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他勉強以冰霜劍法撐了百餘招，終於還是被趙煊一記「炎陽爆」轟落了擂台。
那火團在冷無涯胸口炸開，將他連人帶劍掀飛出去。
冷無涯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地時腳步已散。
他單手拄劍，半跪在檯面上，胸前的衣襟焦黑了一片，嘴角有血不斷滴下。
可他的背脊卻仍挺得筆直，面上也依舊沒有半分表情。
裁判舉旗示意趙煊勝。
趙煊勝了。
可他的臉上沒有太多喜色。
這場勝利來得太晚，已無法挽回他在這屆大比中的整體頹勢。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灼熱的白氣，抬手將額上的汗水抹去，轉身便朝台下走去。
他下場時又往姬瑤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一次，姬瑤似乎有所察覺，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與他極快極輕地一碰，然後便極自然地移開了，像是那只是她目光在人群中路過時一次不經意的相撞。
趙煊的腳步頓了一瞬，隨即極快極重地踩了下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至此，冷無涯四戰皆負，排名第五。趙煊一勝三負，排名第四。
剩下的最後一場，便是所有人等了整整兩日的決戰。
唐霄對楚萬象。
楚萬象前三場全勝，唐霄三場全勝。
這一場，誰贏，誰就是魁首。
看台上的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當裁判高聲念出兩人名字時，整個武場都像是被點燃了。
無數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揮舞著手臂，聲嘶力竭地呼喊著他們支持的名字。
四象門的弟子們更是整齊劃一地喊著「青龍必勝」，聲音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在武場四壁。
東極宗這邊也不甘示弱，東平峰與上極峰的弟子們同樣高呼著唐霄的名字，兩股聲浪在空中相撞，像是要將整片天都掀開來。
楚萬象先一步走上擂台。
他今日沒有穿那件寬大的玄青色長袍，而是換了一身緊身的青灰色勁裝，整個人顯得更加精悍而矯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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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面色極沉極靜，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但陳元分明看見，他站在台上的那一瞬，眼底有一絲極亮極熾烈的光。
那是一種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的、全力以赴時才有的神采。
唐霄依舊如往常一樣，不疾不徐地走上了台。
他站在楚萬象對面，左手持刀，右手極輕地搭在刀柄上。
整個人瘦削而沉默，像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開始！」
楚萬象動了。
他這一動，整座擂台都跟著顫了一下。
他體內四象之力催到極致，腳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整片大地的心臟上。
青龍的攻、白虎的速、朱雀的變、玄武的守，四象之力不再交替使出，而是同時爆發。
四道虛影在他身後極快地閃現，最終全部匯入他的右拳之中。
那拳鋒上涌動的力量，已到了一種讓人瞠目結舌的地步。
四象歸一。
這是他作為四象門當代青龍壓箱底的絕技，也是他這數日來從未在人前展示過的真正實力。
此前他與趙煊、沈牧之對戰時，從未用到這一招。
但此刻，他毫無保留。
因為他的對手是唐霄。
陳元屏住了呼吸。
他見過宋景澄的四象神拳，也見過楚萬象與趙煊、沈牧之的對戰。
但這一刻，當四象歸一真正施展出來時，他仍感到了一陣來自骨髓深處的戰慄。
那股力量太強了，強到讓他的炎黃血都不受控制地輕輕一跳。
唐霄拔刀了。
這一刀與之前幾場都不同。
它不快。
：
甚至有些慢。
慢到陳元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刀身一寸一寸划過空氣的軌跡，可以看見刀鋒上映出的天光，可以看見刀刃上極細極密的紋路。
可就是這慢刀，卻讓楚萬象的面色在那一瞬驟然變了。
因為那一刀，精準地切入了四象歸一轉換之中那一絲微不可察的間隙。
那間隙極小，小到連楚萬象自己都沒能察覺。
可唐霄看出來了。他的刀便從那裡切入，不費吹灰之力地將那凝聚了四種力量的拳勢從中破開。
