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路邊死狗（大章求訂閱）
第74章 路邊死狗（大章求訂閱）
此間事了，陳元告辭離去。
顧嘩看著陳元的背影，鬆了口氣，又是破財消災，還好他好說話，沒有意氣用事。
可是，這事真的了結了嗎？
陳元昨夜失眠了，他在想，怎樣才能不露破綻地殺死俞彥，事了之後拂衣而去。
首要問題當然是偽造不在場證明，趁著夜晚行動，可是他現在值午班，需要工作到子時，沒有作案時間。
如果貿然請求調班，毫無疑問會引起懷疑，畢竟他們現在已經結仇，俞彥若死他顯然會有兇手嫌疑。
最笨拙的辦法，是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以俞彥的性格，往後說不定會招惹誰，到時候再動手，能將風險降到最低。
可是陳元不想等了。
他思來想去輾轉反側都難以想出一個萬全之策。
最後陳元醒悟了，沒人是傻子，想要天衣無縫幾乎不可能，是他在鑽牛角尖，自己為難自己。
換一個角度想，就算他被懷疑為兇手又能怎麼樣呢？只要手腳乾淨點就無法定罪，到最後只會不了了之。
所以陳元最後的決策是，我就要明著殺你，被懷疑就被懷疑，你能奈我何？
死人是沒有價值的。
不過，該做的掩護還是要做，比如他來顧家討要說法，給世人一種此事已經和解的假象。
不僅如此，還能麻痹俞彥，讓他放鬆警惕，到時候更容易得手。
甚至還能白嫖顧家一筆錢，可以說是一箭三雕。
接下來，就是找機會弄死俞彥了。
日子似乎重新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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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彥得知陳元選擇拿錢息事寧人後，不屑地嗤笑一聲：「懦夫一個。」
他依舊我行我素，白天照常習武，練幾天就和武館中幾個好友跑去喝酒。
顧家眾人都沒再管此事，府中的喜慶氣氛愈發濃重。
再有十來天就是新年，又是家族三小姐和天才俞彥的大婚之日，喜上加喜。
程小雨這幾天被要求待在家中好好休養，雖然嚮往外面的世界，想了想還是聽了話。
元哥告訴她，等她臉上的傷好了，就能繼續去顧家找她的三小姐玩耍了。
至於陳元，也恢復了往常的日子。
上午在霍院習武，下午則值守藥園，本分而充實。
在不為人知的時候，他則是打聽到了俞彥的生活習慣，得知他每隔幾天都會去桂花樓喝酒。
三天後，陳元等到了這個機會。
他在黑市花了一筆價錢，得知俞彥預約了明晚桂花樓的包廂。
第二天一早，他便去伏牛山以家中有事為由，請求李總管調休一天。
李總管沒多想，關心幾句，便應充了。
這天在霍院習練完之後，陳元便帶著臉上傷勢幾乎痊癒的小雨去內城吃飯逛街。
小雨很熱衷這些事情，臉上很快露出久違的笑容。
口裡含著冰糖葫蘆，含糊問道：「元哥，我傷已經好了，能去顧家了嗎？小姐應該想我了。」
陳元笑了笑：「再等等，就快了。」
回家之後，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陳元早早地進入房間休息。
不久後，一道黑衣身影，悄無聲息地從窗口翻出。
夜色如墨，冷月隱於雲層之後，長街寂靜，只有風卷著殘雪從巷口掠過，發出鳴鳴的低嘯。
桂花樓二樓的雅間裡，燭火還在搖曳。
俞彥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臉上泛著微醺的紅，但眼神還算清明。
他拍了拍身旁一個錦衣青年的肩膀，笑道：「今日這頓你請了，下回可就是我請你了，等我大婚那天，你們幾個可都得來，一個不許少。」
