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魔子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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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面無波。

  顧長生剛踏出那片充滿惡臭的淤泥灘,身上的凌亂的氣尚未完全散去,一股令人脊背發寒的銳利鋒芒便已鎖定了他。

  並非來自湖底的古魔,而是來自岸上。

  他那座剛剛開闢出的簡陋洞府前,禁制早已被人強行撕裂,碎裂的陣旗散落一地,像是在無聲地嘲弄著主人的無能。

  一道修長的身影,背對著洞口,正負手立於那張唯一的石桌前。

  凌雲志。

  這位萬煞殿的新晉紫府,屏退了所有的隨從,甚至連那杆從不離身的萬魂幡都收斂了光芒,就這麼孤零零地站在那兒。

  但他身上的煞氣,卻比千軍萬馬還要喧囂。

  四周的空氣仿佛凝固,連風都不敢吹進這方寸之地。

  顧長生腳步微頓,隨即恢復了那副老態龍鐘的模樣,慢吞吞地走了進去。

  「凌道友倒是好興致。」

  顧長生越過滿地的狼藉,徑直走向石桌。

  他沒有質問為何破陣,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憤怒或恐懼,就像是看見鄰居來串門,順手打翻了自家的花瓶。

  凌雲志緩緩轉身。

  那雙赤紅如血的眸子,死死盯著顧長生那張籠罩在灰霧後的臉。

  「延清。」

  凌雲志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

  「你回來的時間,比我想像的要晚。」

  他在試探。

  剛才血湖底下的動靜雖然被遮掩,但他那種野獸般的直覺,始終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顧長生走到石桌旁,提起那把缺了口的陶壺,指尖枯榮二氣流轉,壺中的冷水瞬間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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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老了,腿腳不利索。」

  顧長生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又翻出一個滿是灰塵的杯子,斟滿,推到凌雲志面前。

  「西荒澤路滑,淤泥深重,多走了幾步冤枉路。」

  凌雲志沒有看那杯茶。

  他上前一步,紫府境的恐怖威壓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轟!

  洞府內的岩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碎石簌簌落下。

  那張石桌在威壓下劇烈顫抖,茶杯中的水面泛起層層漣漪,卻始終沒有灑出一滴。

  因為一隻乾枯的手掌,正按在桌面上。

  不動如山。

  「凌道友這是何意?」

  顧長生端起茶杯,輕輕吹去浮沫,動作穩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賞花。

  凌雲志雙眼微眯,瞳孔深處血光暴漲。

  「你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人。」

  他俯下身,那張年輕而邪異的臉龐逼近顧長生,兩人的距離不過咫尺。

  「一個我很想殺,卻沒殺掉的故人。」

  「也是這樣的背影,也是這樣的……從容。」

  凌雲志伸出手,指尖繚繞著足以腐蝕金石的黑煞,緩緩伸向顧長生臉上的朦朧。

  「摘下來。」

  「讓我看看,你這張臉下面,到底藏著什麼牛鬼蛇神。」

  殺機畢露。

  只要顧長生有半點反抗,或者是露出半點破綻,那根手指就會瞬間洞穿他的頭顱。

  顧長生沒有躲。

  他只是抬起眼皮,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倒映著凌雲志猙獰的面孔。

  「世間相似之人何其多。」

  顧長生抿了一口熱茶,任由那根手指停在自己眉心三寸處。

  「凌道友心中有魔,看誰都像仇人。」

  「若是看誰像就要殺誰,這南疆的修士,怕是不夠道友殺的。」

  凌雲志的手指僵住了。

  並非是因為這句話,而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一股氣息。

  一股極致的、純粹的死氣。

  從顧長生體內散發出來,順著他的指尖逆流而上。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在觸摸一具已經風化了千年的乾屍,沒有任何生機,沒有任何破綻,甚至……沒有任何恐懼。

  這不是裝出來的。

  這是真正的枯榮大道,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境界。

  難道自己猜錯了?