刀停在了楚萬象脖頸前一寸。
楚萬象的拳，停在了唐霄身側半尺。
兩人都停了。
滿場靜默。
楚萬象低頭看著那柄刀，又看了看自己停在唐霄身側的拳，忽然極輕極慢地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不甘，只有一種像是終於解開了某個困擾已久謎題的恍然。
「我以為，四象歸一是沒有間隙的。」他說。
唐霄看著他，語氣平淡：「有。」
楚萬象問：「在哪裡？」
唐霄收刀，轉身。
「你自己找。」
楚萬象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得極暢快，極灑脫，笑得連身上的衣袍都在微微發顫。
他不再多問，只朝唐霄的背影極鄭重地抱了抱拳，然後轉身下台。
全場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
那聲音驚天動地，像要將整座武場的頂蓋都掀翻過來。
陳元沒有跟著鼓掌。
他只是極深極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極緩極緩地吐出來。
：
他覺得自己剛看完了一場完全超出他認知範疇的戰鬥。
這種感受，既讓人興奮，也讓人清醒。
他知道，自己離那個層次還太遠。
頒獎儀式安排在了大半個時辰之後。
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將整座武場都染成了一片金紅色。
蔡巡撫親自登台，為前五名頒發獎勵。
他仍是那副鶴髮童顏、仙風道骨的模樣，朱紅色的官袍在落日中泛著極莊重的光澤。
五名弟子依次上台，唐霄排在最後。
楚萬象、沈牧之、趙煊、冷無涯都已各自領了獎品退到一旁，只有唐霄一人走到台前，接過巡撫親手遞來的那柄通體銀白的長刀。
那是一柄品相極好的刀。
刀鞘上嵌著數顆拇指大小的靈玉，即便隔著老遠，陳元都能看見刀身上流轉的那層氤氳寶光。
這是四宗大比魁首的專屬獎勵。
唐霄接過刀，沒有多看，只極輕地朝巡撫點了點頭，便轉身下台。
他甚至沒有說一句「多謝」。
蔡巡撫也不惱，只是笑著撫了撫鬍鬚。
顯然對這個年輕人極為寬容。
他站在台上，又講了幾句極簡短的場面話，大意是勉勵這一代年輕才俊再接再厲之類的。
那些話陳元一句也沒聽進去，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唐霄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上。
看台上的議論聲如沸水般炸了開來。
「唐霄這是復刻了喻川當年的傳奇啊。」
「當年喻川也是四戰全勝，碾壓奪魁。這兩屆魁首，竟都被東極宗拿了。」
「東極宗下一代有唐霄在，穩了。」
「可不是，東極宗這回可真是出盡了風頭。」
陳元沒有參與這些議論。他的目光極輕地轉向了長老殿三樓。
吳德厚站在高台上，臉上的笑容是這些天來最燦爛的。
：
他整個人都像是年輕了好幾歲，連脊背都挺得比平日直了幾分。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喻川所在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中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喻川面無表情，只是端起茶杯極輕地喝了一口，然後將茶杯放回了案上。
陳元將這一幕極深極靜地記在了心裡。
他不懂政治，也不喜歡這些暗流涌動的東西。
但他能感覺得到，唐霄的崛起，對師叔來說，未必是好事。
這讓他心底最深處，極輕極輕地沉了一下。
四宗大比落幕了。
最後一場比試的餘韻還在整座武場中迴蕩，看台上的人們卻已開始如潮水般向出口涌去。
有人還在高聲談論著唐霄那一刀的玄妙，有人已急匆匆地往場外趕，像是要趁著天色未暗，將這滿心的震撼與興奮帶回家裡去。
各宗的弟子們則在各自長老的帶領下，整齊有序地退出看台。
一面面宗門旗幟在暮色中緩緩降下，被風卷著，獵獵作響，像是這一場盛會最後落下的帷幕。
陳元跟在旭陽峰眾人身後，慢慢朝出口走。
他手裡提著那杆黑沉沉的寒鐵槍，背上沒有像往日那樣背著東西，總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江小櫻和賀章走在前面，仍在為唐霄與楚萬象那場比試爭個不休。
一個說唐霄那刀簡直不是人能劈出來的，一個說楚萬象的四象歸一要是再練兩年絕對能擋住。
唐念安則在一旁聽著，偶爾插一句，聲音依舊是那麼溫溫軟軟的，像是一陣從湖面上吹來的風。
「陳兄！」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洪亮嗓音。
陳元回頭，便見徐沉大踏步地從人群中擠了過來。
他身後跟著宋景澄、宋雲澈和蘇胭然。
四人今日都穿得整齊，大約是四象門也要在賽後整隊離開，不好再像平日那般隨意。