「那還用說？俞兄大婚，我等豈敢不到。」
錦衣青年笑著應道，又給俞彥斟了一杯。
「到時候可得讓我們見識見識顧家三小姐的風采，聽說生得閉月羞花，俞兄好福氣啊」」
俞彥得意地笑了笑，將杯中酒又是一口悶下，酒氣上涌，話也多了起來：「顧家三小姐算什麼？遲早是我的人。顧家現在都得仰仗我，等再過些日子我踏足肌關，別說顧家，整個外城誰不給我幾分面子？」
幾個朋友連聲附和，又是一番吹捧。
俞彥聽得受用，大手一揮又叫了一壺酒。
又喝了小半個時辰，眾人才盡興散去。
俞彥推開桂花樓的大門，一股冷風迎面灌進來，激得他渾身一個激靈，酒意登時醒了兩三分。
他拉了拉領口的裘皮，呼出一口白霧，與幾個朋友在樓前拱手作別。
錦衣青年臨走時回頭叮囑了一句：「俞兄，天色不早了，回去路上當心些，黑燈瞎火的別讓人盯上了。」
俞彥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放心，我心裡有數，哪回真喝倒過？這清遠縣地界上，敢動我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朋友們各自散去，長街上很快只剩下俞彥一人。
他雙手攏在袖中，踩著薄薄的積雪往顧家方向走去。
冷風一陣陣灌進領口，他的腳步比剛出酒樓時又穩了幾分。
街邊的店鋪早已關門，只有幾盞殘燈在屋檐下晃悠。
拐過兩條街，前方是一條窄巷，巷口的油燈不知被誰打翻了，黑漆漆的沒有半點光亮。
俞彥隨意地掃了一眼，腳步不停，這條路他走了不下幾十回，閉著眼都能摸回去。
就在他走過巷口的瞬間，一隻手從黑暗中伸了出來。
滿滿一把生石灰撲面灑來，在冷風中炸開一團白霧。
俞彥瞳孔猛縮，本能閉眼，腳下猛蹬地面急退。
他反應不可謂不快，但那一把石灰來得太突然，距離又近，仍有不少粉末沾上了眼皮和臉頰，火辣辣的刺疼感瞬間蔓延開來。
「誰——！」
他的驚喝剛出口，黑暗中一道人影已如影隨形地欺了上來。
快，太快了。
他後退的腳還沒落地，那人的手已經到了。
五指虛攏如鉤，指尖破風嘶嘶作響，直扣他的咽喉。
龍形·龍探爪。
陳元在黑暗中等了整整一個時辰。
出手的時機、角度、石灰灑出後俞彥的退路、他閉眼之後的每一個本能反應，所有可能都在心中演練了無數遍。
這一爪，就是他為俞彥準備好的見面禮。
俞彥還在後退，雙手本能地交叉擋在胸前。
雙臂架住了這一爪，卻架不住那股沉雄到離譜的力道。
「砰！」
他整個人被這一爪打得離地倒飛，後背撞上巷口的磚牆，碎磚屑簌簌落下。
喉頭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雙臂從指尖到肩膀都在發麻，骨頭像被鐵錘砸過。
他的煉骨已有小成，更是修成了銅皮，防禦力卓著，尋常骨關武者的全力一擊絕不至於讓他如此狼狽。
可眼前這人的力道，沉得根本不像是骨關境界該有的。
他來不及細想，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
右掌在牆壁上一撐，整個人借力彈起，雙拳一前一後擺出虎形架子—猛虎拳。
長宏武館三大拳法之一，取猛虎下山之勢，剛猛暴烈，最擅正面硬撼。
「敢陰我？找死！」
俞彥暴喝一聲，右腳猛踏地面，身形如瘋虎撲出。
右拳變虎爪，五指如鉤，一爪撕向對方面門。
猛虎裂筋。
爪鋒過處能撕裂牛皮，若是抓到人臉，直接能把麵皮連肉帶骨撕下來。
陳元不退。
他左腳往前踩了半步，身形微側，右手從胸前翻出，五指張開如虎爪，迎著俞彥的虎爪往斜下方一拍。
虎形·猛虎拍山。
同是虎形，他這一拍使得綿密柔和，掌根沾著俞彥的手腕一引一帶，將整條虎爪的勁力斜斜卸開。
左手同時從腰間穿出，五指併攏如蛇頭，自下而上疾點俞彥腋下。
蛇形·靈蛇吐信。
