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仿不出天地
他把身上的靈石掏了出來。
七塊。三塊是從家裡帶出來的老底子，剩下四塊是這幾個月的月俸，繳不夠扣了一些，攢下來就這麼點。
這七塊他數過很多回，閉著眼也知道哪塊缺了個角。
定下的那幾條里，沒有一條說不許試靈石。
靈石不是丹，試完還是靈石，少不了一塊。
那天夜裡他把盆搬出來擱在石頭上，從水溝里舀了半盆水，從七塊里挑了一塊最小的、邊上磨圓了的，放進去。
石頭壓著盆底，盆不晃。他把草帘子拉上，回去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一塊。
就是他放進去的那塊，躺在盆底，缺的那個角還在原處。
他把它撈出來擦乾，收回懷裡。
過了兩天，月亮還沒缺下去，他又試了一回。這一回他放了三塊。
第二天早上，三塊。
再過一天，他把七塊全放了進去。
第二天早上，七塊。
一塊不多。
劉青山把七塊靈石一塊一塊撈出來，在褂子上擦乾，重新用那塊舊布包好，繩子照舊繞三圈打個死結。
包的時候他手上沒停，打完結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把它揣回懷裡最裡頭那層。
那以後他就不試靈石了。
又過了一個月，月亮再圓起來，他才試別的。
先試的是鐵。鋤頭上敲不下東西來，他就找出領家什那回撿的一根斷鋤釘，鏽得厲害，一頭還帶著彎。
他把鋤釘在褂子上蹭了蹭，蹭掉浮鏽，扔進盆里泡了半夜。
第二天早上，兩根。
兩根一模一樣，都鏽，都斷在一個地方。
他把兩根鏽釘並排擱在門檻上，看了半天，回頭拿它們去撐窩棚的門軸，一根不夠，兩根正好。
第二夜試的是石頭。石頭是從地里翻出來的碎塊，指頭那麼大，一面平一面帶茬。
第二天早上，兩塊，連那道茬口都長在一處。
第三夜試的是草。他割了一把青草塞進盆里，第二天出來兩把，濕漉漉的，還帶著水，聞著一股生青氣。
他把兩把草都堆到田埂的漚堆上去了，多的那把頂多頂一天的肥。
等到下個月，他先試的是土。土是從東頭挖的，那邊的土肥，顏色發黑，捏起來能成團。
一捧進去，兩捧出來，多的那一捧連顏色帶濕勁都跟原來那捧一樣。他把多的那捧撒在了西頭石頭多的那片，撒完用手抹開，薄薄一層，連半個巴掌大的地方都蓋不滿。
後來他試了自己的頭髮。
他從後腦勺揪下來幾根，揪的時候疼了一下，團成一小撮，摁在盆底正中間，用一顆小石子壓住，怕它飄起來。
第二天早上，他趴在盆邊上看了很久。
水裡什麼也沒有。
頭髮浮在水面上，還是那幾根，被水泡開了，散著。他伸手把頭髮撈出來，一根一根數，數完了跟先前一樣多。
他把頭髮甩到地上，用腳碾進土裡，碾完在褲子上蹭了蹭手。
從那天起他不再試身上的東西了。
最後他試了銅錢。
銅錢是從家裡帶出來的，一共十七文，當初他娘用布縫了個小袋子，說路上買水買餅用得著。路上沒捨得花，一直留著。
他把袋子倒在鋪草上數了一遍，還是十七文，一文沒少。
他挑了兩文放進盆里。
第二天早上，四文。
銅錢是好的，邊上帶綠鏽，字口清清楚楚，跟那兩文一模一樣。
第二夜他只放三文，早上撈出六文。第三夜還是三文，又多三文。
等到下個月，他照著這個數又做了三回。連原來的十七文算在一處，手裡一共三十四文，攤在鋪草上，一枚挨著一枚。
劉青山蹲在那兒數。
數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停了。
三十四文。
這地方沒人使銅錢。
藥園的月俸是靈石，貨郎收錢也是靈石，孫大有買丹拍出來的是靈石。他上山這幾個月，一文銅錢都沒花出去過。
