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停手
告示掛到第二個月，價漲到了三塊二。
回春堂在原來的「二塊八」上貼一小條紅紙，另外兩家也跟著漲。和氣齋沒有明貼，熟客若能一次拿出十枚，報三塊五。
趙小滿這回沒勸賣，只把價念了兩遍。
「他們越收越急。」
「嗯。」
「是不是更不能賣？」
「嗯。」
「那你帶我來看什麼？饞我？」
劉青山讓他去買兩袋硫磺粉，自己仍在回春堂對街等。
半日裡，真有人送來十枚齊整丹。送貨的是個披灰斗篷的散修，丹倒上白盤時，圍觀的人看不見細處，只見夥計請出掌柜，關了半扇門。不到一刻鐘，散修從側門出來，錢袋比進去時鼓。
掌柜沒有把丹擺上櫃檯。
後院來了一輛沒有鋪號的小車，車上只放一隻銅匣。十枚丹裝進匣里，當日便運走了。
價從哪裡來，貨就往哪裡去。回春堂只是一隻收貨的手。
劉青山回園後，停了對外的丹。
先前他雖沒把齊整丹拿去碰告示，偶爾會用舊辦法換藥材，或讓熟悉的散修帶兩枚下山。數不多，一月三五枚，來路也分開。如今這些全停。
已經排好的有效月夜，一夜做自用中品丹，一夜複製田裡耗得快的銅釘，剩下一夜放下品丹，卻只入庫，不出。
第一個月，少進十一塊現錢。
丙區的月俸和分成夠吃用，也夠寄家裡，買真母本的錢卻少了一截。劉青山把原定換掉的黃精種往後推一個月，先用自留芽補。
第二個月，錢六來領接竹管的銅扣，庫里只發鐵扣。鐵扣遇水生鏽，兩季便壞，劉青山手中有複製的銅扣，卻不能一次拿出幾十隻完全相同的新扣。
他只取六隻，和舊扣混著用。
趙小滿看見洞裡越堆越多的小瓶，忍不住問：「不賣，留著下崽？」
「等價落。」
「價落了不是少賺？」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價落了，說明找貨的人不急了。」
「要是一直不落呢？」
「那就一直不賣給他們。」
趙小滿蹲在牆邊數瓶。數到二十七，被劉青山拿布蓋住。
「你連我也防？」
「你嘴快。」
「我嘴快，心不壞。」
「壞心能防，快嘴防不住。」
趙小滿罵他一句，出去時還是把草簾壓嚴。
停貨的第三個月，田裡出了蟲。
丙三區的青背蟲從葉心鑽，普通石灰只能擋地上爬的，曾家發的驅蟲粉又缺了兩成。若有現錢，劉青山可以去坊市買貴藥，如今黃精種沒換，備用錢還要留給家裡，只能照《百草錄》試熬苦參汁。
第一鍋太濃，蟲死，葉也卷邊。
第二鍋兌三倍水，只把蟲逼出葉心，落地後還會爬回去。他加一撮硫磺粉，藥汁在木桶里結成黃塊，噴不出去。
三片田的人跟著試了五日，才保住大半苗。
趙小滿曬得脫一層皮，夜裡坐在溝邊說：「若賣十枚丹，三十多塊，買現成藥粉哪用受這個罪。」
「賣給別家也行。」
「你不是全停了？」
「所以先認別家。」
停手不等於什麼都不做。
這三個月，劉青山把坊市的丹路又走了一遍。回春堂的齊整丹當天進銅匣，和氣齋的貨先進濟民院，西牆有兩名貨郎只收一兩枚，湊足以後交給城南客棧。三條路最終有沒有合在一處，還看不清。
他用一枚真丹做試探。
先問回春堂普通回收價，仍是一塊四，再問齊整價，掌柜先要看十枚。兩種貨在同一櫃檯走兩套帳。
去和氣齋，夥計見他只拿一枚，隨口報一塊一，問若還有九枚同紋的，夥計立刻往後院看了一眼。
有人在後頭等這個數。
劉青山把真丹收回，不賣。
第三個月二十日，告示又貼一層紅紙。
三塊八。
三個月，漲了兩次。
趙小滿站在雨里看那張紙，半晌才說：「這不像收丹。」
「像什麼？」
「像拿錢釣人。」
劉青山把傘往他那邊挪了一點。