俞彥瞳孔一縮，右臂急收，左手虎爪下拍，險險截住這一記蛇形手。
但他還沒來得及換氣，陳元的第三手已到，鷂形·子翻身，借勢旋身，右腿如鞭抽出，腳後跟掃向俞彥頸側。
俞彥抬臂格擋，「砰」的一聲悶響，整個人被這一腿掃得橫移兩步，格擋的左臂酸麻難當。
又是七八招過去。
俞彥的猛虎拳不可謂不兇猛，虎爪連撕帶扯，招招搶攻。
可陳元的十二形變化更快。
龍形剛被虎爪格開，身形一擰便轉為猴形，靈猴縮身繞到側翼，猴摘果直取腰眼；
猴形被截，又借勢化為鷂形，鷂子鑽天凌空下擊；
鷂形落空，落地時已變燕形，燕子抄水貼地掠出，反手一記蛇形·蛇纏腰絞向俞彥下盤。
俞彥越打越心驚。
他的猛虎拳在這人面前像是打進了泥沼，每一爪都被對方以十二形巧妙化解。
虎形來，對方以熊形·熊沉膀硬接；虎爪撕，對方以猴形·猴閃轉繞行；虎尾掃，對方以龍形·龍縮藏身避過。
更要命的是，對方的拳力沉得離譜。
每一次拳爪相撞，他都感覺像是被鐵砣砸了一下，雙臂從指尖麻到肩膀，左前臂的骨裂處更是每一次撞擊都鑽心地疼。
而對方的十二形變招如行雲流水，中間沒有絲毫停頓，他想抓一個換氣的破綻都抓不到。
這套拳法他見過。
長宏武館和霍院打過幾次交道，他跟霍院的弟子交過手，見識過心意六合拳的路數。
五行拳打底，十二形拳為變化，但眼前這個人打出來的十二形，讓他回憶起來被許恆擊敗的恐懼。
龍形擰轉、虎形剛猛、蛇形刁鑽、燕形輕靈。
每一形之間的銜接渾然天成，干二形的變化在這人手裡已有了幾分融會貫通的味道。
可是許恆有什麼理由在半路伏殺他？
何況幾個月的時間過去，以許恆的資質，怎麼可能止步不前？
練心意六合拳、處於骨關境界、拳力沉雄得不像話的人，和他有仇。
這些線索在俞彥腦中撞在一起，撞出一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人。
「陳元？！」
陳元沒有回答。
回答他的是劈頭蓋臉的又一輪猛攻。
鷂子入林，燕子抄水，蛇纏腰，猴躥跳，龍探爪，虎撲食。
十二形在他手中輪轉如飛，每一手都沾著致命的殺意。
又是十幾招過去，俞彥徹底變成了沙包。
他的猛虎拳早被打得不成章法，雙臂格擋的動作越來越遲鈍。
肋下中了一記炮拳，肋骨斷了至少兩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肺里攪。
後背撞牆的次數太多，磚牆上的裂紋已連成了蛛網狀。
他靠在牆上，雙腿發軟，身子順著牆壁往下滑，嘴裡大口大口地吐著血沫。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一步步朝他走來的黑衣人，終於怕了。
這個人—這個他以為是懦夫的陳元——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沒有給他任何談判的機會。
只是在打，一拳一拳地打，沉默地宣洩胸腔里積壓已久的怒火。
俞彥的眼中閃過最後一道寒光。
右手摸向腰間，猛地甩出。
三枚暗鏢呈品字形射向陳元，鏢尖泛著幽藍的光。
但陳元像是早就知道他會甩暗鏢。
在俞彥右手摸向腰間的瞬間，燕形·燕子抄水，整個人貼著地面斜掠三尺。
三枚暗鏢擦著衣襟和褲腿飛過，「叮叮叮」釘在身後的磚牆上。
最後的底牌落空了。
俞彥臉上那絲陰狠凝固在嘴角，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的絕望。
陳元欺身而上，一把扣住他的右腕。
鷹捉。
往外一擰，「咔嚓」，腕骨斷裂。俞彥慘叫出聲。
陳元鬆手，右拳轟在他右肩，肩胛骨粉碎，整條右臂徹底廢了。
慘叫未落，左拳已轟在他左肋，又斷兩根肋骨。
俞彥跪在了地上。