徐沉走在最前面，臉上仍掛著那副大大咧咧的笑意，走到陳元跟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陳兄，咱們可就要走了。」
徐沉的力氣大，這一巴掌拍下來，陳元的肩膀都往下一沉。
：
「我徐沉認你這個朋友。兩年後四宗大比，我再跟你痛痛快快打一場！」
他說這話時，銅鈴般的眼睛裡閃著極亮的光，那光不是客套，不是虛禮，而是一個性情中人在跟另一個性情中人告別時最直白的真誠。
陳元笑了笑，朝他抱了抱拳：「徐兄這份情誼，我記下了。」
宋景澄從徐沉身後走出來。
他今日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目光在陳元面上停了片刻，語氣真誠而認真：
「陳兄，這幾日與你相識，甚為投契。希望下屆大比，能在擂台上遇到你。」
陳元點頭：「若真有那一天，還望景澄兄手下留情。」
宋景澄笑著搖了搖頭：「到了擂台上，可沒有留情的道理。」
蘇胭然站在最後面，只朝陳元極輕極淺地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仍舊清亮而克制，沒有多餘的情緒，卻也不算冷淡。
陳元也朝她點了點頭，算是作別。
「陳兄陳兄！」宋雲澈忽然擠上來，一臉不依不饒地抓住陳元的手，用力搖了搖。
「你可記住了啊，下次比武招親，你要再在旁邊看著，我非拉著你一起上去不可！我一個人太虧了！」
陳元被他這無厘頭的話逗得失笑：「你自己闖的禍，拉我作甚？我去了也是幫倒忙。」
「幫倒忙也比干看著好！」
宋雲澈理直氣壯地叫了一聲，隨即被蘇胭然從後頭極冷靜地踩了一腳，疼得「嗷」一嗓子，捂著腳跳了起來。
幾人笑鬧了幾句，徐沉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揮了揮手：「行了，再不走天就黑了。陳兄，保重！」
「保重。」陳元站在原地，目送那四道身影朝四象門的隊伍走去，漸漸混入人流，再也辨不清了。
他收回目光，在暮色中極輕極緩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幾個人，是他在四宗大比上結識的第一批同輩朋友。
雖談不上深交，但彼此印象不錯。
往後兩年，各自修行，再見面時，怕是又要被拉開一段距離了。
他正想著，忽然又察覺到一道極輕極冷的目光從遠處投來。
他抬起頭，在人群中找到了那道視線的來源。
凌光寒站在寒魄谷弟子的最前方，一身冷白長袍在暮色中格外扎眼。
：
他遠遠地朝陳元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右手極隨意地按在胸口心臟的位置上，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然後他便轉過身，跟著寒魄谷的長老們朝場外走去，再未回頭。
陳元看著那道冷峻的背影消失在人潮里，忽然想起那晚在觀景台上，凌光寒說「我的心會告訴我該怎麼做」時的神情。
這個人從始至終都是那麼冷而靜，像是一柄永遠藏在鞘中的劍，讓人看不透底細。
他按在胸口的那隻手，也許只是習慣性的動作，也許是在告訴他什麼。
陳元想不明白，便也不再去想。
他的思緒還沒來得及走遠，餘光便又捕捉到了另一道不善的目光。
那位寒魄谷的白髮老嫗正從長老殿三樓走下來。
她的步子極穩極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層看不見的冰面上。
她經過喻川身旁時，腳步極短暫地停了一瞬，那雙顏色淺淡如冰的眸子極冷極厲地掃了喻川一眼，嘴唇極細微地動了一下，似乎說了句什麼，又似乎什麼也沒說。
喻川依舊負手而立，面上神色淡得像是沒有看見。
老嫗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冷哼一聲，帶著兩名長老徑直去了。
陳元將這些暗流般的小插曲都一一看在眼裡，心中卻極平靜。
以他現在的身份與實力，還不夠資格在這些宗門長老之間的博弈中站隊。
他只需要記住今日看到的一切，日後謹慎行事便是。
他正垂著眼，想著這些時，身旁的賀章和江小櫻忽然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
陳元抬頭。
一道清瘦而沉默的身影正從東平峰的方向走來，目標似乎是喻川。
他走路的姿勢與在擂台上時沒什麼不同，不疾不徐，腳步極輕，提著一柄通體銀白的長刀。
正是唐霄。
他一身淺灰色的乾淨勁裝，神色依舊平淡，刀在腰間別著，周身沒有半點獲勝後的驕矜之氣。
江小櫻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賀章也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原本抱在胸前的雙手極不自然地放了下來。
唐霄在這屆大比上的表現，已讓他成為東極宗年輕一輩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這種無形的壓力，任誰站在他面前都難以泰然處之。
