措施。這回他沒那麼多顧慮了，再猶豫，這好不容易縫補起的大燕國，就要被慕輿根捅破了。
在與太傅慕容評密議，通報其情後，慕容恪使洛陽王慕容強將兵誅慕輿根，並其妻子、黨羽，收殺達數百人，主打一個斬草除根，不留後患。
真正動起手來，慕容恪也是一點不手軟。「恪如春風」的背面，便是辣手重典！
而剷除慕輿根之事，哪怕慕容恪做得足夠迅速、「乾淨」，也沒造成大的亂子，但對燕國朝局還是產生了不小負面影響。
畢竟慕輿根的身份地位在那裡，又是先帝遺命輔臣，一夕之間，被連根拔起，誅滅滿門，還牽連甚眾，任誰看了，都得泛嘀咕。
剷除慕輿根容易，為了消除其負面影響，慕容恪卻花費了成倍的精力與時間，一直到三月，慕容俊的陵墓建好，正式下葬之後，燕廷才重歸於安。
......
三月的長安，隨著天氣回暖，更添幾分生氣，繁庶之象，日益旺盛。
秦宮，東閣。
新亭侯朱晃候於御前，恭敬地等待著苟皇帝的示諭。苟政則以一個安然的姿態坐在御案後，仔細審讀著朱晃關於關東的情報。
看著開春以來，慕容恪治燕的各項措施與為政作風，苟皇帝不禁笑了笑，道：「慕容恪治燕，朕深以為憂啊，燕國局面，他終究是穩住了！」
話雖如此，但從苟皇帝的語氣中，並沒有聽出太多的憂慮，不是小瞧慕容恪與燕國，而是對苟秦的自信。
苟皇帝十年治國所鍛鍊出來的經驗見識，足以將燕國軍政，看得透透的。
慕容恪，任其才望隆厚，軍事天賦點滿，終究是個糊紙匠罷了，不足為慮。
至於他執政後所採取的那些政策措施，對苟皇帝來說，太熟悉了，不過是他玩剩下的罷了。
而聽了慕容恪在屯田事務上的具體要求與落實情況後，苟皇帝也不禁感慨，這慕容恪，比他還狠，還貪！
這種情況，又有什麼好憂慮的呢？苟皇帝看到的，是燕國內部，那嚴峻的階級矛盾、胡夏紛爭。
當燕國的統治，比羯趙還要粗暴野蠻之時，對苟秦的威脅還能有多大呢？
任其發酵，苟皇帝都仿佛看到了將來，平推關東的場面。最大的問題在於，以燕國目下那畸形的社會結構，那經過空前膨脹的權貴、官僚、士族地主階級，將來也必將成為他將來收治關東諸州的阻礙。
打破「燕國」這個殼子容易，但要將舊有的階級推翻，重新分配利益，可就不簡單了......
苟政思吟著，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皺得緊緊的，看得朱晃多賠上幾分小心。
「嗬嗬......」倏地，苟政搖頭笑了兩聲，低聲自嘲道：「慕容恪尚在，燕國未滅，考慮那些還太遠！」
朱晃自不知苟皇帝的頭腦風暴，聽其言語，只是按照他所知所想，揖手稟道：「據報，慕容恪執政以來，雖掌內外大權，但從無逾越，克己持禮，兢兢嚴謹，每事必與太傅、司徒慕容評商議，從無自專，無攬權之心。對待燕臣，往往虛心以待，諮詢善政，量才授任，不逾其位......」
「好一個虛懷若谷、安邦定國的慕容太宰啊！」聽著慕容恪的「賢名」，苟皇帝不禁笑笑，給出一個相當犀利的評價：「只可惜，虛有其表啊！」
就從慕容恪那一系列嚴酷的政策措施便可知！
眼珠子微微轉動著，沉吟少許，苟皇帝抬眼道：「燕國屯田之政，對屯民之壓榨、剝削，苛刻程度，更甚當年我朝之政啊！」
朱晃原還有幾分避諱的意思，但見苟皇帝自己都這麼說了，也就表示道：「回陛下，以臣觀之，燕國對治下屯民、軍戶之役用，更似奴隸，甚至連奴隸也不如。臣敢篤定，不用三載，燕國屯田，必出騷亂！」
畢竟，這些秦國將臣，也是看著秦國一步步發展起來的，經歷了一整個周期的變遷，燕國的問題，只需映照自身，便可得出基本結論了。