雙膝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兩條胳膊像斷了線的木偶垂在身側。
眼淚鼻涕混著血糊了滿臉，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陳元————陳兄·————我錯了————別殺我————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混帳————
我不是人————你留我一條命————我把銀子都給你————」
陳元沒有說話。
又是一拳打在他胸口，又斷一根胸骨。
俞彥蜷縮在地上，意識開始模糊。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第一次見陳元時的不屑，讓他假賽時的理直氣壯，把他排擠出顧家時的得意，在酒樓里破口大罵時的囂張，扇程小雨那兩巴掌時的隨意。
他當時真的覺得沒什麼。
一個丁上根骨的廢物，打了就打了，能怎樣？
現在他跪在這個「廢物」面前，雙腕俱碎，肋骨斷了五六根，像條死狗一樣求饒。
「求你了————放過我————我還沒成婚————我不想死————」
陳元終於停下了拳頭。
他緩緩扯下蒙面的黑布。
月光從雲隙間漏下來，照在那張冷硬的臉上。
「你也不過如此。」
俞彥的瞳孔猛地放大，張嘴想喊什麼。
但陳元的拳頭已經落了下來。
龍形·龍探爪，五指虛攏如鉤，正正扣在他的喉結上。
「咔嚓。」
喉骨連同頸椎一起碎裂。
俞彥的身體猛地僵直，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大張，像一隻被提出水的魚。
他最後看到的是陳元收拳轉身的背影，然後整個人歪倒在地，抽搐兩下便再無聲息。
陳元蹲下身，在俞彥身上搜了搜，將他身上有價值的物件一併揣進懷裡。
接著又是一頓亂拳將屍體打得不成人形，徹底掩蓋心意六合拳的痕跡，便一腳將其踢向小巷深處蒼蠅亂飛的垃圾堆。
然後轉身，踩著積雪，一步一步走進了更深的夜色里。
月光隱入雲層，長街重歸寂靜，只有風聲依舊。
此間事了，陳元告辭離去。
顧嘩看著陳元的背影，鬆了口氣，又是破財消災，還好他好說話，沒有意氣用事。
可是，這事真的了結了嗎？
陳元昨夜失眠了，他在想，怎樣才能不露破綻地殺死俞彥，事了之後拂衣而去。
首要問題當然是偽造不在場證明，趁著夜晚行動，可是他現在值午班，需要工作到子時，沒有作案時間。
如果貿然請求調班，毫無疑問會引起懷疑，畢竟他們現在已經結仇，俞彥若死他顯然會有兇手嫌疑。
最笨拙的辦法，是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以俞彥的性格，往後說不定會招惹誰，到時候再動手，能將風險降到最低。
可是陳元不想等了。
他思來想去輾轉反側都難以想出一個萬全之策。
最後陳元醒悟了，沒人是傻子，想要天衣無縫幾乎不可能，是他在鑽牛角尖，自己為難自己。
換一個角度想，就算他被懷疑為兇手又能怎麼樣呢？只要手腳乾淨點就無法定罪，到最後只會不了了之。
所以陳元最後的決策是，我就要明著殺你，被懷疑就被懷疑，你能奈我何？
死人是沒有價值的。
不過，該做的掩護還是要做，比如他來顧家討要說法，給世人一種此事已經和解的假象。
不僅如此，還能麻痹俞彥，讓他放鬆警惕，到時候更容易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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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眾人都沒再管此事，府中的喜慶氣氛愈發濃重。