：
陳元沒有動。他只是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唐霄走近。
唐霄經過他身側時，腳步忽然極輕微地頓了一下。
他比陳元高了半個頭，微微低下頭來，那雙深潭般平靜無波的眼睛落在陳元面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
兩人對視了約莫兩息。
「你用槍？」唐霄開口，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
陳元點頭：「是。」
唐霄的目光極輕極淡地往下滑了半寸，在他手中那杆黑沉沉的笨鐵槍上停了一瞬。
「槍不好。」
說完，他便收回了目光，繼續朝喻川的方向走去。
那道瘦削的背影混入了人群中，像是從未停留過。
陳元在原地愣了一下，隨即極輕極緩地苦笑了一下。
這位東平峰首席，說話還真是……直接。
江小櫻立刻湊了過來，壓著嗓子，滿臉不忿：「他什麼意思啊？他笑話你的槍？」
陳元搖了搖頭：「不是笑話。是陳述事實。」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杆寒鐵槍。
這東西確實不好。
黑沉沉一坨，除了重，一無是處。
唐霄的眼力何等毒辣，一眼便看出了它的成色。
但他看得出來，那話里並沒有嘲諷的意思。
：
那火團在冷無涯胸口炸開，將他連人帶劍掀飛出去。
冷無涯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地時腳步已散。
他單手拄劍，半跪在檯面上，胸前的衣襟焦黑了一片，嘴角有血不斷滴下。
可他的背脊卻仍挺得筆直，面上也依舊沒有半分表情。
裁判舉旗示意趙煊勝。
趙煊勝了。
可他的臉上沒有太多喜色。
這場勝利來得太晚，已無法挽回他在這屆大比中的整體頹勢。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灼熱的白氣，抬手將額上的汗水抹去，轉身便朝台下走去。
他下場時又往姬瑤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一次，姬瑤似乎有所察覺，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與他極快極輕地一碰，然後便極自然地移開了，像是那只是她目光在人群中路過時一次不經意的相撞。
趙煊的腳步頓了一瞬，隨即極快極重地踩了下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至此，冷無涯四戰皆負，排名第五。趙煊一勝三負，排名第四。
剩下的最後一場，便是所有人等了整整兩日的決戰。
唐霄對楚萬象。
楚萬象前三場全勝，唐霄三場全勝。
這一場，誰贏，誰就是魁首。
看台上的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當裁判高聲念出兩人名字時，整個武場都像是被點燃了。
無數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揮舞著手臂，聲嘶力竭地呼喊著他們支持的名字。
四象門的弟子們更是整齊劃一地喊著「青龍必勝」，聲音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在武場四壁。
東極宗這邊也不甘示弱，東平峰與上極峰的弟子們同樣高呼著唐霄的名字，兩股聲浪在空中相撞，像是要將整片天都掀開來。
楚萬象先一步走上擂台。
他今日沒有穿那件寬大的玄青色長袍，而是換了一身緊身的青灰色勁裝，整個人顯得更加精悍而矯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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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面色極沉極靜，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但陳元分明看見，他站在台上的那一瞬，眼底有一絲極亮極熾烈的光。
那是一種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的、全力以赴時才有的神采。
唐霄依舊如往常一樣，不疾不徐地走上了台。
他站在楚萬象對面，左手持刀，右手極輕地搭在刀柄上。
整個人瘦削而沉默，像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開始！」
楚萬象動了。
他這一動，整座擂台都跟著顫了一下。
他體內四象之力催到極致，腳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整片大地的心臟上。