他把那一大片銅錢一文一文撿起來，裝回布袋子裡。袋子是他娘縫的，本來就只裝得下十幾文，這會兒撐得鼓成一個球，繩子勒了兩回也勒不上。
最後他把多出來的那些倒出來，塞進窩棚牆角一個空罐子裡。
罐子塞滿了還剩一把。
那一把他就擱在鋪草邊上，晚上翻身能聽見響。
第二天夜裡，趙小滿上來了。
這回他沒帶吃的，是空著手來的，上來就往窩棚里瞅。
「你這兒哪來的錢響？」
「銅錢。」
「銅錢？」趙小滿笑出聲來，「我的娘，你帶銅錢上山幹啥！這兒又不使這個，你拿它買風啊？」
「家裡帶的。」
「難怪。」趙小滿在門口蹲下，「我跟你說個事。李管事這兩天在查人。」
「查什麼？」
「查誰私下往山下倒騰東西。」趙小滿一下子把嗓門壓下去，「乙九區那個孫大有，上回不是偷著下山去問貨郎的價麼，讓人捅上去了。李管事把他叫去說了半個時辰。」
「怎麼說的？」
「沒罰他。」趙小滿說，「就是把話撂那兒了，說藥園的東西是曾家的，誰的手往外伸，誰自己掂量。」
劉青山點了下頭。
「還有一句更難聽的。」趙小滿往山下看了看，「他說，這園子裡誰手裡多出點什麼，帳上就得對得上。對不上的，往後別怪他不客氣。」
「他真這麼說？」
「一字不差！我就在邊上站著。」
「對不上……」
「可不。」趙小滿站起來拍拍屁股，「反正咱也沒什麼多的。」
他走了以後，劉青山在門口坐了很久。
他把那七塊靈石又掏出來數了一遍。
七塊。
一塊沒多。
他把靈石收好，抬頭看了一眼盆。
盆還擱在西牆根底下，跟他從家裡背上來的時候一個樣，黑的，糙的，邊沿豁著一個口，口子上那圈毛邊被他摸了這些年，摸得倒是滑了。
銅錢能變多。鐵能變多，石頭能變多，草能變多，土能變多。藥材能變多，丹也能變多。
靈石不能。
他想起在家裡的時候，往盆里舀過半盆水，第二天早上那水是滿的。
水也是變多了的。
可水又是誰做出來的？
七塊。三塊是從家裡帶出來的老底子，剩下四塊是這幾個月的月俸，繳不夠扣了一些，攢下來就這麼點。
這七塊他數過很多回，閉著眼也知道哪塊缺了個角。
定下的那幾條里，沒有一條說不許試靈石。
靈石不是丹，試完還是靈石，少不了一塊。
那天夜裡他把盆搬出來擱在石頭上，從水溝里舀了半盆水，從七塊里挑了一塊最小的、邊上磨圓了的，放進去。
石頭壓著盆底，盆不晃。他把草帘子拉上，回去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一塊。
就是他放進去的那塊，躺在盆底，缺的那個角還在原處。
他把它撈出來擦乾，收回懷裡。
過了兩天，月亮還沒缺下去，他又試了一回。這一回他放了三塊。
第二天早上，三塊。
再過一天，他把七塊全放了進去。
第二天早上，七塊。
一塊不多。
劉青山把七塊靈石一塊一塊撈出來，在褂子上擦乾，重新用那塊舊布包好，繩子照舊繞三圈打個死結。
包的時候他手上沒停，打完結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把它揣回懷裡最裡頭那層。
那以後他就不試靈石了。
又過了一個月，月亮再圓起來，他才試別的。
先試的是鐵。鋤頭上敲不下東西來，他就找出領家什那回撿的一根斷鋤釘，鏽得厲害，一頭還帶著彎。
他把鋤釘在褂子上蹭了蹭，蹭掉浮鏽，扔進盆里泡了半夜。
第二天早上，兩根。
兩根一模一樣，都鏽，都斷在一個地方。
他把兩根鏽釘並排擱在門檻上，看了半天，回頭拿它們去撐窩棚的門軸，一根不夠，兩根正好。
第二夜試的是石頭。石頭是從地里翻出來的碎塊，指頭那麼大，一面平一面帶茬。
第二天早上，兩塊，連那道茬口都長在一處。
第三夜試的是草。他割了一把青草塞進盆里，第二天出來兩把，濕漉漉的，還帶著水，聞著一股生青氣。
