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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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旭陽峰的第二天,天還沒亮。

  陳元在黑暗中睜開眼,靜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紙縫隙里透進一絲極淡的灰白天光。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看了幾息。

  四宗大比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唐霄那一刀劈出時,整座擂台都被白虹般的刀光橫貫,冷無涯連退九步,劍上裂紋如蛛網蔓延。

  那一刀的壓迫感,即便隔了數百丈的距離,仍讓他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

  還有宋景澄的四象歸一,沈牧之的沉穩劍勢,以及喻川站在高台上,望著唐霄奪魁時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陳元深吸一口氣,從床上坐了起來。

  想這些沒有用。

  唐霄再強,那也是唐霄的事。

  他現在要做的,是讓自己變強。

  他起身點亮油燈,在靜室的桌前坐下,取了炭筆和一張麻紙,開始列計劃。

  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他的字跡不算好看,但一筆一畫極為工整。

  一、元脈。

  他在紙上寫下這兩個字,頓了頓,又在後面添了一行小字:十二條至二十條,突破聚元。

  二、龍象交泰。

  從兩千四推至圓滿三千。

  三、槍法。

  心意六合槍穩步提升,同時參悟玉龍百式第二式。

  四、身法與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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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波微步、玄元功持續推進,不可偏廢。

  他將這四條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在最下方添了一行字:三個月。

  三個月內,突破聚元。

  字跡不大,力透紙背。

  他將麻紙折好,仔細收進袖中,然後推門而出。

  :

  晨霧正濃。

  旭陽峰的清晨總是被雲海籠罩著,幾座殿宇的飛檐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浮在白浪上的孤島。

  空氣清冷而濕潤,吸進肺里,帶著松脂與泥土的腥甜。

  遠處有極輕的鳥鳴聲,從霧深處傳來,又被霧氣吞沒。

  陳元赤著上身走到院中,雙腳在青磚上站定,開始打磐石樁功。

  這門樁功他早已練至圓滿,如今打起來已不需要刻意引導,雙腳如老樹盤根般扎入地面,脊椎一節節鬆開又繃緊,氣血在體內緩緩流轉,像是春冰下的河水,沉而不滯。

  一遍樁功打完,天色又亮了幾分。

  他回到靜室,盤膝坐好,開始修行玄元功。

  晨曦初露的那半個時辰,是天地元力最為澄澈純淨的時候。

  九品根骨的優勢在這一刻體現漓盡致,元力從四面八方湧來,比甲上根骨時快了至少兩成,如同溪水匯入空谷,在他的十二條元脈中緩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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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周天,兩個周天,三個周天。

  等到日頭完全躍出雲海,他才收功睜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

  接下來是練槍。

  他從牆角取了玄淵槍,槍身入手的瞬間,那份恰到好處的沉實感讓他心中安定了幾分。

  這桿槍跟了他已有一段日子,但真正每日操練,還是從回山之後才開始的。

  新槍需要磨合。

  玄淵槍重1080斤,比寒川槍重了近一倍,槍桿的粗細也略有不同。頭兩天練槍時,他總覺腕上的力道差了那麼一絲,出槍的軌跡會有極細微的偏移。

  但玄淵槍的傳導性實在太好了。

  寒川槍出槍時,力量從腰胯傳至槍尖,途中會有極輕微的損耗,像是水流過粗糙的渠壁。

  而玄淵槍的槍桿以深海玄鐵摻入星紋鋼鍛造,力量傳導幾乎零損耗,他龍象交泰的每一分力氣都能完整地送到槍尖上。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習慣了在泥地上奔跑的人,忽然踏上了平整的石板路。

  只用了三天,他便完全適應了玄淵槍的重量與重心。

  到第五天,他已經能將心意六合槍的五行槍法與十二形槍使融無礙,劈崩鑽炮橫,每一槍都沉猛通透,槍風在院中呼嘯,將地上的塵土捲成一個個小小的漩渦。

  午後是龍象交泰的淬鍊時間。

  :

  這是他一天中最痛苦的時候。

  龍象鎮獄體第三層的修煉之法記載在功法中,除了常規的打熬筋骨之外,還需配合特定的樁功與丹藥。

  陳元先在院中站了一個時辰的龍象樁,那樁功與磐石樁截然不同,雙腿彎曲如負千鈞,雙臂環抱如托巨鼎,全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以一種違反本能的方式持續發力。