青龍的攻、白虎的速、朱雀的變、玄武的守，四象之力不再交替使出，而是同時爆發。
四道虛影在他身後極快地閃現，最終全部匯入他的右拳之中。
那拳鋒上涌動的力量，已到了一種讓人瞠目結舌的地步。
四象歸一。
這是他作為四象門當代青龍壓箱底的絕技，也是他這數日來從未在人前展示過的真正實力。
此前他與趙煊、沈牧之對戰時，從未用到這一招。
但此刻，他毫無保留。
因為他的對手是唐霄。
陳元屏住了呼吸。
他見過宋景澄的四象神拳，也見過楚萬象與趙煊、沈牧之的對戰。
但這一刻，當四象歸一真正施展出來時，他仍感到了一陣來自骨髓深處的戰慄。
那股力量太強了，強到讓他的炎黃血都不受控制地輕輕一跳。
唐霄拔刀了。
這一刀與之前幾場都不同。
它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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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些慢。
慢到陳元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刀身一寸一寸划過空氣的軌跡，可以看見刀鋒上映出的天光，可以看見刀刃上極細極密的紋路。
可就是這慢刀，卻讓楚萬象的面色在那一瞬驟然變了。
因為那一刀，精準地切入了四象歸一轉換之中那一絲微不可察的間隙。
那間隙極小，小到連楚萬象自己都沒能察覺。
可唐霄看出來了。他的刀便從那裡切入，不費吹灰之力地將那凝聚了四種力量的拳勢從中破開。
刀停在了楚萬象脖頸前一寸。
楚萬象的拳，停在了唐霄身側半尺。
兩人都停了。
滿場靜默。
楚萬象低頭看著那柄刀，又看了看自己停在唐霄身側的拳，忽然極輕極慢地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不甘，只有一種像是終於解開了某個困擾已久謎題的恍然。
「我以為，四象歸一是沒有間隙的。」他說。
唐霄看著他，語氣平淡：「有。」
楚萬象問：「在哪裡？」
唐霄收刀，轉身。
「你自己找。」
楚萬象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得極暢快，極灑脫，笑得連身上的衣袍都在微微發顫。
他不再多問，只朝唐霄的背影極鄭重地抱了抱拳，然後轉身下台。
全場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
那聲音驚天動地，像要將整座武場的頂蓋都掀翻過來。
陳元沒有跟著鼓掌。
他只是極深極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極緩極緩地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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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自己剛看完了一場完全超出他認知範疇的戰鬥。
這種感受，既讓人興奮，也讓人清醒。
他知道，自己離那個層次還太遠。
頒獎儀式安排在了大半個時辰之後。
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將整座武場都染成了一片金紅色。
蔡巡撫親自登台，為前五名頒發獎勵。
他仍是那副鶴髮童顏、仙風道骨的模樣，朱紅色的官袍在落日中泛著極莊重的光澤。
五名弟子依次上台，唐霄排在最後。
楚萬象、沈牧之、趙煊、冷無涯都已各自領了獎品退到一旁，只有唐霄一人走到台前，接過巡撫親手遞來的那柄通體銀白的長刀。
那是一柄品相極好的刀。
刀鞘上嵌著數顆拇指大小的靈玉，即便隔著老遠，陳元都能看見刀身上流轉的那層氤氳寶光。
這是四宗大比魁首的專屬獎勵。
唐霄接過刀，沒有多看，只極輕地朝巡撫點了點頭，便轉身下台。
他甚至沒有說一句「多謝」。
蔡巡撫也不惱，只是笑著撫了撫鬍鬚。
顯然對這個年輕人極為寬容。
他站在台上，又講了幾句極簡短的場面話，大意是勉勵這一代年輕才俊再接再厲之類的。
那些話陳元一句也沒聽進去，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唐霄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上。
看台上的議論聲如沸水般炸了開來。
「唐霄這是復刻了喻川當年的傳奇啊。」
「當年喻川也是四戰全勝，碾壓奪魁。這兩屆魁首，竟都被東極宗拿了。」
「東極宗下一代有唐霄在，穩了。」
「可不是，東極宗這回可真是出盡了風頭。」
陳元沒有參與這些議論。他的目光極輕地轉向了長老殿三樓。