  凌雲志心中閃過一絲疑慮,但眼中的凶光反而更盛。

  寧殺錯,不放過。

  「是不是仇人,殺了便知。」

  凌雲志冷笑,指尖煞氣驟然爆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篤。

  顧長生放下了茶杯。

  杯底與石桌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這聲音不大,卻有著某種奇異的韻律,精準地卡在了凌雲志體內靈力運轉的節點上。

  「凌道友。」

  顧長生忽然開口,語調變得有些詭異,不再是蒼老,而是帶著幾分悲天憫人的嘆息。

  「殺人容易。」

  「但殺完之後,那些聲音……你能讓它們閉嘴嗎?」

  凌雲志動作一滯。

  「你在說什麼?」

  顧長生指了指凌雲志的後背。

  那裡空空蕩蕩,並沒有背著萬魂幡。

  但在顧長生眼中,那裡卻盤踞著兩團漆黑如墨的怨氣,正死死咬著凌雲志的脊梁骨。

  「令祖凌威遠,令師陰鷲。」

  顧長生每念出一個名字,凌雲志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他們二位,此刻正在道友的識海里吵架吧?」

  「一個喊著『逆孫』,一個罵著『孽徒』。」

  「夜深人靜時,他們的哀嚎與詛咒,道友聽得可真切?」

  轟!

  凌雲志腦中一聲炸響。

  他猛地後退三步,撞在岩壁上,雙目圓睜,滿臉驚駭地盯著顧長生。

  「你……?!」

  這是他如今最大的隱患。

  強行突破紫府,根基不穩,再加上那兩道至親至近的怨魂反噬,讓他每時每刻都處於崩潰的邊緣。

  平日裡他用秘法壓制,外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這老東西……怎麼可能一眼看穿?

  顧長生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凌雲志,那雙眼睛仿佛能洞穿皮囊,直視人心底最深處的腐爛。

  【推演成功】

  【目標心理防線已鬆動。恐懼值上升。】

  顧長生心中一定,面上卻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枯榮之道,講究生死輪迴。」

  「老夫雖然實力低微,但這雙眼睛,看得見死人,也聽得見鬼哭。」

  他重新端起茶壺,給那個空杯子續滿水。

  嘩啦啦的水聲,在死寂的洞府內格外清晰。

  「凌道友,你現在的境界,就像這杯子。」

  顧長生指了指那個滿是裂紋的茶杯。

  「水太滿,容易溢出來。」

  「若是再不修身養性,化解戾氣,只怕不用老夫動手,那兩位故人……就要拖著你一起下地獄了。」

  字字誅心。

  凌雲志呼吸急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體內的煞氣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湧,識海深處,那兩張扭曲的面孔仿佛受到了某種刺激,瘋狂咆哮起來。

  「閉嘴!都給我閉嘴!」

  凌雲志低吼,雙手抱頭,指甲深深嵌入頭皮。

  他看向顧長生的目光,從最初的殺意,變成了深深的忌憚與驚疑。

  這老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一眼看穿他的虛實,一語道破他的心魔。

  難道真是某個隱世不出的老怪物?

  若是現在動手,萬一殺不死,反而引爆了體內的隱患……

  風險太大。

  凌雲志咬著牙,強行壓下體內躁動的魔血。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個端坐喝茶的老人,仿佛要將對方的樣子刻進骨子裡。

  「好。」

  「好一個延清真人。」

  凌雲志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袍,努力維持著紫府真人的體面。

  「今日教誨,本座記下了。」

  他沒有去碰那杯茶。

  大袖一揮,轉身就走。

  那背影雖然依舊挺拔,卻少了幾分來時的囂張,多了幾分狼狽。

  走到洞口時,凌雲志腳步微頓。

  「來日方長。」

  說完,他身形化作一道血光,沖天而起,瞬間消失在茫茫血霧之中。

  顧長生坐在石桌前,直到確認那股氣息徹底遠去,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咔嚓。

  他手中的茶杯,在他放下的瞬間,碎成了一堆粉末。

  賭贏了。

  剛才若是凌雲志真的發瘋動手,以他現在的狀態,不動用底牌根本擋不住。

  而一旦動用底牌,身份必將暴露。

  屆時面對四位紫府的圍攻,除了跑路,別無他法。

  「好險。」

  顧長生看著桌上那杯漸漸冷卻的茶水,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凌雲志。」

  「這筆帳,咱們慢慢算。」

  他大袖一揮,將滿地的狼藉掃除。

  重新布下禁制,這一次,他用了十二分的手段。

  做完這一切,顧長生盤膝坐回石床。

  他從儲物袋深處,取出了那個貼滿封靈符的玉盒。

  揭開符籙。

  一截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金光的指骨,靜靜地躺在盒中。

  那一抹不朽的金性,在昏暗的洞府內,如同一盞指引大道的明燈。

  「也是時候,該為那個位置……爭一爭了。」

  顧長生閉上雙眼。

  掌心之中,枯榮二氣流轉,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截指骨。

  吞噬。

  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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