他把兩把草都堆到田埂的漚堆上去了，多的那把頂多頂一天的肥。
等到下個月，他先試的是土。土是從東頭挖的，那邊的土肥，顏色發黑，捏起來能成團。
一捧進去，兩捧出來，多的那一捧連顏色帶濕勁都跟原來那捧一樣。他把多的那捧撒在了西頭石頭多的那片，撒完用手抹開，薄薄一層，連半個巴掌大的地方都蓋不滿。
後來他試了自己的頭髮。
他從後腦勺揪下來幾根，揪的時候疼了一下，團成一小撮，摁在盆底正中間，用一顆小石子壓住，怕它飄起來。
第二天早上，他趴在盆邊上看了很久。
水裡什麼也沒有。
頭髮浮在水面上，還是那幾根，被水泡開了，散著。他伸手把頭髮撈出來，一根一根數，數完了跟先前一樣多。
他把頭髮甩到地上，用腳碾進土裡，碾完在褲子上蹭了蹭手。
從那天起他不再試身上的東西了。
最後他試了銅錢。
銅錢是從家裡帶出來的，一共十七文，當初他娘用布縫了個小袋子，說路上買水買餅用得著。路上沒捨得花，一直留著。
他把袋子倒在鋪草上數了一遍，還是十七文，一文沒少。
他挑了兩文放進盆里。
第二天早上，四文。
銅錢是好的，邊上帶綠鏽，字口清清楚楚，跟那兩文一模一樣。
第二夜他只放三文，早上撈出六文。第三夜還是三文，又多三文。
等到下個月，他照著這個數又做了三回。連原來的十七文算在一處，手裡一共三十四文，攤在鋪草上，一枚挨著一枚。
劉青山蹲在那兒數。
數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停了。
三十四文。
這地方沒人使銅錢。
藥園的月俸是靈石，貨郎收錢也是靈石，孫大有買丹拍出來的是靈石。他上山這幾個月，一文銅錢都沒花出去過。
他把那一大片銅錢一文一文撿起來，裝回布袋子裡。袋子是他娘縫的，本來就只裝得下十幾文，這會兒撐得鼓成一個球，繩子勒了兩回也勒不上。
最後他把多出來的那些倒出來，塞進窩棚牆角一個空罐子裡。
罐子塞滿了還剩一把。
那一把他就擱在鋪草邊上，晚上翻身能聽見響。
第二天夜裡，趙小滿上來了。
這回他沒帶吃的，是空著手來的，上來就往窩棚里瞅。
「你這兒哪來的錢響？」
「銅錢。」
「銅錢？」趙小滿笑出聲來，「我的娘，你帶銅錢上山幹啥！這兒又不使這個，你拿它買風啊？」
「家裡帶的。」
「難怪。」趙小滿在門口蹲下，「我跟你說個事。李管事這兩天在查人。」
「查什麼？」
「查誰私下往山下倒騰東西。」趙小滿一下子把嗓門壓下去，「乙九區那個孫大有，上回不是偷著下山去問貨郎的價麼，讓人捅上去了。李管事把他叫去說了半個時辰。」
「怎麼說的？」
「沒罰他。」趙小滿說，「就是把話撂那兒了，說藥園的東西是曾家的，誰的手往外伸，誰自己掂量。」
劉青山點了下頭。
「還有一句更難聽的。」趙小滿往山下看了看，「他說，這園子裡誰手裡多出點什麼，帳上就得對得上。對不上的，往後別怪他不客氣。」
「他真這麼說？」
「一字不差！我就在邊上站著。」
「對不上……」
「可不。」趙小滿站起來拍拍屁股，「反正咱也沒什麼多的。」
他走了以後，劉青山在門口坐了很久。
他把那七塊靈石又掏出來數了一遍。
七塊。
一塊沒多。
他把靈石收好，抬頭看了一眼盆。
盆還擱在西牆根底下，跟他從家裡背上來的時候一個樣，黑的，糙的，邊沿豁著一個口，口子上那圈毛邊被他摸了這些年，摸得倒是滑了。
銅錢能變多。鐵能變多，石頭能變多，草能變多，土能變多。藥材能變多，丹也能變多。
靈石不能。
他想起在家裡的時候，往盆里舀過半盆水，第二天早上那水是滿的。
水也是變多了的。
可水又是誰做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