  汗水從毛孔中沁出,先是細密的一層,很快便匯成溪流,順著肌肉的線條往下淌,在腳邊積成一小灘水漬。

  站完樁,他從袖中取出兩隻玉瓶,分別倒出一枚象靈壯血丹和一枚龍陽丹,仰頭吞服。

  兩枚丹藥一入腹,一股滾燙的熱力便從胃中炸開,如同吞了兩塊燒紅的烙鐵。象靈壯血丹壯大氣血,龍陽丹強化筋骨,兩藥合用,藥效猛烈至極。

  他不敢耽擱,立刻運轉龍象交泰的心法,引導那兩股藥力在四肢百骸中流轉。

  藥力所過之處,肌肉酸脹、骨骼發癢,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髓里爬。

  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等到藥力消化不多了,他便下山去後山的溪流中。

  那溪流從旭陽峰更高處淌下來,水勢湍急,最深處不過及腰,但水流沖在身上,力道大人。

  陳元走入溪中,在及腰的水流里逆流而行。

  溪水冰冷刺骨,沖在他龍象交泰催發出的滾燙軀體上,騰起一層白色的蒸汽。

  每邁出一步,水流都像一雙雙無形的手推在他胸口,他必須將龍象交泰的力量沉入雙腿,才能穩住身形。

  他就在這冰與火的交替中,一步一步地往上遊走,走到溪流的盡頭,再走回來,來回三趟。

  傍晚是凌波微步。

  後山有一片竹林,竹子長密,竹與竹之間的距離不過兩尺,是天然的練功場。

  陳元在竹陣中高速穿梭,流風迴旋的身法催到極致,身形在竹竿之間折轉、迴旋、變向,如同一片被狂風裹挾的葉子。

  竹竿上的青皮被他的衣袂帶起的勁風削落,紛紛揚揚地灑了一地。

  偶爾有躲閃不及的時候,肩膀或手臂撞在竹竿上,便是一道火辣辣的紅印。

  他揉也不揉,轉身繼續。

  入夜之後,時間留給玄元功和復盤。

  靜室里一燈如豆,他盤膝坐在蒲團上,引導元力在十二條元脈中緩緩運轉,同時在腦中回放白日裡練槍的每一個細節。

  這一槍腰胯擰轉的幅度是否到位,那一槍後腳蹬地的力道是否送足,刺出時槍尖有沒有微微發顫。

  他像是一個打鐵的匠人,將自己的槍法放在砧上,一錘一錘地敲打,去掉雜質,留下精鋼。

  :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

  晨霧、驕陽、暮色、星斗,四季的輪轉在旭陽峰上似乎比別處更快一些。

  第一周結束的那天夜裡,陳元收功後查看了一眼面板。

  【悟性:245】

  【根骨:301】

  【修為:髓關(玉髓);化勁(圓滿)】

  【功法】

  【磐石樁功(圓滿):3000\/3000】

  【心意六合拳(圓滿):3000\/3000】

  【心意六合槍(大成):1130\/2000】

  【龍象鎮獄體第三層(龍象交泰):2470\/3000】

  【凌波微步(流風迴旋):540\/3000】

  【玄元功(入門):620\/1000】

  【玉龍百式(殘):520\/1000】

  【苟道點數:5】

  【評價:不顯山露水,不與人為惡,知韜光養晦之理,你已初窺苟道門徑,每日苟道點數9】

  七天,龍象交泰漲了七十點,心意六合槍漲了八十點,玄元功漲了二十點,凌波微步漲了二十點。

  不算快,但穩。

  陳元對這個進度基本滿意。

  他知道修行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尤其是龍象交泰這種橫練功夫,每一分增長都是用汗水和痛苦換來的,沒有半分捷徑可走。

  但他也知道,時間緊迫。

  三個月,九十個日夜,聽起來不短,但分攤到每一項功法上,便捉襟見肘了。

  他需要更快。

  第八天、第九天,他把山溪逆行的時間又加了半個時辰,竹林中練身法時在腳踝上綁了鉛塊,夜裡復盤的時間也從一個時辰延長到了兩個時辰。

  他像一根上緊了的發條,不知疲倦地運轉著。

  :

  當然,他並不是完全與世隔絕。

  江小櫻每隔兩三天便會來一趟。

  她來的時候總是風風火火的,人還沒進院子,聲音便先翻過了牆頭。

  「師弟!師姐來看你了!」

  每次她來,手裡總不會空著。有時是從膳堂打包的靈食。

  紅燒靈豬肉、清蒸赤鱗魚、燉了四個時辰的靈雞湯,用食盒裝嚴實實,打開時還冒著熱氣。

  有時是她自己的零食庫存,蜜漬的靈果乾、糖炒的靈栗、用蜂蜜醃了三年的梅子,零零碎碎擺了一石桌。

  最誇張的一次,她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罈子靈果酒,泥封一拍開,滿院都是果香。

  「這可是我藏了半年的好東西,便宜你了。」她洋洋地拍著酒罈,像是在展示什麼稀世珍寶。

  陳元一開始還推辭兩句,後來發現推辭完全無效。

  江小櫻會直接把食盒往石桌上一墩,雙手叉腰看著他,那眼神分明在說「你不吃我就不走」。

  他便坦然接受了。

  說實話,他確實需要補充。龍象交泰的淬鍊消耗極大,他每日的食量是尋常弟子的三倍,膳堂的份例雖然夠吃,但江小櫻帶來的這些靈食品質更高,對氣血恢復確實有幫助。

  江小櫻來了之後也不急著走,往石凳上一坐,摸出一把靈栗嗑著,看他練槍。

  她的點評大多是外行話。

  「這一槍不錯,比昨天快了。」

  「你剛才那個轉身笨死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喂喂喂,你這一槍怎麼軟綿綿的?沒吃飯嗎?」