再有十來天就是新年，又是家族三小姐和天才俞彥的大婚之日，喜上加喜。
程小雨這幾天被要求待在家中好好休養，雖然嚮往外面的世界，想了想還是聽了話。
元哥告訴她，等她臉上的傷好了，就能繼續去顧家找她的三小姐玩耍了。
至於陳元，也恢復了往常的日子。
上午在霍院習武，下午則值守藥園，本分而充實。
在不為人知的時候，他則是打聽到了俞彥的生活習慣，得知他每隔幾天都會去桂花樓喝酒。
三天後，陳元等到了這個機會。
他在黑市花了一筆價錢，得知俞彥預約了明晚桂花樓的包廂。
第二天一早，他便去伏牛山以家中有事為由，請求李總管調休一天。
李總管沒多想，關心幾句，便應充了。
這天在霍院習練完之後，陳元便帶著臉上傷勢幾乎痊癒的小雨去內城吃飯逛街。
小雨很熱衷這些事情，臉上很快露出久違的笑容。
口裡含著冰糖葫蘆，含糊問道：「元哥，我傷已經好了，能去顧家了嗎？小姐應該想我了。」
陳元笑了笑：「再等等，就快了。」
回家之後，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陳元早早地進入房間休息。
不久後，一道黑衣身影，悄無聲息地從窗口翻出。
夜色如墨，冷月隱於雲層之後，長街寂靜，只有風卷著殘雪從巷口掠過，發出鳴鳴的低嘯。
桂花樓二樓的雅間裡，燭火還在搖曳。
俞彥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臉上泛著微醺的紅，但眼神還算清明。
他拍了拍身旁一個錦衣青年的肩膀，笑道：「今日這頓你請了，下回可就是我請你了，等我大婚那天，你們幾個可都得來，一個不許少。」
「那還用說？俞兄大婚，我等豈敢不到。」
錦衣青年笑著應道，又給俞彥斟了一杯。
「到時候可得讓我們見識見識顧家三小姐的風采，聽說生得閉月羞花，俞兄好福氣啊」」
俞彥得意地笑了笑，將杯中酒又是一口悶下，酒氣上涌，話也多了起來：「顧家三小姐算什麼？遲早是我的人。顧家現在都得仰仗我，等再過些日子我踏足肌關，別說顧家，整個外城誰不給我幾分面子？」
幾個朋友連聲附和，又是一番吹捧。
俞彥聽得受用，大手一揮又叫了一壺酒。
又喝了小半個時辰，眾人才盡興散去。
俞彥推開桂花樓的大門，一股冷風迎面灌進來，激得他渾身一個激靈，酒意登時醒了兩三分。
他拉了拉領口的裘皮，呼出一口白霧，與幾個朋友在樓前拱手作別。
錦衣青年臨走時回頭叮囑了一句：「俞兄，天色不早了，回去路上當心些，黑燈瞎火的別讓人盯上了。」
俞彥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放心，我心裡有數，哪回真喝倒過？這清遠縣地界上，敢動我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朋友們各自散去，長街上很快只剩下俞彥一人。
他雙手攏在袖中，踩著薄薄的積雪往顧家方向走去。
冷風一陣陣灌進領口，他的腳步比剛出酒樓時又穩了幾分。
街邊的店鋪早已關門，只有幾盞殘燈在屋檐下晃悠。
拐過兩條街，前方是一條窄巷，巷口的油燈不知被誰打翻了，黑漆漆的沒有半點光亮。
俞彥隨意地掃了一眼，腳步不停，這條路他走了不下幾十回，閉著眼都能摸回去。
就在他走過巷口的瞬間，一隻手從黑暗中伸了出來。
滿滿一把生石灰撲面灑來，在冷風中炸開一團白霧。
俞彥瞳孔猛縮，本能閉眼，腳下猛蹬地面急退。
他反應不可謂不快，但那一把石灰來得太突然，距離又近，仍有不少粉末沾上了眼皮和臉頰，火辣辣的刺疼感瞬間蔓延開來。
「誰——！」
他的驚喝剛出口，黑暗中一道人影已如影隨形地欺了上來。
快，太快了。
他後退的腳還沒落地，那人的手已經到了。
五指虛攏如鉤，指尖破風嘶嘶作響，直扣他的咽喉。
龍形·龍探爪。
陳元在黑暗中等了整整一個時辰。