吳德厚站在高台上，臉上的笑容是這些天來最燦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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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個人都像是年輕了好幾歲，連脊背都挺得比平日直了幾分。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喻川所在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中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喻川面無表情，只是端起茶杯極輕地喝了一口，然後將茶杯放回了案上。
陳元將這一幕極深極靜地記在了心裡。
他不懂政治，也不喜歡這些暗流涌動的東西。
但他能感覺得到，唐霄的崛起，對師叔來說，未必是好事。
這讓他心底最深處，極輕極輕地沉了一下。
四宗大比落幕了。
最後一場比試的餘韻還在整座武場中迴蕩，看台上的人們卻已開始如潮水般向出口涌去。
有人還在高聲談論著唐霄那一刀的玄妙，有人已急匆匆地往場外趕，像是要趁著天色未暗，將這滿心的震撼與興奮帶回家裡去。
各宗的弟子們則在各自長老的帶領下，整齊有序地退出看台。
一面面宗門旗幟在暮色中緩緩降下，被風卷著，獵獵作響，像是這一場盛會最後落下的帷幕。
陳元跟在旭陽峰眾人身後，慢慢朝出口走。
他手裡提著那杆黑沉沉的寒鐵槍，背上沒有像往日那樣背著東西，總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江小櫻和賀章走在前面，仍在為唐霄與楚萬象那場比試爭個不休。
一個說唐霄那刀簡直不是人能劈出來的，一個說楚萬象的四象歸一要是再練兩年絕對能擋住。
唐念安則在一旁聽著，偶爾插一句，聲音依舊是那麼溫溫軟軟的，像是一陣從湖面上吹來的風。
「陳兄！」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洪亮嗓音。
陳元回頭，便見徐沉大踏步地從人群中擠了過來。
他身後跟著宋景澄、宋雲澈和蘇胭然。
四人今日都穿得整齊，大約是四象門也要在賽後整隊離開，不好再像平日那般隨意。
徐沉走在最前面，臉上仍掛著那副大大咧咧的笑意，走到陳元跟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陳兄，咱們可就要走了。」
徐沉的力氣大，這一巴掌拍下來，陳元的肩膀都往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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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徐沉認你這個朋友。兩年後四宗大比，我再跟你痛痛快快打一場！」
他說這話時，銅鈴般的眼睛裡閃著極亮的光，那光不是客套，不是虛禮，而是一個性情中人在跟另一個性情中人告別時最直白的真誠。
陳元笑了笑，朝他抱了抱拳：「徐兄這份情誼，我記下了。」
宋景澄從徐沉身後走出來。
他今日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目光在陳元面上停了片刻，語氣真誠而認真：
「陳兄，這幾日與你相識，甚為投契。希望下屆大比，能在擂台上遇到你。」
陳元點頭：「若真有那一天，還望景澄兄手下留情。」
宋景澄笑著搖了搖頭：「到了擂台上，可沒有留情的道理。」
蘇胭然站在最後面，只朝陳元極輕極淺地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仍舊清亮而克制，沒有多餘的情緒，卻也不算冷淡。
陳元也朝她點了點頭，算是作別。
「陳兄陳兄！」宋雲澈忽然擠上來，一臉不依不饒地抓住陳元的手，用力搖了搖。
「你可記住了啊，下次比武招親，你要再在旁邊看著，我非拉著你一起上去不可！我一個人太虧了！」
陳元被他這無厘頭的話逗得失笑：「你自己闖的禍，拉我作甚？我去了也是幫倒忙。」
「幫倒忙也比干看著好！」
宋雲澈理直氣壯地叫了一聲，隨即被蘇胭然從後頭極冷靜地踩了一腳，疼得「嗷」一嗓子，捂著腳跳了起來。
幾人笑鬧了幾句，徐沉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揮了揮手：「行了，再不走天就黑了。陳兄，保重！」
「保重。」陳元站在原地，目送那四道身影朝四象門的隊伍走去，漸漸混入人流，再也辨不清了。
他收回目光，在暮色中極輕極緩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幾個人，是他在四宗大比上結識的第一批同輩朋友。
雖談不上深交，但彼此印象不錯。
往後兩年，各自修行，再見面時，怕是又要被拉開一段距離了。
他正想著，忽然又察覺到一道極輕極冷的目光從遠處投來。
他抬起頭，在人群中找到了那道視線的來源。
