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一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大山要的驅蟲水,劉青山先在丙區試。

  《百草錄》那頁只寫了四味:苦參根、青蒿梗、石灰水、皂角灰。曾守拙在旁邊批過一句「濃傷苗,淡不殺卵」,沒有寫各用多少。

  舊手札不是配方,更多像一個人記給自己的提醒。他知道當年那鍋多濃,後來的人不知道。

  劉青山從最容易量的水開始。


  熬第一鍋以前,四味藥也各有處理。

  苦參根不能用新鮮的,水氣多,熬到後頭濃淡難算,曬得太干又只剩苦,驅蟲那股辛味散了。劉青山切開三根,看斷口由白轉黃,選曬過兩日的。青蒿梗留葉會生油,去得太淨又破不了蟲卵,只保留最上兩片。石灰水沉一夜,舀上清,不碰桶底。皂角灰過細布兩遍。

  趙小滿看他一根根挑,說蟲還沒毒死,人先累死。

  「這一回挑清,下回才知道用哪種。」

  「下回換一批苦參,不又不一樣?」

  「所以留三根作樣。」

  樣根掛在灶邊,後來每鍋都先對顏色。莊稼人沒有丹師的火訣,只能拿能摸到的東西定同一把尺。

  第一鍋顏色發黑,聞著苦裡帶鹼。

  趙小滿拿木勺攪兩下:「蟲聞見都得搬家。」

  「苗也會。」

  「那再兌水。」

  「先留樣。」

  劉青山在乙九田外劃四塊小地,每塊十二株藥苗。第一塊原汁,第二塊兌一倍水,第三塊兌三倍,第四塊只澆清水。每株都先數葉,葉背有多少蟲卵,也用炭點在木牌上。

  四塊小地也不是隨便劃的。

  靠溝的土濕,靠埂的土干,蟲數本就不同。劉青山從同一條壟中間分四段,每段前後都留兩株不噴,免得水和風把藥帶過去。竹束每次蘸一勺,彈十下,不能這塊多三勺、那塊少兩勺。

  趙小滿負責數成蟲,數第一遍十二隻,第二遍十九隻。劉青山問多出的七隻從哪來,他才發現有的藏在葉背,第一遍沒翻。

  以後先翻葉,再數,翻過的葉柄系一根草,不重複。

  連「蟲少了」也得先知道原來有多少。

  藥汁不整片潑,只用細竹束蘸著彈。

  原汁落下去,青背蟲很快從葉心鑽出,爬不到三寸便翻。趙小滿正要說成了,最外一片嫩葉也捲起來,邊緣從綠轉灰。

  半個時辰,十二株全蔫。

  兌一倍的蟲死七成,葉尖發黃,兌三倍只逼出成蟲,蟲卵還粘在背面,清水那塊沒有變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第一鍋既太濃,又不夠進葉背。

  劉青山沒有當日改。他等三天,看葉能不能緩。原汁地死五株,兌一倍死一株,兌三倍全活,蟲卻在第二夜爬回一半。

  死亡也要等,不是噴完蟲倒了便算藥好。

  曾守拙拄拐來看,把一片卷葉放嘴邊聞。

  「石灰重了。」

  「我只取清液。」

  「你鍋是鐵的。鹼水熬鐵,味更沖。」

  舊鍋正是停丹三個月時沒捨得換的那隻,底下箍了兩圈鐵。熬普通苦參汁看不出,配上石灰水,鐵鏽也進藥。

  省下的新鍋錢,在這裡又交回來。

  劉青山從公帳買一隻陶鍋,仍留舊鍋作對照。同樣比例再熬,陶鍋藥汁顏色淺一層,葉傷也少,卻仍不能殺卵。

  「加符灰?」趙小滿問。

  「符灰貴。」

  「你連丹都埋過。」

  「廢丹是已經壞的。」

  一張驅蟲符兩塊,燒進十碗水只能澆半畝,丙區五片田用不起。若配方離開符就不成,它只是把曾家現成藥粉換個名字。

  劉青山翻《百草錄》,在另一頁看到「皂角取沫,能附葉背」。上一鍋皂角灰用布包,沫全被濾掉了。

  第二鍋不放灰,改把皂角搗碎煮沫。

  藥汁能掛在葉上,蟲卵外殼卻也裹住,反而更難讓苦汁進去。他用竹片刮開卵殼,發現外層有一層油。

  青蒿梗的用處不是毒,是破油。

  第三鍋把青蒿先泡,不與苦參同熬。兩汁最後再合,石灰減半,皂角只取薄沫。噴上去以後,卵殼顏色變暗,次日孵化少一半。

  苗只黃兩株。

  仍不能用在整田。

  趙小滿看他一鍋一鍋倒,問何時給陳大山送。

  「能在這裡活過七日再送。」

  「他只種菜,比藥苗皮實。」

  「孩子會摸菜葉。」

  陳大山要的是不傷孩子的驅蟲水。殺蟲只是前半,手沾了、菜洗不淨、人誤喝一點會怎樣,後半還沒有試。

  劉青山把第三鍋封三瓶,一瓶日曬,一瓶陰放,一瓶埋土。三日後看是否發毒、變味。

  日曬那瓶第三日顏色變淺,藥力還在,陰放瓶酸,說明水沒煮淨或瓶里有舊酒,埋土瓶沒有變味,瓶塞卻被地氣頂松,滲進泥水。

  劉青山把三瓶煮沸,發現酸瓶底有一圈白膜。曾守拙說那不是藥變毒,是鍋、勺、瓶有一件沒燙過,夏日裡生了菌。

  從此藥汁瓶先滾水煮,倒扣曬乾,舊酒瓶不用,木塞也要煮。配方尚未成,裝藥的規矩先多了四條。

  錢六問一桶澆田的水何必像丹一樣伺候。劉青山把酸瓶遞給他聞,錢六退三步,往後煮瓶最勤。

  第四鍋減少石灰,蟲卵孵化反而多。第五鍋把青蒿泡水從一夜減到一個時辰,破油不夠。第六鍋在葉背先噴青蒿、再噴苦參,兩種汁不進同一鍋,蟲卵才黑了一半。

  六鍋用掉半月,結果只是一張寫滿叉的木板。

  曾守拙看完說:「我那頁只寫一句淡不殺卵,你倒把怎麼不殺全試了一遍。」

  「您當年用多少?」

  「忘了。」

  「所以得記。」

  老頭沒反駁,在第六鍋旁補了兩個字:分噴。

  木板後來掛在鍋邊,誰看火都先看這六個叉。

  當夜陰放那瓶起了白沫。

  第二天打開,酸氣直衝鼻子,瓶口趴著兩隻死飛蟲。

  第一鍋連田都沒走出去。

  離給人用,還遠。

  劉青山把酸瓶埋進廢藥坑,瓶口朝下,旁邊插了一塊寫著「壞」的木片。試錯也得有去處,不能轉身倒進渠里,讓下游替他再錯一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