他也是這麼想。
鉤子上的餌越換越肥，是因為魚還沒咬。
停貨的事也不能只靠一句話。
原先替他帶過兩枚丹的散修在山門外等過一次，問這個月還有沒有。劉青山說母本壞了，短期不做。對方沒追，臨走卻說別家最近加價，有貨不賣是跟錢過不去。
第二次是和氣齋的跑腿。他順著「曾家藥園採買」這條線找到山門，送來一張不署名的收貨帖。守門人把帖子轉給許帳房，許帳房又當眾問誰在外頭打聽過丹。
劉青山承認自己問過。
「公差買藥種，順便問一嘴。」他把當日三家比價的記錄拿出來，裡頭有真丹回收價，也有黃精、石灰和竹節價。齊整丹只占一行。
許帳房看不出問題，把帖子丟給他：「別拿藥園牌替人走私貨。出事先扣你的牌。」
劉青山當著他的面把帖子撕了。
跑腿找到山門，說明他在回春堂那句「曾家藥園採買」已經留下痕跡。若當時真賣十枚，今日來的就未必只是一張帖子。
第三個月末，他原定添置的一隻新藥鍋也沒買。舊鍋底漏，便讓錢六打兩隻鐵箍，再拿黃泥封縫。藥汁里會不會進鐵鏽，要另做一小鍋試，省下一筆錢，也添了一道工。
空帳就是空帳。
他把這三個月少進的錢單獨圈出，沒有拿未來的高價填上。
現錢斷流後，他把每一筆支出重新排過。
家裡的六塊匯兌不動，傷藥留五塊，田裡公用能走曾家帳的先走公帳。自己的新袍子再補一層，趙小滿要買的酒從兩壇變一壇。最難省的是母本，中品丹放久會弱，仍得定期換真貨。
他把一枚舊中品丹按普通價折給自己服用，再拿六塊買新母本。帳面看似左手換右手，現錢卻實實在在少六塊。
趙小滿這才明白「不賣」也有價錢。
「怕事的人，錢都叫不怕事的賺了。」
「嗯。」
「你不眼紅？」
「眼紅。」
劉青山把舊袍袖口翻過來，繼續縫第五層補丁。眼紅不妨礙停手，兩件事能同時在一個人身上。
針腳歪了一針，他拆掉重縫。
回春堂在原來的「二塊八」上貼一小條紅紙，另外兩家也跟著漲。和氣齋沒有明貼，熟客若能一次拿出十枚，報三塊五。
趙小滿這回沒勸賣，只把價念了兩遍。
「他們越收越急。」
「嗯。」
「是不是更不能賣？」
「嗯。」
「那你帶我來看什麼？饞我？」
劉青山讓他去買兩袋硫磺粉，自己仍在回春堂對街等。
半日裡，真有人送來十枚齊整丹。送貨的是個披灰斗篷的散修，丹倒上白盤時，圍觀的人看不見細處，只見夥計請出掌柜，關了半扇門。不到一刻鐘，散修從側門出來，錢袋比進去時鼓。
掌柜沒有把丹擺上櫃檯。
後院來了一輛沒有鋪號的小車，車上只放一隻銅匣。十枚丹裝進匣里，當日便運走了。
價從哪裡來，貨就往哪裡去。回春堂只是一隻收貨的手。
劉青山回園後，停了對外的丹。
先前他雖沒把齊整丹拿去碰告示，偶爾會用舊辦法換藥材，或讓熟悉的散修帶兩枚下山。數不多，一月三五枚，來路也分開。如今這些全停。
已經排好的有效月夜，一夜做自用中品丹，一夜複製田裡耗得快的銅釘，剩下一夜放下品丹，卻只入庫，不出。
第一個月，少進十一塊現錢。
丙區的月俸和分成夠吃用，也夠寄家裡，買真母本的錢卻少了一截。劉青山把原定換掉的黃精種往後推一個月，先用自留芽補。
第二個月，錢六來領接竹管的銅扣，庫里只發鐵扣。鐵扣遇水生鏽，兩季便壞，劉青山手中有複製的銅扣，卻不能一次拿出幾十隻完全相同的新扣。
他只取六隻，和舊扣混著用。
趙小滿看見洞裡越堆越多的小瓶，忍不住問：「不賣，留著下崽？」
「等價落。」
「價落了不是少賺？」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價落了，說明找貨的人不急了。」
「要是一直不落呢？」