  陳元通常只當耳旁風,左耳進右耳出,手上的槍不停。

  但偶爾,她也有歪打正著的時候。

  那天他在練「崩」字訣,一槍接一槍地崩出,槍身震顫,發出嗡嗡的聲響。

  江小櫻看了一會兒,忽然歪著腦袋說:「師弟,你出槍的時候肩膀老往上縮,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陳元手上的槍頓住了。

  他低頭想了想,又慢慢刺出一槍,刻意感受了一下肩膀的狀態。

  果然,在發力的瞬間,他的右肩會不自覺地上聳半寸。

  :

  這個習慣他自己從未察覺過。

  聳肩會導致上半身的力量傳導出現斷層,腰胯的力道送不到槍尖,至少泄掉一成。

  他又試了幾槍,刻意壓住肩膀,讓肩胛骨下沉、後展,槍身果然穩了幾分,力道也順暢了。

  「……還真是。」他看了江小櫻一眼,有些意外。

  江小櫻地揚起下巴:「那是,本師姐眼光多毒。」

  陳元笑了笑,沒有反駁。

  他忽然覺有這麼個隔三差五來蹭飯兼搗亂的師姐,倒也不算壞事。

  至少這滿院的殺氣和汗味里,能多幾分煙火氣。

  第十天,陳元決定去一趟後山崖壁。

  這些天他只顧著打熬肉身和練習基礎槍法,玉龍百式的參悟落下了不少。

  如今龍象交泰又漲了七十點,肉身強度比回山時強了一分,他想再去試試第二式。

  他背著玄淵槍,沿山道走了半個時辰。

  路上的景致與他上次來時一般無二,松樹、青石、溪流、山鳥,只是時節已入初夏,草木比先前更加繁茂,綠沉,陽光從樹冠間漏下來,在山徑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崖壁到了。

  那面巨大的石壁依舊沉默地矗立在山谷盡頭,上面密密麻麻的槍痕在日光下泛著蒼白色的光,像是一部刻在石頭上的槍道史書。

  陳元在崖壁前站定,先抬頭看了一會兒第一式的槍痕。

  那道筆直的深痕他已爛熟於心,從起手到收勢,每一個細節都刻在了他的腦子裡。


  比如槍痕入石最深的那一點,不在正中央,而在偏左三分的位置。

  這說明出槍時,前輩的力量並非完全沿槍身直線送出,而是在槍尖處有一個極細微的旋轉。

  那是手腕在最後一瞬的抖動,將直刺之力又擰了一層。

  陳元將這個發現記在心裡,目光移向了第二式。

  第二式的槍痕與第一式截然不同。

  如果說第一式是一道墜落的流星,筆直、決絕、不留餘地。

  那麼第二式便是一條迴旋的河流,從左至右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起始處淺而緩,中段漸深漸急。

  :

  到了末端卻驟然炸開,蛛網般的裂紋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那股力量在橫掃到盡頭時猛地爆裂開來。

  陳元在崖壁前站了很久。

  風從山谷中穿過,吹動他的衣袂,發出獵獵的聲響。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那道弧形槍痕,腦中反覆推演著出槍的軌跡。

  第一式是「刺」。

  一往無前的刺,力量從腳到腰到臂到槍,一條直線,有去無回。

  第二式是「掃」。

  但又不是簡單的橫掃。

  那道弧線中蘊含著一種的韻律,它不是另起一槍的掃,而是第一槍的延續。

  像是出槍者在刺出第一槍後,力道未盡,槍勢未收,便借著那股余勢順勢一轉,化作橫掃。

  兩種勁力,刺與掃,在同一桿槍上完成了無縫銜接。

  問題是,怎麼做到的?

  刺出的力道是向前的,橫掃的力道是橫向的,兩種方向截然不同的力量如何在不收回、不停頓的情況下完成轉換?

  陳元舉起玄淵槍,深吸一口氣,刺出了第一槍。

  槍尖破空,發出一聲銳響,這是玉龍一式的起手,他已練了無數遍。

  就在槍勢走到盡頭的瞬間,他擰腰轉胯,試圖將前刺的力道轉化為橫掃——

  「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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