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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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六天裡他把地又翻一遍。

  苗長到半尺高的時候,蟲來了。


  劉青山一片片掐,掐了三天,指甲縫裡全是綠的,洗不掉,一股青草漚過的腥氣。

  劉青山掐不過來,後來螞蟻往東頭那片走,一趟一趟,在土上走出條印子。

  劉青山照曾守拙說的,把符貼在螞蟻走的那條道上,沒貼在苗上。

  貼的時候他數了數,一共三張,是那沓里最後剩的,用完再領就得記帳。

  貼完第三天螞蟻散了,月亮重新圓起來那幾天他開始試。

  頭一回,他把手裡那四枚全放了進去。

  這一晚他沒睡踏實,翻了幾回身,草底下潮氣頂得後腰發涼,天沒亮就出去了。

  盆里是七枚,劉青山蹲在石頭邊數了兩遍,七枚,不是八枚。

  劉青山把七枚全撈出來擺成一排,從左數到右,又從右數到左。

  數完把手在褲子上擦擦,一枚枚咬過去牙印深淺都一樣。

  四枚放進去,出來七枚。多的是三枚。

  劉青山把丹收進懷裡,回窩棚坐著,一直坐到天亮,天亮了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第二回他放了五枚,第二天早上,八枚。

  還是多三枚,另外那兩枚在盆里躺了一夜,一點沒變,白占了地方。

  往後他不再多放,一回三枚多的那三枚是白得的。

  月亮最圓那夜,他照舊只放三枚多的一枚也沒添。

  那天夜裡風很大,從北邊一直刮到後半夜。

  他把窩棚門口的草帘子壓了三塊石頭,還是被掀開一角,冷風從縫裡灌進來,吹得半宿沒睡實。

  天蒙蒙亮,他出去。

  六枚,劉青山伸手進水裡撈,水是涼的,一夜下來比井水還沉手,撈到第三枚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這一枚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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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青山把它捏出來,就著晨光看。

  別的丹都是灰撲撲的,這一枚是灰裡帶一點青,表面也不像別的那樣坑窪,摸上去滑些,個頭略大,捏在手裡壓手。

  他把它跟另外五枚並排擺開,一眼就看得出來。

  劉青山把那枚青的拿到鼻子底下聞,別的丹聞著是曬過頭的草藥味,沖鼻子。

  這一枚也是那個味,可底下壓著一點甜,像是熬糖熬到快糊的時候那種甜。

  他聞了三回,然後把它放回石頭上,沒有吃。

  那天他下地下得比平常晚。

  鋤了半晌又回窩棚看一趟,看完出來接著鋤,鋤到日頭當頂,手心的汗把鋤把浸得發滑。

  中午他坐在田埂上啃乾糧,啃兩口就停了,那枚丹一直在懷裡,隔著布頂著肋條。

  底下藥園那邊隱約有人喊,喊哪片田的誰去交貨。

  聲音散得厲害,聽不出是誰在喊也聽不出喊的哪個。

  下午他把北邊那道田埂又加了一層石頭。

  那道埂靠著坡,上回下雨沖走了一截,土從豁口那兒往下淌,淌出一道溝。

  石頭是從地里翻出來的,比先前那塊小,他一人抱得動,抱起來濕土蹭了一褂子。

  抱過去碼在原來那塊上頭,縫裡塞了兩把碎土填實,碼完又用腳踩了踩,不晃。

  天黑以後,他把那天早上撈出來的六枚擺在鋪草上,五枚灰的,一枚青的。

  他把五枚灰的用布包好塞回牆縫,抓把乾草把縫口堵嚴,退開兩步看了看,看不出來。

  那個布包這時候已經鼓起來了,這一個月成了三回,一回多三枚,連本帶利一共十二枚灰的。

  那枚青的留在手裡,就著火光又看了一遍。

  青的那枚他捏了很久,捏得手心裡都出了汗,到底沒吃,往後幾天也沒吃。

  他把那枚青的單獨用布裹了,塞在牆縫最裡頭,跟灰的分開放。

  到了第五天,趙小滿上來了。

  這回他帶的是半塊餅,說是山下伙房蒸的掰了一半給他。

  兩個人蹲在窩棚門口啃。

  趙小滿說。

  「你氣色不錯啊,比上個月強多了,臉上都有肉了。」

  「還行吧,就是手上磨了兩回泡。」

  趙小滿咬了一口餅。

  「你那苗出得怎麼樣了。」

  「東頭齊些,西頭稀稀拉拉,靠北那一塊壓根沒出。」

  趙小滿咂了下嘴。

  「那也比我強!我那塊地讓蟲啃了半畝,掐都掐不過來……」

  趙小滿咬了一口餅,含含糊糊的。

  「上個月你那張臉,跟你那塊地一個色!我還跟人說呢,說丙七區那位怕是撐不到年底喲。」

  「你跟誰說的這話?」

  趙小滿一點也不心虛。

  「孫大有啊!他還跟我打賭呢,賭你熬不過第三個月就得捲鋪蓋走人。」

  「賭的什麼東西。」

  「兩壇酒!他還說要是他贏了,讓我把這個月的月俸也一併搭進去呢。」

  劉青山把手裡的餅掰了一小塊,扔到田埂下頭去,那邊有隻鳥蹲了半天了。

  「那你是賭我留下?」

  趙小滿咧著嘴,「那當然!我賭你留下我贏了他兩壇酒。

  這買賣我不虧。你要是走了,我一壇也不用賠,反正是他先起的頭。」

  劉青山聽完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他問:「你在庫房見過青色的丹麼?」

  趙小滿想了想。

  「青的?沒見過。丹不都是灰的麼,我看孫貨郎那筐里全是灰的。」

  「那要是真有青的呢?值多少?」

  趙小滿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

  「那得是好東西吧!我聽人說過,丹分下品中品上品,越往上越貴,中品好像是六塊一枚呢。」

  「六塊……那可不便宜。」

  趙小滿把餅渣往嘴裡一倒。

  「怎麼,你莫不是見著青的了。」

  「沒有……我就是隨口問問。」

  「你問這個作甚,橫豎你也買不起啊。」

  「聽聽總不要錢的,往後說不準用得著。」

  趙小滿拍了拍手上的餅渣。

  「可不,整整三倍!不過那玩意兒咱是見不著的,貨郎從來不往山上帶。他說上山一趟不容易,帶貴的怕路上出事,賣不掉還得背回去。」

  劉青山點了下頭。

  趙小滿走了以後,他把那塊裹青丹的布掏出來,解開看了一眼,又照原樣裹回去,塞回牆縫最裡頭。

  六塊一枚。

  他一個月的月俸是三塊,他坐在門口,看著底下那一片。

  乙字號那些田連成一片綠,水渠從中間穿過去,這個時辰還能看見有人在田裡彎著腰,看不清是誰。

  過了半晌,他把布又掏出來了,這一回沒解開。

  一枚灰的,坊市上兩塊,貨郎手裡也是兩塊,孫大有買過,人人都見過。

  一枚青的,六塊。

  他捏著那塊布。

  這東西要是叫人瞧見了,他該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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