「那就一直不賣給他們。」
趙小滿蹲在牆邊數瓶。數到二十七，被劉青山拿布蓋住。
「你連我也防？」
「你嘴快。」
「我嘴快，心不壞。」
「壞心能防，快嘴防不住。」
趙小滿罵他一句，出去時還是把草簾壓嚴。
停貨的第三個月，田裡出了蟲。
丙三區的青背蟲從葉心鑽，普通石灰只能擋地上爬的，曾家發的驅蟲粉又缺了兩成。若有現錢，劉青山可以去坊市買貴藥，如今黃精種沒換，備用錢還要留給家裡，只能照《百草錄》試熬苦參汁。
第一鍋太濃，蟲死，葉也卷邊。
第二鍋兌三倍水，只把蟲逼出葉心，落地後還會爬回去。他加一撮硫磺粉，藥汁在木桶里結成黃塊，噴不出去。
三片田的人跟著試了五日，才保住大半苗。
趙小滿曬得脫一層皮，夜裡坐在溝邊說：「若賣十枚丹，三十多塊，買現成藥粉哪用受這個罪。」
「賣給別家也行。」
「你不是全停了？」
「所以先認別家。」
停手不等於什麼都不做。
這三個月，劉青山把坊市的丹路又走了一遍。回春堂的齊整丹當天進銅匣，和氣齋的貨先進濟民院，西牆有兩名貨郎只收一兩枚，湊足以後交給城南客棧。三條路最終有沒有合在一處，還看不清。
他用一枚真丹做試探。
先問回春堂普通回收價，仍是一塊四，再問齊整價，掌柜先要看十枚。兩種貨在同一櫃檯走兩套帳。
去和氣齋，夥計見他只拿一枚，隨口報一塊一，問若還有九枚同紋的，夥計立刻往後院看了一眼。
有人在後頭等這個數。
劉青山把真丹收回，不賣。
第三個月二十日，告示又貼一層紅紙。
三塊八。
三個月，漲了兩次。
趙小滿站在雨里看那張紙，半晌才說：「這不像收丹。」
「像什麼？」
「像拿錢釣人。」
劉青山把傘往他那邊挪了一點。
他也是這麼想。
鉤子上的餌越換越肥，是因為魚還沒咬。
停貨的事也不能只靠一句話。
原先替他帶過兩枚丹的散修在山門外等過一次，問這個月還有沒有。劉青山說母本壞了，短期不做。對方沒追，臨走卻說別家最近加價，有貨不賣是跟錢過不去。
第二次是和氣齋的跑腿。他順著「曾家藥園採買」這條線找到山門，送來一張不署名的收貨帖。守門人把帖子轉給許帳房，許帳房又當眾問誰在外頭打聽過丹。
劉青山承認自己問過。
「公差買藥種，順便問一嘴。」他把當日三家比價的記錄拿出來，裡頭有真丹回收價，也有黃精、石灰和竹節價。齊整丹只占一行。
許帳房看不出問題，把帖子丟給他：「別拿藥園牌替人走私貨。出事先扣你的牌。」
劉青山當著他的面把帖子撕了。
跑腿找到山門，說明他在回春堂那句「曾家藥園採買」已經留下痕跡。若當時真賣十枚，今日來的就未必只是一張帖子。
第三個月末，他原定添置的一隻新藥鍋也沒買。舊鍋底漏，便讓錢六打兩隻鐵箍，再拿黃泥封縫。藥汁里會不會進鐵鏽，要另做一小鍋試，省下一筆錢，也添了一道工。
空帳就是空帳。
他把這三個月少進的錢單獨圈出，沒有拿未來的高價填上。
現錢斷流後，他把每一筆支出重新排過。
家裡的六塊匯兌不動，傷藥留五塊，田裡公用能走曾家帳的先走公帳。自己的新袍子再補一層，趙小滿要買的酒從兩壇變一壇。最難省的是母本，中品丹放久會弱，仍得定期換真貨。
他把一枚舊中品丹按普通價折給自己服用，再拿六塊買新母本。帳面看似左手換右手，現錢卻實實在在少六塊。
趙小滿這才明白「不賣」也有價錢。
「怕事的人，錢都叫不怕事的賺了。」
「嗯。」
「你不眼紅？」
「眼紅。」
劉青山把舊袍袖口翻過來，繼續縫第五層補丁。眼紅不妨礙停手，兩件事能同時在一個人身上。
針腳歪了一針，他拆掉重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