凌光寒站在寒魄谷弟子的最前方，一身冷白長袍在暮色中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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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遠遠地朝陳元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右手極隨意地按在胸口心臟的位置上，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然後他便轉過身，跟著寒魄谷的長老們朝場外走去，再未回頭。
陳元看著那道冷峻的背影消失在人潮里，忽然想起那晚在觀景台上，凌光寒說「我的心會告訴我該怎麼做」時的神情。
這個人從始至終都是那麼冷而靜，像是一柄永遠藏在鞘中的劍，讓人看不透底細。
他按在胸口的那隻手，也許只是習慣性的動作，也許是在告訴他什麼。
陳元想不明白，便也不再去想。
他的思緒還沒來得及走遠，餘光便又捕捉到了另一道不善的目光。
那位寒魄谷的白髮老嫗正從長老殿三樓走下來。
她的步子極穩極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層看不見的冰面上。
她經過喻川身旁時，腳步極短暫地停了一瞬，那雙顏色淺淡如冰的眸子極冷極厲地掃了喻川一眼，嘴唇極細微地動了一下，似乎說了句什麼，又似乎什麼也沒說。
喻川依舊負手而立，面上神色淡得像是沒有看見。
老嫗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冷哼一聲，帶著兩名長老徑直去了。
陳元將這些暗流般的小插曲都一一看在眼裡，心中卻極平靜。
以他現在的身份與實力，還不夠資格在這些宗門長老之間的博弈中站隊。
他只需要記住今日看到的一切，日後謹慎行事便是。
他正垂著眼，想著這些時，身旁的賀章和江小櫻忽然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
陳元抬頭。
一道清瘦而沉默的身影正從東平峰的方向走來，目標似乎是喻川。
他走路的姿勢與在擂台上時沒什麼不同，不疾不徐，腳步極輕，提著一柄通體銀白的長刀。
正是唐霄。
他一身淺灰色的乾淨勁裝，神色依舊平淡，刀在腰間別著，周身沒有半點獲勝後的驕矜之氣。
江小櫻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賀章也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原本抱在胸前的雙手極不自然地放了下來。
唐霄在這屆大比上的表現，已讓他成為東極宗年輕一輩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這種無形的壓力，任誰站在他面前都難以泰然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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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元沒有動。他只是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唐霄走近。
唐霄經過他身側時，腳步忽然極輕微地頓了一下。
他比陳元高了半個頭，微微低下頭來，那雙深潭般平靜無波的眼睛落在陳元面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
兩人對視了約莫兩息。
「你用槍？」唐霄開口，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
陳元點頭：「是。」
唐霄的目光極輕極淡地往下滑了半寸，在他手中那杆黑沉沉的笨鐵槍上停了一瞬。
「槍不好。」
說完，他便收回了目光，繼續朝喻川的方向走去。
那道瘦削的背影混入了人群中，像是從未停留過。
陳元在原地愣了一下，隨即極輕極緩地苦笑了一下。
這位東平峰首席，說話還真是……直接。
江小櫻立刻湊了過來，壓著嗓子，滿臉不忿：「他什麼意思啊？他笑話你的槍？」
陳元搖了搖頭：「不是笑話。是陳述事實。」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杆寒鐵槍。
這東西確實不好。
黑沉沉一坨，除了重，一無是處。
唐霄的眼力何等毒辣，一眼便看出了它的成色。
但他看得出來，那話里並沒有嘲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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