出手的時機、角度、石灰灑出後俞彥的退路、他閉眼之後的每一個本能反應，所有可能都在心中演練了無數遍。
這一爪，就是他為俞彥準備好的見面禮。
俞彥還在後退，雙手本能地交叉擋在胸前。
雙臂架住了這一爪，卻架不住那股沉雄到離譜的力道。
「砰！」
他整個人被這一爪打得離地倒飛，後背撞上巷口的磚牆，碎磚屑簌簌落下。
喉頭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雙臂從指尖到肩膀都在發麻，骨頭像被鐵錘砸過。
他的煉骨已有小成，更是修成了銅皮，防禦力卓著，尋常骨關武者的全力一擊絕不至於讓他如此狼狽。
可眼前這人的力道，沉得根本不像是骨關境界該有的。
他來不及細想，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
右掌在牆壁上一撐，整個人借力彈起，雙拳一前一後擺出虎形架子—猛虎拳。
長宏武館三大拳法之一，取猛虎下山之勢，剛猛暴烈，最擅正面硬撼。
「敢陰我？找死！」
俞彥暴喝一聲，右腳猛踏地面，身形如瘋虎撲出。
右拳變虎爪，五指如鉤，一爪撕向對方面門。
猛虎裂筋。
爪鋒過處能撕裂牛皮，若是抓到人臉，直接能把麵皮連肉帶骨撕下來。
陳元不退。
他左腳往前踩了半步，身形微側，右手從胸前翻出，五指張開如虎爪，迎著俞彥的虎爪往斜下方一拍。
虎形·猛虎拍山。
同是虎形，他這一拍使得綿密柔和，掌根沾著俞彥的手腕一引一帶，將整條虎爪的勁力斜斜卸開。
左手同時從腰間穿出，五指併攏如蛇頭，自下而上疾點俞彥腋下。
蛇形·靈蛇吐信。
俞彥瞳孔一縮，右臂急收，左手虎爪下拍，險險截住這一記蛇形手。
但他還沒來得及換氣，陳元的第三手已到，鷂形·子翻身，借勢旋身，右腿如鞭抽出，腳後跟掃向俞彥頸側。
俞彥抬臂格擋，「砰」的一聲悶響，整個人被這一腿掃得橫移兩步，格擋的左臂酸麻難當。
又是七八招過去。
俞彥的猛虎拳不可謂不兇猛，虎爪連撕帶扯，招招搶攻。
可陳元的十二形變化更快。
龍形剛被虎爪格開，身形一擰便轉為猴形，靈猴縮身繞到側翼，猴摘果直取腰眼；
猴形被截，又借勢化為鷂形，鷂子鑽天凌空下擊；
鷂形落空，落地時已變燕形，燕子抄水貼地掠出，反手一記蛇形·蛇纏腰絞向俞彥下盤。
俞彥越打越心驚。
他的猛虎拳在這人面前像是打進了泥沼，每一爪都被對方以十二形巧妙化解。
虎形來，對方以熊形·熊沉膀硬接；虎爪撕，對方以猴形·猴閃轉繞行；虎尾掃，對方以龍形·龍縮藏身避過。
更要命的是，對方的拳力沉得離譜。
每一次拳爪相撞，他都感覺像是被鐵砣砸了一下，雙臂從指尖麻到肩膀，左前臂的骨裂處更是每一次撞擊都鑽心地疼。
而對方的十二形變招如行雲流水，中間沒有絲毫停頓，他想抓一個換氣的破綻都抓不到。
這套拳法他見過。
長宏武館和霍院打過幾次交道，他跟霍院的弟子交過手，見識過心意六合拳的路數。
五行拳打底，十二形拳為變化，但眼前這個人打出來的十二形，讓他回憶起來被許恆擊敗的恐懼。
龍形擰轉、虎形剛猛、蛇形刁鑽、燕形輕靈。
每一形之間的銜接渾然天成，干二形的變化在這人手裡已有了幾分融會貫通的味道。
可是許恆有什麼理由在半路伏殺他？
何況幾個月的時間過去，以許恆的資質，怎麼可能止步不前？
練心意六合拳、處於骨關境界、拳力沉雄得不像話的人，和他有仇。
這些線索在俞彥腦中撞在一起，撞出一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人。
「陳元？！」
陳元沒有回答。
回答他的是劈頭蓋臉的又一輪猛攻。
鷂子入林，燕子抄水，蛇纏腰，猴躥跳，龍探爪，虎撲食。
十二形在他手中輪轉如飛，每一手都沾著致命的殺意。
又是十幾招過去，俞彥徹底變成了沙包。
他的猛虎拳早被打得不成章法，雙臂格擋的動作越來越遲鈍。