尤其朱晃掌握著大量內外情報，了解的程度，就更深了。
聽其言，苟皇帝琢磨了下，嘴角微微一掠，平靜地道：「既如此，關東別部，或可助其添一把火！」
朱晃微訥，當即躬身請示道：「懇請陛下示訓！」
苟政淡淡道：「燕國屯民待遇，不如豕犬，民豈能久耐之？賈豹正在洛陽搞均田新制，招徠人口，可將其政策細情詳加了解，散播到燕國......」
聞之，朱晃兩眼微亮，但很快恢復平靜，以一種謹慎的口吻道：「陛下以我朝善政對付燕國暴政，吸引燕民來投，實為經國遠謀。
只是，目下燕國諸屯，管理森嚴，禁令嚴密，外人難以接近，想要廣傳消息，還需謹慎為之，且非一時之功。
另，燕國將吏，對屬下屯戶，多實行連坐之法，一人逃亡，全家問斬，一戶逃亡，什伍皆誅，只怕誘之不易......」
「既然看得到問題，那便設法總結，朕也不求急利，你好生思量對策，從容布置即可！」苟皇帝輕飄飄地表示道。
感受到苟皇帝那淡淡的語氣，朱晃微驚，心頭暗暗懊惱，怎麼在皇帝面前訴起難來了，這可不是皇帝愛聽的，失言了！
腦筋急轉，朱晃趕忙拜道：「陛下教誨，臣明白了！」
看他那絲難以掩飾的侷促，苟政眼神微凝，輕聲道：「燕國國內經前番動亂，關東別部下屬，事務不便展開吧！」
聞問，朱晃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表態道：「請陛下放心，臣等必定竭力而為，以廣陛下之謀！」
「忠心可嘉，不過量力而行吧！」見狀，苟皇帝輕笑兩聲，揚手道：「在異國他鄉，別部培養出一些人才，也不容易，朕只是一提，不要迫於壓力，急躁行事，白白損失屬下幹吏！」
聞之，朱晃大鬆一口氣，感激地說道：「臣代別部眾僚及關東吏事，拜謝陛下！陛下體恤之情，臣等感激涕零！」
「好了！平身吧！」對這些禮節性的表態，苟皇帝早已經習慣，反應也是一種印到骨子裡的平和。
事實上，燕國內部發生的那場「劇變」，對秦國關東別部探事吏卒來說，也是一場劫難，一個冬季下來，不知死了、失蹤了多少人。
很多人因為身份問題，即便沒死，也被擄掠為奴了，不在燕國權貴、官僚的莊園裡，就在屯田的「囹圄」中。
而經過這場深刻而廣泛的破壞，燕國的經濟陷入倒退，流通性更是近乎停滯，人員流動也跟著受限。
整個燕國，幾乎成為一座巨大的監獄，這種局面下，任何一個人員流動，比起往常，都會變得顯眼起來。
如此情況，自然給別部密探們的工作，帶來了巨大麻煩，陷入了自關東別部建立以來，從未有過的低迷。
朱晃如今匯報給苟皇帝的情報消息，還是一些早年埋在燕國軍政系統內的「資深」間諜，冒著極大風險，傳遞迴來。
所幸有洛陽、平陽這兩個情報中轉站的存在，否則，關東尤其是河北的燕國軍政情報，想要傳回長安，會更加困難。
這是物理層面的隔絕與困難，而非技術、人員問題......
對於這些情況，苟皇帝自然不可能毫無所覺，這也是他口風變緩的原因。
不過，客觀因素雖然如此，他也不允許別部工作，就此低迷下去，於是又交待道：「能被外派的別部職吏，都是精幹之士，環境在變，他們偵探方式，也該跟著變化，多動腦筋，多想辦法，因地制宜！」
苟皇帝的話很虛，但於朱晃而言，無異於一道壓力，又迎頭降臨，他還得堅決、恭敬地應承下來。
「慕容垂去河南了？」少頃，殿中又響起苟政幽幽然的問話，比起提到慕容恪，更添幾分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