肋下中了一記炮拳，肋骨斷了至少兩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肺里攪。
後背撞牆的次數太多，磚牆上的裂紋已連成了蛛網狀。
他靠在牆上，雙腿發軟，身子順著牆壁往下滑，嘴裡大口大口地吐著血沫。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一步步朝他走來的黑衣人，終於怕了。
這個人—這個他以為是懦夫的陳元——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沒有給他任何談判的機會。
只是在打，一拳一拳地打，沉默地宣洩胸腔里積壓已久的怒火。
俞彥的眼中閃過最後一道寒光。
右手摸向腰間，猛地甩出。
三枚暗鏢呈品字形射向陳元，鏢尖泛著幽藍的光。
但陳元像是早就知道他會甩暗鏢。
在俞彥右手摸向腰間的瞬間，燕形·燕子抄水，整個人貼著地面斜掠三尺。
三枚暗鏢擦著衣襟和褲腿飛過，「叮叮叮」釘在身後的磚牆上。
最後的底牌落空了。
俞彥臉上那絲陰狠凝固在嘴角，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的絕望。
陳元欺身而上，一把扣住他的右腕。
鷹捉。
往外一擰，「咔嚓」，腕骨斷裂。俞彥慘叫出聲。
陳元鬆手，右拳轟在他右肩，肩胛骨粉碎，整條右臂徹底廢了。
慘叫未落，左拳已轟在他左肋，又斷兩根肋骨。
俞彥跪在了地上。
雙膝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兩條胳膊像斷了線的木偶垂在身側。
眼淚鼻涕混著血糊了滿臉，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陳元————陳兄·————我錯了————別殺我————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混帳————
我不是人————你留我一條命————我把銀子都給你————」
陳元沒有說話。
又是一拳打在他胸口，又斷一根胸骨。
俞彥蜷縮在地上，意識開始模糊。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第一次見陳元時的不屑，讓他假賽時的理直氣壯，把他排擠出顧家時的得意，在酒樓里破口大罵時的囂張，扇程小雨那兩巴掌時的隨意。
他當時真的覺得沒什麼。
一個丁上根骨的廢物，打了就打了，能怎樣？
現在他跪在這個「廢物」面前，雙腕俱碎，肋骨斷了五六根，像條死狗一樣求饒。
「求你了————放過我————我還沒成婚————我不想死————」
陳元終於停下了拳頭。
他緩緩扯下蒙面的黑布。
月光從雲隙間漏下來，照在那張冷硬的臉上。
「你也不過如此。」
俞彥的瞳孔猛地放大，張嘴想喊什麼。
但陳元的拳頭已經落了下來。
龍形·龍探爪，五指虛攏如鉤，正正扣在他的喉結上。
「咔嚓。」
喉骨連同頸椎一起碎裂。
俞彥的身體猛地僵直，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大張，像一隻被提出水的魚。
他最後看到的是陳元收拳轉身的背影，然後整個人歪倒在地，抽搐兩下便再無聲息。
陳元蹲下身，在俞彥身上搜了搜，將他身上有價值的物件一併揣進懷裡。
接著又是一頓亂拳將屍體打得不成人形，徹底掩蓋心意六合拳的痕跡，便一腳將其踢向小巷深處蒼蠅亂飛的垃圾堆。
然後轉身，踩著積雪，一步一步走進了更深的夜色里。
月光隱入雲層，長街重歸寂靜，只有風聲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